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贈子文侍人名笑笑

宋代 辛棄疾
儂是嶔崎可笑人,不妨開口笑時頻。有人一笑坐生春。 歌欲顰時還淺笑,醉逢笑處卻輕顰。宜顰宜笑越精神。
nóng shì qīn xiào rén   fáng kāi kǒu xiào shí pín yǒu rén xiào zuò shēng chūn
pín shí hái qiǎn xiào   zuì féng xiào chù què qīng pín pín xiào yuè jīng shén

注釋

  • 浣溪沙:詞牌名。唐玄宗時教坊曲名,後用為詞調。子文:即嚴煥,乾道二年(1166)至五年(1169)通判建康府,與辛棄疾同官。侍人:侍女,侍妾。儂:你。江浙一帶方言稱「你」為「儂」。嶔崎:本是指山的高峻,此喻人骨鯁俊拔,傑出不群。笑:這裡是喜愛、羨慕之意。坐:自然,自然而然地。一說通「座」,指在座的人。生春:使人歡喜,讓人高興。
  • 顰:謂皺眉。宜:合適,適當,適宜。

譯文

笑笑你真是一個傑出不群的可愛的人,不妨多多地開口笑一笑,只要你開口一笑,就能使滿座生春。

唱到讓人皺眉時你卻面帶微笑,醉到讓人坐起喧譁時又微皺眉頭。無論是皺眉還是發笑都合人心意。

創作背景

  此詞作於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或五年(1169)辛棄疾任建康通判時,是辛棄疾在同僚嚴子文的家宴上,贈給嚴子文一位名叫「笑笑」的侍姬的調侃之作。

吳熊和.唐宋詞彙評·兩宋卷(三).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4:2431&謝永芳.辛棄疾詩詞全集匯校匯注匯評.武漢:崇文書局,2016:325

賞析

  此詞具有一種潛在的思想力量。上片稱讚嚴子文侍女不同流俗,才貌出眾,頻頻發笑,滿座粲然,不斷帶來歡樂和活力。首句用吳語「儂」稱呼侍姬,所謂「吳儂軟語」,想必這一位侍姬是吳人,「儂」是她的家鄉話。作者用「桓彝嶔崎歷落」這個典故來形容侍女,這就等於說這位叫「笑笑」的侍女,竟是一位傑出不群的值得欽佩的偉丈夫式的人物。這作為對一個侍女的歌頌,確實有點不倫不類。這當然不是作者沒詞了,不懂得用典而胡亂比附。以他這樣一位寫起詞來「如春雲浮空,卷舒起滅,隨所變態,無非可觀」的大家,不可能不懂用典,更何況他「其穠麗綿密處,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為女人作艷語,原也當行。那麼就只有從文字的本意來理解了。這就是說笑笑一定有其不凡之處,所以作者才會許之以如茂倫那樣的嶔崎歷落,可欽可羨之人。古時侍姬,固多不凡。如張愔之關盼盼,石崇之綠珠,但那還多是忠於故主而已。而這裡的笑笑,可惜沒有留下更多的記載,其主既未故,那無妨反求之於辛棄疾所欽羨的事物。辛棄疾此時在建康作一行政之副職,且是「添差之員」,形同虛設。以如此之壯年,抱一腔熱血而來的盛氣之英雄,僅給這樣一個冷板凳坐,其心情之抑鬱是可想而知的了。所以他在這同一時期作的《滿江紅》中就說:「笑人世蒼然無物。」他對於主和派掌權的這個朝廷,認之為無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滿朝公卿將相視之為「無物」的辛棄疾,卻以「嶔崎可笑」許一侍姬,以這些猥瑣的鬚眉作襯,則紅粉之磊落也就非常形象、可以感觸的了。

  下片寫笑笑的顰笑。她「歌欲顰時還淺笑」,讓人舒心;「醉逢笑處卻輕顰」,使人清醒。南宋小朝廷是一個萎靡世界。在這時,每一個有良心的人,歌時應當是痛苦的,但這還是一般的感情。而她卻於痛苦中反要淺笑。這不是寫她麻木不仁,不是寫她縱情歡笑,而是說她在本來欲顰之處,卻發出了「淺笑」。這就透露了她這笑含有淒傷之情。這無法或不屑縱聲的「淺笑」,只能是嘴角那苦苦的一撇,是冷然的微哂,是欲笑不得之強顏。總之它是內心痛苦之極的一種反態。長歌當哭,它是比哭更悽慘得多的。是以當別人快樂地喝醉了酒,作出種種醜態時,她卻又不由地皺起了眉頭,一股討厭鄙棄之情溢於眉宇。這一顰一笑之間,就把她那種高傲的秉性,活脫脫地寫了出來。正如屈原之「眾人皆醉而我獨醒」一樣,她是很有點不同流俗而別具慧心的。這兩句詞中也可以看出笑笑的傑出之所在。在那樣的社會裡,竟有這樣一位不趨炎附勢、不同流合污,反而很有點脫俗超凡的女子,的確令人高興,無怪乎作者要由衷地讚嘆她「宜顰宜笑越精神」了。顰其所顰而笑其所笑,是以曰「宜」。那麼這個「精神」就不單是指她那一種女性的美的外露,而更是指她一顰一笑所表現出來的高尚的精神境界。

  從這裡可以看到辛棄疾對於這一種傲態的欽佩,無此傲態作為底色,則輕顰淺笑,都顯輕薄,徒見其不「宜」了。那麼由此可見:笑笑的顰笑,定與抗戰派的思想感情合拍,這固然是當時廣大人民的普遍意願,也不排斥她就是因堅持抗戰而獲罪以作奴婢的家屬。因而她的見解很合乎辛棄疾的思想,所以才有「一笑坐生春」的感覺。可以想像得到:他們在此家宴中高談闊論,笑笑時發如花妙語,說得那樣中聽,有助豪情,使人感到周身舒暢。故此作者對於的「開口笑時頻」寄予了那樣真摯而熱烈的感情。當此之時,酒酣耳熱,小小天地儘是他們主戰派的世界,更難得的是,紅粉居然知己,所以就更感到她越笑越精神,她此時,已完全不是一個歌舞妓,而直是他不能不欽佩的嶔崎歷落的大丈夫了。

  這闋《浣溪沙》詞雖是贈妓調笑之作,全篇俳諧有趣,但決不是純粹的無聊文字,那怕是從僅僅不小瞧侍姬這類卑賤的小女子這一點,也可以看出辛棄疾的不凡。他把一位侍女抬高到了這樣高的地位,這就完全不是庸俗的捧角兒,而是他把對於祖國的熱愛看得高於一切,用以衡量一切:誰不愛國,誰不維護國家的統一,雖卿相君主,他亦視為「無物」;而贊成國家統一的,則雖歌妓侍女,也可以許之為「嶔崎歷落」之人。從這個側面,令人又看到了辛棄疾對於祖國有著無比深摯的感情。也正是這種愛國主義的感情,使得他顛倒了對於大人物和奴婢尊卑的陳腐見解,從而具備了進步的立場。

謝永芳.辛棄疾詩詞全集匯校匯注匯評.武漢:崇文書局,2016: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