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中天·夜渡古黃河與沈堯道曾子敬同賦

宋代 張炎
揚舲萬里,笑當年底事,中分南北。須信平生無夢到,卻向而今遊歷。老柳官河,斜陽古道,風定波猶直。野人驚問,泛槎何處狂客! 迎面落葉蕭蕭,水流沙共遠,都無行跡。衰草淒迷秋更綠,唯有閒鷗獨立。浪挾天浮,山邀雲去,銀浦橫空碧。扣舷歌斷,海蟾飛上孤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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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壺中天:詞牌名,即「念奴嬌」,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東去」「湘月」,雙調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韻。沈堯道:名欽,字堯道,號秋江。曾子敬:名遇,字子敬,又字心傳。舲:有窗的小船。底事:何事,為什麼,猶「為甚」。須信:須知。官河:官府組織開鑿的人工河。野人:借指河邊的土著居民。槎:筏也,即木排竹排。
  • 蕭蕭:風聲,草木搖落聲。水流沙共遠:河水挾裹著黃沙流向遠方。都無行跡:完全沒有人跡。銀浦:銀漢,即天河也。扣舷歌:一邊歌詠,一邊叩擊船幫以為節拍。斷:歇,終了。

譯文

我放船於萬里黃河,當年多麼可笑,這道流水不知何以竟被看成是劃分南北的界線!不用說,我平生做夢也沒有夢到過這裡,如今卻真的來遊歷了。沿著官河搖曳著幾株老柳,蕭索的古道映照著一片殘陽。風停了,可是波濤依舊洶湧不息。岸上的村民看見我們,該會驚訝地問:哪來的這些狂放客人,竟興高采烈在河上泛舟呢!

蕭蕭的落葉迎面飛來,河水卷著黃沙一起向遠方流去,漸漸地遠近再也看不見一個行人的蹤影。衰敗的野草一片淒迷,在秋氣里綠得更深了,只有一隻閒鷗企立在那裡。高高的濁浪仿佛挾著天空一起浮動,蜿蜒的山嶺好像招呼著雲朵奔騰而去。入夜之後,璀璨的銀河橫亘天際。我們叩擊著船艙引吭高歌。一曲方終,月亮升起來了,那樣孤單淒白。

創作背景

  據《元史·世祖本紀》:「至元二十七年(1290),繕寫金字《藏經》,凡糜金二千二百四十四兩。」其時元世祖廣徵江南擅書者。張炎與沈堯道、曾子敬結伴赴元都寫經。此詞即作於此次北行途中。

鍾振振.唐宋詞舉要.蕪湖:安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314-315&吳熊和.唐宋詞彙評·兩宋卷(五).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4:1749-1751

賞析

  這是一首描寫古黃河的詞,表現了古黃河雄壯而又蒼涼的景象,描繪出一幅秋夜渡河的美麗圖畫,並藉以抒寫國家興亡之情懷。意境壯闊,情感深沉。

  「揚舲萬里」,乃化用《楚辭·涉江》「乘舲船予上沅兮」句意,一開頭就流露出對萬里徵發的消極情緒。接著「笑當年」兩句蘊含了一種「山河破碎」之感。昔人曾經感嘆長江把南北隔開,作者在這裡是借長江而言黃河,因為黃河的氣派堪與長江相比。作者借「追昔」(六朝時以長江為界分為南北兩方)而「撫今」:當年的金(金亡後是蒙古)與南宋對峙,猶有南北並列之勢,而今卻連這種形勢都不復存在了。因此作者選用了一個「笑」字。「笑」,本是喜悅的字眼,這裡卻是無可奈何的苦笑,表達了作者那種不可言狀的複雜感情。這兩句看似發問,實則卻是「大局已定」「無力回天」的哀嘆。

  「須信」兩句開始接觸「正題」。作者是生在江南錦繡之鄉的貴公子,以前是做夢都夢不到這塊荒涼的地方,然而現實卻偏偏迫使他長途跋涉至此,所以「遊歷」云云,乃是自欺欺人的遁詞——世上不存在這種滿懷淒涼的「遊歷」。作者和同行的沈堯道、曾子敬等人的心情並不相同,他們或許是想藉此機會施展才能,企求得到提拔,而作者則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在心,所以雖然王命在身,不得不行,然而內心是苦悶的。因此面對著「中分南北」的古黃河,作者不由要發出痛楚的聲音來。

  「老柳」三句寫出了一個「南人」眼中的黃河面目:「老」「古」,極寫其古老;「風定波猶直」,極寫其水流之峻急,如昔人所謂「急湍甚箭」。這裡是寫實,也體現出詞人心中的警動。

  「野人」兩句,借言河邊的土著居民帶著詫異驚訝的語氣向這群旅行者發問。「泛槎」原有一個典故,舊說天河與海相通。有人某年八月從海上乘浮槎竟誤達天河。這兒以天河比黃河,這是借當地居民的驚訝來反襯此行的出乎常情之外以及路途跋涉的艱辛。

  上片主要寫情,以情帶出景;下片則主要寫景,而以景帶出情。過片「迎面」三句極寫黃河氣象之蕭疏空闊,與杜甫「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登高》)之境相似,而「艱難苦恨」之情也就隱寓其中了。

  「衰草」兩句,寫出了時值深秋,北地早寒,放眼望去,一派衰草淒迷之狀。這和「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的南國秋光大異其趣。「唯有閒鷗獨立」,既是寫眼前實景(寥廓的河面上唯見孤鷗閒立),又暗露心中之意(茫茫世間只有沙鷗才是自由的,人卻不能獨立自主)。

  「浪挾」三句寫黃河一帶的壯闊氣象,實是警策。當年蘇軾曾用「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念奴嬌·赤壁懷古》)來描繪長江的驚心動魄,而在這幅壯麗的畫面上「推出」了周瑜這樣雄姿英發、儒雅風流的人物;張炎此處也用蒼涼悲壯的筆觸寫出了黃河的驚濤駭浪,卻在這種意境中流露出自己迷惘的心緒。

  最後寫到「扣舷」兩句,作者激動的心情達到了「高潮」。他萬感交集,百哀橫生,禁不住敲擊著船舷狂歌浩嘆起來。而尾句「海蟾飛上孤白」,更是以海上飛月的下半夜奇絕光景來襯出自己孤寂難禁的痛苦心情。

  此詞在寫作上的「詞風」問題頗受注意。本來,張炎是一個祖述周邦彥、姜白石詞風的婉約派詞人。然而,此時此地,他的遭遇和心情卻發生了巨變。他在這裡,寫的是「渡(黃)河」,而不是「游(西)湖」,無論是寫情寫景,都帶有古黃河那種蒼勁寂寥的風味。所以,此詞更似東坡、稼軒之詞風,在張炎詞中別具一格。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2293-2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