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梅引·人間離別易多時

宋代 姜夔
丙辰之冬,予留梁溪,將詣淮南不得,因夢思以述志。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濕紅恨墨淺封題。寶箏空,無雁飛。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漂零客,淚滿衣。
bǐng 丙 chén 辰 zhī 之 dōng 冬   , yǔ 予 liú 留 liáng 梁 xī 溪   , jiāng 將 yì 詣 huái 淮 nán 南 bù 不 dé 得   , yīn 因 mèng 夢 sī 思 yǐ 以 shù 述 zhì 志 。 。
rén 人 jiān 間 lí 離 bié 別 yì 易 duō 多 shí 時 。 。 jiàn 見 méi 梅 zhī 枝   , hū 忽 xiāng 相 sī 思 。 。 jǐ 幾 dù 度 xiǎo 小 chuāng 窗 yōu 幽 mèng 夢 shǒu 手 tóng 同 xié 攜 。 。 jīn 今 yè 夜 mèng 夢 zhōng 中 wú 無 mì 覓 chù 處   , màn 漫 pái 徘 huái 徊   , hán 寒 qīn 侵 bèi 被   , shàng 尚 wèi 未 zhī 知 。 。
shī 濕 hóng 紅 hèn 恨 mò 墨 qiǎn 淺 fēng 封 tí 題 。 。 bǎo 寶 zhēng 箏 kōng 空   , wú 無 yàn 雁 fēi 飛 。 。 jùn 俊 yóu 游 xiàng 巷 mò 陌   , suàn 算 kōng 空 yǒu 有 、 、 gǔ 古 mù 木 xié 斜 huī 暉 。 。 jiù 舊 yuē 約 piān 扁 zhōu 舟   , xīn 心 shì 事 yǐ 已 chéng 成 fēi 非 。 。 gē 歌 bà 罷 huái 淮 nán 南 chūn 春 cǎo 草 fù 賦   , yòu 又 qī 萋 qī 萋 。 。 piāo 漂 líng 零 kè 客   , lèi 淚 mǎn 滿 yī 衣 。 。

注釋

  • 丙辰: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梁溪:在今無錫市,相傳因東漢梁鴻曾居此而得名。詣淮:到淮南去。合肥在淮河以南。詣,往。
  • 幽夢:幽遠的夢。
  • 濕紅:一說,紅淚。《麗情集》載蜀妓灼灼以軟綃聚紅淚寄裴質。一說,淚水濕透紅箋。恨墨:表達運籌別恨的書信。封題:封緘書信。寶箏:箏的美稱。無雁飛:即無人彈奏,雁柱不動。俊游:勝游,亦指良伴。算空有:意為算來空有……借指回憶過去。舊約:往日之約。淮南:指隱士淮南小山劉安。萋萋:草木生長茂盛的樣子。

譯文

慶元二年的冬天,我留在無錫,將往合肥而不能實現,依照夢中所思以記述自己的感情。

人世間的離別容易看重時節,見梅枝,相思情忽地湧上心頭。幾回小窗內幽深的夢裡,花間漫步手牽手。今夜夢中找不到你,我徒自徘徊獨游。夢中我還未感覺,寒氣已將衾被浸透。

眼淚沾濕了紅箋,怨恨飽和著墨跡。淡淡地封了信函,題了信頭。寶箏空放久不彈,沒有飛雁把書投。風流地遊蕩在大街小巷,想來只有古樹斜陽空自留。舊目小舟共載的盟約,美好的心愿已付之東流。唱罷淮南小山「王孫不歸」的詩句,恰好又是春草萋萋的時候。四處漂泊的遊子,思念往事,淚滿衣袖。

