金縷曲·癸酉秋出都述懷有賦

清代 龔自珍
我又南行矣!笑今年、鸞飄鳳泊,情懷何似?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似春水、干卿何事?暮雨忽來鴻雁杳,莽關山、一派秋聲里。催客去,去如水。 華年心緒從頭理,也何聊、看潮走馬,廣陵吳市。願得黃金三百萬,交盡美人名士。更結盡、燕邯俠子。來歲長安春事早,勸杏花、斷莫相思死。木葉怨,罷論起。
wǒ 我 yòu 又 nán 南 xíng 行 yǐ 矣   ! xiào 笑 jīn 今 nián 年 、 、 luán 鸞 piāo 飄 fèng 鳳 pō 泊   , qíng 情 huái 懷 hé 何 sì 似   ? zòng 縱 shǐ 使 wén 文 zhāng 章 jīng 驚 hǎi 海 nèi 內   , zhǐ 紙 shàng 上 cāng 蒼 shēng 生 ér 而 yǐ 已 。 。 shì 似 chūn 春 shuǐ 水 、 、 gàn 干 qīng 卿 hé 何 shì 事   ? mù 暮 yǔ 雨 hū 忽 lái 來 hóng 鴻 yàn 雁 yǎo 杳   , mǎng 莽 guān 關 shān 山 、 、 yī 一 pài 派 qiū 秋 shēng 聲 lǐ 里 。 。 cuī 催 kè 客 qù 去   , qù 去 rú 如 shuǐ 水 。 。
huá 華 nián 年 xīn 心 xù 緒 cóng 從 tóu 頭 lǐ 理   , yě 也 hé 何 liáo 聊 、 、 kàn 看 cháo 潮 zǒu 走 mǎ 馬   , guǎng 廣 líng 陵 wú 吳 shì 市 。 。 yuàn 願 dé 得 huáng 黃 jīn 金 sān 三 bǎi 百 wàn 萬   , jiāo 交 jìn 盡 měi 美 rén 人 míng 名 shì 士 。 。 gèng 更 jié 結 jǐn 盡 、 、 yàn 燕 hán 邯 xiá 俠 zi 子 。 。 lái 來 suì 歲 cháng 長 ān 安 chūn 春 shì 事 zǎo 早   , quàn 勸 xìng 杏 huā 花 、 、 duàn 斷 mò 莫 xiāng 相 sī 思 sǐ 死 。 。 mù 木 yè 葉 yuàn 怨   , bà 罷 lùn 論 qǐ 起 。 。

注釋

  • 鸞飄鳳泊:比喻英俊之士落魄沉淪,亦兼寓夫妻離別意。卿:你,作者自謂。
  • 聊:願意。廣陵:今江蘇揚州。吳市:指蘇州,與揚州皆當時吳越之地的大都會。燕邯俠子:燕指古燕國,國都為薊(北京),邯指河北邯鄲,為趙國都城。古稱燕趙之地多俠士,故以為代稱。斷莫:千萬不要。木葉:樹葉。木葉怨似指飄落之悲。罷論:罷休之論,指作罷了經國緯世之志,誓願隱逸草野江湖。

譯文

我又向南方出發了!可笑今年如此飄泊不定,心中情懷到底如何?縱然文章能在世間引起轟動,也不過是在紙面上妄談民生罷了,對現實社會起不了影響。像那吹皺一池春水的春風一樣,能起什麼作用?傍晚時分,忽然下起雨來,天空中雁影不見。蕭瑟秋聲中,只見關山一片蒼茫。

細細分析我青春的心態,也曾經願意像家鄉的名人吳越王錢鏐一樣,在廣陵吳市騎駿馬,賞錢塘潮,過著奢侈的生活。我希望得到大量的金錢,來盡情地和天下美人名士相交,更要去認識燕趙地區的豪俠之士。明年北京的春天,還是會早早到來吧,勸那北京的杏花,務必不要因為苦苦地思念我而憔悴。我寫下的木葉詞,惹起了眾多的和作,都是要罷官休隱江湖的議論啊。

