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序
注釋
- 「至治之極」八句:引自《老子》,但文字略有不同。「挽近世」句:挽,同「晚」。塗,堵塞。
- 已:同「矣」。芻豢:指牲畜的肉。用草飼養的叫「芻」,如牛、羊
- 用糧食飼養的叫「豢」,如豬、狗。眇:同「妙」。道:同「導」。
- 旄:即楮(楚)樹,樹皮可以造紙。旄:旄牛,其尾有長毛,可供旗幟裝飾之用。連:同「鏈」,鉛礦石。丹沙:同「丹砂」,礦 物名,俗稱硃砂。玳瑁:龜類,其甲為名貴的裝飾品。璣:不圓的珠子。龍門:山名。在今山西稷山縣和陝西韓城縣之間。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縣西北。旃:同「氈」。筋、角:獸筋,獸角,可用以製造弓弩。虞:掌管山林川澤出產的官,此指開發山林川澤的人。邪:同「耶」。
- 周書:指《逸周書》,今本《逸周書》無此段話。蓋是古本《逸周書》的佚文。辟:同「僻」。原:同「源」。太公望:即姜尚,相傳他姓姜,名尚,字子牙,其先人封在呂地,故又稱呂尚。他佐武王伐紂,封於營丘E在今山東昌樂縣東南F,國號齊。至:猶言襁負而至。三歸:按常例應歸公室所有的市租。陪臣:諸侯之大夫對天子自稱陪臣。威、宣:齊威王,名嬰齊,田桓公之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宣,齊宣王,名辟疆,威王之子,公元前319年-前301年在位。
- 「倉廩實」二句:見《管子·牧民》。壤壤:同「攘攘」。編戶:編入戶口冊。
譯文
老子說:「古代太平之世達到極盛時期的時候,雖然鄰國的百姓彼此望得見,雞犬之聲彼此聽得見,但人們各自以為自家的食物最香甜,衣裳最漂亮,習俗最安適,職業最快樂。以至於老死也不相往來。」要是誰以此為目標,而在近代去塗飾堵塞老百姓的耳目,使他們再回復到往古的時代,那就幾乎是行不通的了。
太史公說:神農以前的事,我已無從考知了。至於《詩經》、《尚書》所記載的虞、夏以來的情況,還是可以考知的:人們的耳朵、眼睛要竭力享受聲、色之樂,嘴裡要吃盡各種美味。身體安於舒適快樂,而心裡又羨慕誇耀有權勢、有才幹的光榮。這種風氣浸染民心已經很久了。即使用高妙的理論挨家挨戶去勸導,到底也不能使他們改變,所以,對於人民最好的做法是順其自然,其次是因勢利導,再其次是進行教育,再其次是制定規章,限制他們的發展。而最壞的做法是與民爭利。
太行山以西出產大量的木材、竹子、楮樹、野麻、旄牛尾、玉石;太行山以東盛產魚、鹽、漆、絲,又有歌舞和女色;江南出產楠樹、梓樹、生薑、桂皮、金、錫、鉛、硃砂、犀角、玳瑁、珠璣、象牙、皮革;龍門、碣石以北盛產馬、牛、羊、氈、裘、筋、角;至於銅、鐵則分布在千里的疆土上,各處的山都出產,真是星羅棋布。這是大概的情形。所有這些都是中原地區人民喜愛的必需品,通常用來做穿著、吃喝、養生送死的東西。所以說大家都靠農民的耕種才有吃的,靠虞人才能把山澤中的資源開發出來,靠工人做成各種器具,靠商人貿易使貨物流通。這難道是有政治教令徵發和約束他們嗎?人們各按其能力干自己的工作。儘自己的力量,來滿足自己的欲望。因此,東西賤是貴的徵兆,東西貴是賤的徵兆。這就刺激各行各業的人努力從事自己的職業,以自己的工作為樂趣,就如同水往低處流一樣,晝夜不停。用不著召喚,他們自己會送來;東西用不著尋求,人們自己會生產。這難道不就證明了農、虞、工、商的工作是符合經濟法則的嗎?
《周書》上說:「農民不生產,糧食就缺乏;工人不生產,器物就缺乏;商人不轉運,糧食、器物、財貨就斷絕;虞人不生產,財貨就缺乏。」財貨缺乏,山澤中的資源就不能開發了。農、工、商、虞這四種人的生產,是人民賴以穿衣吃飯的來源。來源大就富足,來源小就貧困。來源大了,對上可以使國家富強,對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貧富全靠自己。富了也沒人掠奪他,窮了沒人給他東西,而聰明的人有餘,愚笨的人不足。姜太公封在營丘,那裡的土地都是鹽鹼地,勞力很少。於是姜太公就鼓勵婦女紡線織布,盡力施展她們的技巧,並且使本地的魚鹽流通外地。老百姓用襁褓背著孩子絡繹不絕地歸聚到那裡,真如同車輻湊集於車轂似的。因而齊國產的冠帶衣履,行銷天下;東海和泰山之間的各小國的國君,都拱手斂袖恭恭敬敬地來齊國朝見。後來,齊國中途衰弱,管仲又修訂了太公的政策,設立了調節物價出納貨幣的九府。齊桓公就藉此稱霸,多次會合諸侯,使天下的一切都得到匡正,因而管仲也奢侈地收取市租。他雖處陪臣之位,卻比列國的君主還要富。因此,齊國的富強一直延續到齊威王、齊宣王時代。
所以,管仲說:「倉庫儲備充實、老百姓才能懂得禮節,衣食豐足,老百姓才能分辨榮辱。」禮儀是在富有的時候產生的,到貧困的時候就廢棄了。因此,君子富了,才肯施恩德;平民富了,才能調節自己的勞力。水深,魚自然會聚集;山深,獸自然會奔去;人富了,仁義自然歸附。富人得了勢,聲名就更顯著;一旦失勢,就會如同客居的人一樣沒有歸宿,因而不快活。在夷狄外族,這種情況則更厲害。俗話說: 「家有千金的人,不會死在市上。」這不是空話啊。所以說:「天下的人樂融融,都是為財利而來;天下的人鬧嚷嚷,都是為著財利而往。」兵車千輛的國君,食邑萬戶的諸侯,食祿百戶的大夫,尚且還都怕窮,更何況普通的平民百姓呢!
影響與傳播
從今天的眼光來看待司馬遷在貨殖列傳里表達的經濟思想,無論如何讚譽也不為過。作為一個歷史學家,司馬遷還具有那麼清晰的經濟自由的思想,他關於經濟活動以及商人的看法對當下中國也是有極大借鑑意義的。在政府和民間經濟的關係上,像「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這樣的觀點在時下中國聽來也有振聾發聵之感。
司馬遷的這個經濟自由的思想影響了歷代中國人,並且還會繼續影響下去。他的民本的思想以及對商人求利平和開放的心態,已經構成了中國傳統思想很重要的一部分。這是中華民族的財富。
《貨殖列傳》是論述春秋末年到漢武帝年間的社會經濟史的專章。在序文中,作者駁斥了老子的「小國寡民」的歷史倒退論,肯定了人們追求物質財富的合理欲望,並試圖以此來說明社會問題和社會意識問題。他認為人們的物質生活需求必然推動社會生產的分工和社會各經濟部門的發展,而人的道德行為又是受他占有財富的多少制約的,從而譴責了漢武帝時期的經濟壟斷政策,抨擊了當時以神意解釋社會問題的唯心主義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