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甚矣吾衰矣

宋代 辛棄疾
邑中園亭,仆皆為賦此詞。一日,獨坐停雲,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仿佛淵明思親友之意雲。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里。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yì 邑 zhōng 中 yuán 園 tíng 亭   , pū 仆 jiē 皆 wèi 為 fù 賦 cǐ 此 cí 詞 。 。 yī 一 rì 日   , dú 獨 zuò 坐 tíng 停 yún 雲   , shuǐ 水 shēng 聲 shān 山 sè 色   , jìng 競 lái 來 xiāng 相 yú 娛 。 。 yì 意 xī 溪 shān 山 yù 欲 yuán 援 lì 例 zhě 者   , suì 遂 zuò 作 shù 數 yǔ 語   , shù 庶 jī 幾 fǎng 仿 fú 佛 yuān 淵 míng 明 sī 思 qīn 親 yǒu 友 zhī 之 yì 意 yún 雲 。 。
shén 甚 yǐ 矣 wú 吾 shuāi 衰 yǐ 矣 。 。 chàng 悵 píng 平 shēng 生 、 、 jiāo 交 yóu 游 líng 零 luò 落   , zhī 只 jīn 今 yú 餘 jǐ 幾   ! bái 白 fà 發 kōng 空 chuí 垂 sān 三 qiān 千 zhàng 丈   , yī 一 xiào 笑 rén 人 jiān 間 wàn 萬 shì 事 。 。 wèn 問 hé 何 wù 物 、 、 néng 能 lìng 令 gōng 公 xǐ 喜   ? wǒ 我 jiàn 見 qīng 青 shān 山 duō 多 wǔ 嫵 mèi 媚   , liào 料 qīng 青 shān 山 jiàn 見 wǒ 我 yīng 應 rú 如 shì 是 。 。 qíng 情 yǔ 與 mào 貌   , lüè 略 xiāng 相 sì 似 。 。
yī 一 zūn 尊 sāo 搔 shǒu 首 dōng 東 chuāng 窗 lǐ 里 。 。 xiǎng 想 yuān 淵 míng 明 《 《 tíng 停 yún 雲 》 》 shī 詩 jiù 就   , cǐ 此 shí 時 fēng 風 wèi 味 。 。 jiāng 江 zuǒ 左 chén 沉 hān 酣 qiú 求 míng 名 zhě 者   , qǐ 豈 shí 識 zhuó 濁 láo 醪 miào 妙 lǐ 理 。 。 huí 回 shǒu 首 jiào 叫 、 、 yún 雲 fēi 飛 fēng 風 qǐ 起 。 。 bù 不 hèn 恨 gǔ 古 rén 人 wú 吾 bú 不 jiàn 見   , hèn 恨 gǔ 古 rén 人 bú 不 jiàn 見 wú 吾 kuáng 狂 ěr 耳 。 。 zhī 知 wǒ 我 zhě 者   , èr 二 sān 三 zǐ 子 。 。

注釋

  • 邑:指鉛山縣。辛棄疾在江西鉛山期思渡建有別墅,帶湖居所失火後舉家遷之。仆:自稱。停云:停雲堂,在瓢泉別墅。甚矣吾衰矣:這是孔丘慨嘆自己「道不行」的話(夢見周公,欲行其道)。作者藉此感嘆自己的壯志難酬。問何物、能令公喜:還有什麼東西能讓我感到快樂。嫵媚:瀟灑多姿。
  • 搔首東窗:借指陶潛《停雲》詩就,自得之意。江左:原指江蘇南部一帶,此指南朝之東晉。濁醪:濁酒。知我者,二三子:引《論語》的典故:「二三子以我為隱乎」。

譯文

我已經很衰老了。平生曾經一同出遊的朋友零落四方,如今還剩下多少?真令人惆悵。這麼多年只是白白老去而已,功名未竟,對世間萬事也慢慢淡泊了。還有什麼能真正讓我感到快樂?我看那青山瀟灑多姿,想必青山看我也是一樣。不論情懷還是外貌,都非常相似。

把酒一尊,在窗前吟詩,怡然自得。想來當年陶淵明寫成《停雲》之時也是這樣的感覺吧。江南那些醉中都渴求功名的人,又怎能體會到飲酒的真諦?在酒酣之際,回頭朗吟長嘯,雲氣會翻飛,狂風會驟起。不恨我不能見到疏狂的前人,只恨前人不能見到我的疏狂而已。了解我的,還是那幾個朋友。

