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園鑿井歌

唐代 李賀
井上轆轤床上轉。水聲繁,弦聲淺。情若何,荀奉倩。 城頭日,長向城頭住。一日作千年,不須流下去。
jǐng shàng lu chuáng shàng zhuǎn shuǐ shēng fán   xián shēng qiǎn qíng ruò   xún fèng qiàn
chéng tóu   zhǎng xiàng chéng tóu zhù zuò qiān nián   liú xià

注釋

  • 轆轤:裝在井上用來絞起汲水斗的器具。床:指安裝轆轤的木架。弦:指吊桶的繩索。一作「絲」。若何:怎樣,怎麼樣。荀奉倩:三國魏荀粲,字奉倩,因妻病逝,痛悼不能已,每不哭而傷神,歲余亦死,年僅二十九歲。
  • 流:猶言沉、落。

譯文

汲水轆轤井台上轉,滴水聲響亮,繩索聲低慢。細語纏綿像何人?夫妻恩愛恰似荀奉倩。

城頭上的太陽啊,但願能夠長留住;一天當作一千年,太陽不沉落,永遠無昏暮。

賞析

  從表面上看,這首詩所寫的不外是「井」及與之相關的「轆轤」、「水聲」、「弦(絲)聲」、「城頭日」和一位「荀奉倩」。乍一看,似乎很簡略,找不出諸意象之間的內在必然的聯繫。讓人摸不清到底說的是什麼。但一個「情」字,而且詩人將「情」字與「荀奉倩」作了相比。這就給疏解提供了入門的路徑。

  「井上轆轤床上轉,水聲繁,絲聲淺。」詩的開頭依舊題,從「井」說開去。這三句所涉及的意蘊當以一種復沓而又孤單的音響構成的思緒為主。因為「轉」字總括了後園裡深井汲水的操作過程,並引出水井與器具的混雜聲。「弦聲」一本作「絲聲」。繩索纏繞轆轤的聲音相對轆轤的聲音要小,而「水聲」之「繁」又時時打破轆轤自轉的單調聲,寫出詩人仔細辨別不同聲響的專注。詩人或許是一次偶然的後園閒步,無意中駐足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後引出一段感慨。因此三句以「轉」字引出深井汲水所需器具的相互聯繫,作為下文「情」的緣由的起興。另有一種解釋是,開頭寫的是閨閣之言,說是主人公在床上輾轉反惻不能入眠才注意到後園的汲水聲,由於注意力轉移,室內的聲樂絲弦聲反而減弱,故謂「弦聲淺」。

  轆轤聲或強或弱,或長或短的重複,似乎在詩人心裡製造一種緊迫的心理壓力,以為這種斷斷續續的動力源不能久長。「情若何?荀奉倩。」這兩句是規定此詩情感範圍的關鍵,意思是說:感情怎麼樣呢?像荀奉倩那樣吧!《世說新語》和《三國志·裴松注》都記載,荀粲字奉倩,娶驃騎將軍曹洪之女,兩人感情很深,冬天妻子病熱,荀粲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歷年後妻子病亡。荀粲不病而神傷,傅嘏前往安慰,說:婦人才色並茂為難,你娶曹洪女是遺才而好色,假如按照這種標準,還是很容易再遇到你滿意的女人的,沒必要如此悲哀。荀粲回答說:佳人難再得,雖說她沒有傾城之色,但再找一個談何容易。荀粲痛悼不能自己,歲余而亡。至此,詩中才透露出為什麼詩人要強調轆轤與井架的和諧轉動,吊桶與吊繩索的相互聯繫。因為有了這種配合的默契,水聲才能繁多,水才能源源不斷地被汲上來,以此來比喻夫妻之間的和諧關係,實在非常貼切。

  李賀的愛情詩多帶上悲涼的死亡意緒,這也許是「鬼才」的特質。在這裡,詩人讚賞荀奉倩對於愛情的「好色」觀,實在是一種很值得品味的現象。荀奉倩在得到曹洪女為妻後,「容服帷帳甚麗,專房歡宴」,把自己的所專所愛都傾注到妻子身上,而且這種愛由「自宜以色為主」滲化為一種生死以之的痴情,這種由衝動而達到升華的愛情就更值得人們眷戀神往,更易於淨化靈魂,從而幻化出悲劇美的境界。

  但是,詩人又為這種美好的東西的急劇銷沉而惋惜不已。於是面對著東上西下的太陽發出凝固不轉的奇想。「城頭日,長向城頭住。」意思說只要城頭上的太陽永遠不落,普照人間,世上美好的愛情也就能長葆。雖然李賀體弱多病,寫過不少陰森可怖的鬼詩,流露一種對死的恐懼以及人生幻滅感。但是,在這首詩里,他卻放聲高歌宇宙中永恆的太陽,「一日作千年,不須流下去。」詩人說:但願太陽的光暉長在,一天的光陰像一千年,永無昏暮,讓那一刻令人銷魂的時光與之天長地久。

  在此詩的隨感式的慨嘆中,由「井上轆轤床上轉」的「轉」和「長向城頭住」的「住」構成一對矛盾的兩個方面。詩人由轆轤聲轉而時時感覺到它將驟然停歇的壓力與隱憂;又由太陽的日日西沉而憂及一日夕陽的消失。這種宇宙無窮、時間永恆而人生短促固然是苦惱的命題,但此詩又有其特定的情景與內涵,或許青年詩人正有一種稍縱即逝的愛情體驗,便以無限聖潔的感情,通過比擬與誇張以期達到凝固在自己的心中,從而享受和追憶一種青春美好、愛情長存的極大愉悅。而這種偶然感髮式的濃郁含意又很難用濃麗的字眼來表達,於是找到擬古歌謠的最古樸方式,來規範他跳躍超常的激情。其中還表現出長吉詩風中的幾分勁拔。

馮浩非 徐傳武.李賀詩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1:157-158

創作背景

  此篇形式為「歌」,即句法、音響都屬擬古歌謠的散體歌行。《晉書》收《拂舞歌詩》的《淮南王篇》,有「後園鑿井銀作床,金瓶素綆汲寒漿」句,此詩題目即取於此,但詩的命意卻又與原詩不同,很可能是詩人在經歷一次愛情體驗後而作此詩。

馮浩非 徐傳武.李賀詩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91:157-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