賞析

  在白石詞中,對梅花的描寫總是與其對合肥情人的追憶聯繫在一起的,這成為白石心中一個解不開的「情結」,因此,睹梅懷人成為白石詞中常見的主題。

  這首《江梅引》正是如此。宋寧宗慶元二年丙辰之冬,姜白石住在無錫梁溪張鑒的莊園裡,正值園中臘梅綻放,他見梅而懷念遠在安徽合肥的戀人,因作此詞,小序指出:「予留梁溪,將詣淮南不得,因夢思以述志。」說明這是藉記夢而抒相思之作。

  上片以悲歡兩種不同夢境反映相思之情。「人間」三句,回想起五年前兩人依依難捨的惜別場面,這曾在另幾首詞中提到「擬將裙帶系郎船」,「玉鞭重倚,卻沈吟未上,又縈離思」。時光流逝,匆匆五年過去,相會仍是無期。看到「翦翦寒花小更垂」的臘梅,相思之情,悄然而生,然思而不見,就只能在夢中尋覓。

  「幾度」句,寫兩人歡會夢境。小窗之下,伊人幾度進入詞人的夢境仿佛當年兩人攜手出遊,蕩舟賞燈,移箏撥弦,其樂融融。「今夜」四句,寫另一種夢境,「今夜」卻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詞中只好在淒涼的庭院中獨自徘徊,卻一無所見,不禁悲從中來,以致寒氣侵入衾被,也感覺不到。兩種夢境相比,前者能給予暫時的安慰,後者卻帶來無限的傷感。夢境,本來是虛無縹緲的,詞人正是藉此進一步訴述別後對情人刻骨銘心的相思之情。白石寫夢,多用提空描寫,即不拘泥於對夢境本身的細膩描寫,而是化實為虛跳出夢境,重在敘寫對夢境的難以言傳的獨特感受。

  下片「濕紅」三句,用晏小山詞意:「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薄薄香箋,和淚寫成,而無限傷心往事,盡在其中;所恨的是書已成而信難通。於是想起伊人當年彈箏情狀:「纖指十三弦,細將幽恨傳。當筵秋水慢,玉柱斜飛雁。」此時玉顏既不可見不見,那玉柱斜列如飛雁的寶箏也蹤影全無。「無雁飛」,包融有二層含意,一是指伊人不見無人彈箏,另一是無雁傳書,音問難通。亦即秦少游所云:「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這一種刻骨相思之情,又能訴與誰人說?

  「俊游」四句,通過回憶透露內心的惆悵和傷感。先憶舊日攜手同游之地,恐怕巷陌依稀而人事已非,那斜陽枯樹,徒然增人悲思,正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再念別時曾指花相約:「問後約、空指薔薇,算如此江山,甚時重至。」在送人往合肥詩中,也曾表示後會有期:「未老劉郎定重到,煩君說與故人知。」但此時看來是泛舟同游的舊約已難以實現,這種悲苦的心事也只能深埋於自己的心底了。

  「歌罷」兩句,用《楚辭》淮南小山賦春草之句,「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眼下冬將盡而草已青,春草萋萋歸期何時?一種惆悵迷離之感瀰漫心頭,無人與說。結尾兩句,總收全詞,夢已醒,人不歸:淚下沾襟,是既恨相見之難,兼以自嘆飄泊,自傷身世。白石一生布衣,雖不乏名公臣卿與之交遊,但仍多有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之感。白石戀情詞注重的不是聲色描寫,也不是行動描寫,而主要是反覆傾訴一種難言的內心感受,故以蘊藉深摯見長,此詞也不例外,可說是落落而多低徊不盡的風致。

創作背景

  宋寧宗慶元二年(1196)丙辰之冬,姜夔住在無錫梁溪張鑒的莊園裡,正值園中臘梅競放,於是見梅而懷念遠在安徽合肥的戀人,因作此詞。小序指出:「予留梁溪,將詣淮南不得,因夢思以述志。」說明這是藉記夢而抒懷之作。

夏承燾等著.宋詞鑑賞辭典 下:上海辭典書出版社,2013.08:第1510-15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