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

唐代 李商隱
下苑他年未可追,西州今日忽相期。 水亭暮雨寒猶在,羅薦春香暖不知。 舞蝶殷勤收落蕊,有人惆悵臥遙帷。 章台街里芳菲伴,且問宮腰損幾枝? 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 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弦破夢頻。 萬里重陰非舊圃,一年生意屬流塵。 前溪舞罷君回顧,並覺今朝粉態新。
xià 下 yuàn 苑 tā 他 nián 年 wèi 未 kě 可 zhuī 追   , xī 西 zhōu 州 jīn 今 rì 日 hū 忽 xiāng 相 qī 期 。 。
shuǐ 水 tíng 亭 mù 暮 yǔ 雨 hán 寒 yóu 猶 zài 在   , luó 羅 jiàn 薦 chūn 春 xiāng 香 nuǎn 暖 bù 不 zhī 知 。 。
wǔ 舞 dié 蝶 yīn 殷 qín 勤 shōu 收 luò 落 ruǐ 蕊   , yǒu 有 rén 人 chóu 惆 chàng 悵 wò 臥 yáo 遙 wéi 帷 。 。
zhāng 章 tái 台 jiē 街 lǐ 里 fāng 芳 fēi 菲 bàn 伴   , qiě 且 wèn 問 gōng 宮 yāo 腰 sǔn 損 jǐ 幾 zhī 枝   ?
làng 浪 xiào 笑 liú 榴 huā 花 bù 不 jí 及 chūn 春   , xiān 先 qī 期 líng 零 luò 落 gèng 更 chóu 愁 rén 人 。 。
yù 玉 pán 盤 bèng 迸 lèi 淚 shāng 傷 xīn 心 shù 數   , jǐn 錦 sè 瑟 jīng 驚 xián 弦 pò 破 mèng 夢 pín 頻 。 。
wàn 萬 lǐ 里 zhòng 重 yīn 陰 fēi 非 jiù 舊 pǔ 圃   , yī 一 nián 年 shēng 生 yì 意 shǔ 屬 liú 流 chén 塵 。 。
qián 前 xī 溪 wǔ 舞 bà 罷 jūn 君 huí 回 gù 顧   , bìng 並 jué 覺 jīn 今 zhāo 朝 fěn 粉 tài 態 xīn 新 。 。

注釋

  • 下苑:指漢代的宜春下苑。唐時稱曲江池。追:回憶。西州:地名,指安定郡。相期:期待
  • 相約。
  • 水亭:臨水的亭子。羅薦:絲綢褥子。
  • 殷勤:情意懇切。「有人」句:此句以花擬人,用美人悵臥遙帷的情狀來形容牡丹為雨所敗後花事已闌。
  • 章台:戰國時秦宮中台名。
  • 浪笑:漫笑。榴花:石榴花。先期:約定日期之前
  • 在事情發生或進行之前。零落:凋謝。
  • 玉盤:指牡丹花冠。似為白牡丹。據《洛陽花木記》記載,牡丹有叫玉盤妝的。玉盤也可能僅指形狀。
  • 舊圃:指往日曲江之花圃。流塵:飛揚的塵土。
  • 「前溪」句:前溪村是南朝教習音樂的地方,江南聲伎多出於此。此句用人的舞態描摹花之飄零。粉態:嬌美的姿容。

譯文

在曲江林苑往年不可回憶,在西州今天忽然相互盼望。

水邊亭台幕天大雨春寒之氣還存在,絲羅褥子春天散香雖溫暖讓人沒感知。

飛舞的蝴蝶專注採收落花之粉,美人在遠處憂愁地臥在帷幕中。

長安章台街里還有其他花朵為伴,暫且問您牡丹花如楚宮女的細腰在風雨後又減損多少枝?