鑑賞

  正如此詞自注所述,辛棄疾的這首《賀新郎》詞,乃是仿陶淵明《停雲》「思親友」之意而作,抒寫了作者罷職閒居時的寂寞與苦悶的心情。據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考證,此詞約作於宋寧宗慶元四年(1198)左右。此時辛棄疾被投閒置散又已四年。他在信州鉛山(今屬江西)東期思渡瓢泉旁築了新居,其中有「停雲堂」,即取陶淵明《停雲》詩意。

  辛棄疾的詞,愛用典故,在宋詞中別具一格。這首詞的上片一開頭「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即引用了《論語》中的典故。《論語·述而篇》記孔子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如果說,孔子慨嘆的是其道不行;那麼辛棄疾引用它,就有慨嘆政治理想無法實現之意。辛棄疾寫此詞時已五十九歲,又謫居多年,故交零落,因此發出這樣的慨嘆也是很自然的。這裡「只今餘幾」與結句「知我者,二三子」首尾銜接,用以強調「零落」二字。接著「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數語,又連用李白《秋浦歌》「白髮三千丈」和《世說新語·寵禮篇》記郗超、王恂「能令公(指晉大司馬桓溫)喜」等典故,敘自己徒傷老大而一事無成,又找不到稱心朋友,寫出了世態關係與自己此時的落寞。「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兩句,是全篇警策。詞人因無物(實指無人)可喜,只好將深情傾注於自然,不僅覺得青山「嫵媚」,而且覺得似乎青山也以詞人為「嫵媚」了。這與李白《敬亭獨坐》「相看兩不厭」是同一藝術手法。這種手法,先把審美主體的感情楔入客體,然後借染有主體感情色彩的客體形象來揭示審美主體的內在感情。這樣,便大大加強了作品裡的主體意識,易於感染讀者。以下「情與貌,略相似。」兩句,情,指詞人之情;貌,指青山之貌。二者有許多相似之處,如崇高、安寧和富有青春活力等。作者在這裡將自己的情與青山相比,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寧願落寞,決不與奸人同流合污的高潔之志。

  詞的下片作者又連用典故。「一尊搔首東窗里,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陶淵明《停雲》中有「良朋悠邈,搔首延佇」和「有酒有酒,閒飲東窗」等詩句,辛棄疾把它濃縮在一個句子裡,用以想像陶淵明當年詩成時的風味。這裡作者又提陶淵明,意在以陶自況。「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兩句,表面似申斥南朝那些「醉中亦求名」(蘇軾《和陶飲酒二十首》之三)的名士派人物;實際是諷刺南宋已無陶淵明式的飲酒高士,而只有一些醉生夢死的統治者。以下「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兩句,句法與上片「我見青山」一聯相似,表現出了作者傲視古今的英雄氣概。這裡所說的「古人」,不是一般的古人,而是指像陶淵明一類的人。據岳珂《桯史·卷三》記:「辛棄疾每逢宴客,必命侍姬歌其所作。特好歌《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每至此,輒拊髀自笑,顧問坐客何如。」足見辛棄疾對自己這二聯是很自負的。

  結句「知我者,二三子。」這「二三子」為誰沒有人進行專門的考證,有人認為是當時人陳亮。但讀者不妨視野擴大些,將古人陶淵明、屈原乃至於孔子等,都算在內。辛棄疾慨嘆當時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多,實與屈原慨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情類似,同出於為國家和民族的危亡憂慮。而他的閒居鉛山,與陶淵明居「南山」之情境也多少有點類似。

陳才,李士明,難覓知音獨惆悵 寄情山水顯豪情——辛棄疾《賀新郎·甚矣吾衰矣》賞析,大眾文藝(理論),2008.10.25& 中國經典古籍系列宋詞鑑賞大典,新華電子圖書&施議對 .辛棄疾詞選評 :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 .

創作背景

  此詞約作於宋寧宗慶元四年(公元1198年)左右,此時辛棄疾被投閒置散已四年。是為瓢泉新居的「停雲堂」題寫的,仿陶淵明《停雲》「思親友」之意而作。辛棄疾「獨坐停雲」,觸景生情,信手拈來,隨成此篇,反映了詞人落職後的寂寞心境和對時局的深刻怨恨。

辛棄疾《賀新郎·甚矣吾衰矣》新讀,熊華勇,文學教育,20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