賞析

  上闋「我又南行矣!」一聲驚嘆感喟語劈首揭出,便現突兀倔傲之勢,然而,這並非故作姿態,實在是積鬱不平的迸發,所以才含蘊豐厚、情意摯深,足可振起通體,為下面開出無限天地,直注終句。「笑今年、鸞飄鳳泊,情懷何似」,是寫一己的生活遭際。龔自珍去年春天方於蘇州結縭,新婦系外祖父段玉裁之女孫段美貞,現在她留居龔父麗正徽州官舍,南北離居; 「笑」,笑我為了微末功名奔波風塵,不惜割捨新婚後的旖旎柔情沒有什麼價值。如今落第返歸,情懷自能想知。「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又是換一種說法。杜甫《賓至》:「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詞中反其意用之,謂即使文章佳絕,為天下知聞,也不過空談而已,於蒼生國計沒有切實補益。 「文章」,因為功名不就,故無法推行,方有上面流露出來的嘆息。以下再進而申足此意:「似春水,干卿何事?」朝廷自有定策成計,所行止豈於彼一介書生相干,又豈肯聽汝嘵嘵,這實在是冷峻之極的反語。

  以上敘事抒懷,盡吐一腔壘塊。後自『『暮雨忽來」到「去如水」四句則轉筆寫景,緊扣眼前見聞。驟然間暮雨急傾,鴻雁已驚飛,杏杳無蹤,環顧天地呼嘯、關山莽莽蒼蒼,一派秋聲入耳動心,似乎也在催人歸去,「去如水」,莫再遲回疑慮。句中的「客」當系自指,就南返行徑所言,暗暗透出此次京都之行的失望。

  下闋推想未來人生情景,表露胸中夙願與壯志。「華年心事從頭理」,經過屢次落第不遇的現實教訓,懂得社會人生的艱難坎坷,就不再是那麼單純幼稚、僅憑一腔熱情行事處世了,需要從新認識,估價早先的「心緒」。 「也何聊,看潮走馬,廣陵吳市」,漢·枚乘《七發》有廣陵觀潮的描寫,認為功用是「澡概胸中,灑練五臟,澹澉手足,頮濯發齒;榆棄恬怠,輸瀉滇濁,分決狐疑,發皇耳目」。曹植《名都篇》:「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又《史記》載伍子胥吹簫乞食於吳市,以上藉舊典表明將不再繼續皓首窮經、尋章雕句的腐儒歲月,而是冶遊狂俠,浪跡江湖,這正屬「心緒從頭理」後的結果,因之接著敘說:「願得黃金三百萬,交盡美人名士,更結盡、燕邯俠子」。韓愈《送董邵南遊河北序》:「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還擬延攬結交天下人才,共謀經國大業,而不只幻想依賴一二當權者了。

  以上壯懷豪情足可以驚動人心,便覺秋去春來,榮枯遞代,天下事無逾此理者,不必拘拘於一時成敗。結拍「木葉怨,罷論起」,借現事以歸束全篇。

  這首詞因落第出京觸引,敘事詠懷,縱橫傾瀉,直覺—派沉鬱悲慨之氣勃然紙上,而柔情俠骨交注筆端,咳唾珠玉隨處生髮,正屬定庵的一貫格調。

張正吾,陳銘.近代詩文鑑賞辭典:光明日報出版社,1991:第70頁

創作背景

  這首詞作於嘉慶十八年(1813年),這年四月,作者由徽州父親府署赴北京應順天鄉試,未第,卻趕上了林清等領導的天理教起義軍攻打皇宮的重大事變。七月,其新結縭的妻子段美貞病歿。數月間接連遇見人生兩大挫折,龔自珍心中自不能免蒼涼之感,悲慨之情,作此詞述懷。

龔自珍著,孫欽善選注 .龔自珍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第3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