不要笑石榴花盛開遲而趕不上芳春,牡丹春過早地凋落更是愁人。

它那花冠如潔白的玉盤,淚珠飛濺,傷心屢屢;無情風雨像急奏的錦瑟,繁弦促柱,破夢頻頻。

萬里陰雲密布,已不是過去花圃,一年美好生機,早付與污泥流塵。

在前溪舞歇歌殘後您若再回頭看看,定會感覺到今朝風雨里牡丹的嬌美姿容正奇新。

賞析

  第一首詩起聯謂牡丹往年植於曲江苑圃之繁華情景已不可復追,今日乃忽於此西州風雨之中相值,喻往歲進士登第、曲江游賞、得意盡歡之盛況已不可再,今日竟淪落寄此涇州也。三承二,四承一,謂今日處此西州水亭暮雨之中,所感者惟有寒意,而當年置身曲江苑圃時羅薦春香之暖,竟已恍如隔世,不可想望矣(「不知」正應上「未可追」)。五六正寫「敗」字,謂蝶舞翩翾,似有意惜花,殷勤欲收落蕊,然牡丹為雨敗後,花事已闌,有似佳人之悵臥遙帷,意興闌珊,精采全無矣。末聯諸家多從何焯、馮浩之說,謂指在京同袍之失意者。此解固似可通,然細按亦覺可疑。蓋此二章專寫「回中牡丹為雨所敗」,處處以曲江下苑與西州回中相對照,以見淪落天涯之恨。既雲「章台街里芳菲伴」,則彼等固身處京華,春風得意者,豈有淪落之恨?然則「且問宮腰損幾枝」者,謂其日日舞於春風之中,恐不免瘦損宮腰也。「宮腰損幾枝」非言其失意,乃謂其得意也。姚培謙謂「失意者失意,得意這未嘗不得意也」(《李義山詩集箋注》)似得其情。

  第二首詩首聯謂榴花開雖不及春,然不及牡丹之先期零落更令人傷心。三四寫牡丹為雨所敗,言玉盤之上,雨珠飛濺,似頻流傷心之淚;急雨打花,如錦瑟驚弦,聲聲破夢(《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有「雨打湘靈五十弦」之句)。「傷心」「破夢」均就牡丹言。而牡丹之傷心破夢亦即作者之情懷遭遇。五六寫環境與敗後情景,萬里長空,陰雲密布,氣候惡劣,已非當年曲江舊圃之環境;花落委地,一年生意,已付流塵。上六句喻己未及施展才能即遭打擊而淪落,心傷淚迸,希望成空,昔日之環境已不可再,今後之前途已不可問。末聯則借異日花瓣落盡之時迥視今日雨中情景,猶感粉態之新艷,暗示將來之厄運更甚於今日。聯繫應宏博試被黜情事,此詩之感遇性質自不待言。

  這兩首詩是李商隱眾多詠物詩中的優秀作品。其格調比《安定城樓》更為淒涼、哀婉,與後期創作的大部分作品風格一致。前一首以奇特的聯想寫牡丹,由牡丹想到遙臥的美人,用惆悵的美人寫敗落的牡丹,讓人產生無盡的聯想,且意象豐富,詩境優美,冷艷,表達精緻婉曲。後一首則借牡丹寄慨身世,把自己的感受和情緒融進物中,物我一體。把感傷情緒注入朦朧瑰麗的詩境,用哀婉的情調、美麗的形象和詞采,寫出了自己的心境和感受,其風格已大不似前。而這樣托物寄情的詠物詩卻大量出現在他以後的詩歌創作中,每一首都那樣哀傷、淒艷。這組詩對他以後的詠物詩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也標誌著他獨特創作風格的真正形成。

創作背景

  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的暮春時節,李商隱在長安應試博學鴻詞科落第,由長安動身回徑原,途經回中(今甘肅固原境內)住在逆旅,恰遇苦雨天氣,院子裡的牡丹剛剛綻苞,就被一陣狂風疾雨打落。詩人回想往事,觸景生情,借牡丹以寄慨身世,寫下了《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

陳永正.李商隱詩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1:45-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