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劉柴桑

魏晉 陶淵明
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 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 良辰入奇懷,挈杖還西廬。 荒塗無歸人,時時見廢墟。 茅茨己就治,新疇復應畲。 谷風轉淒薄,春醪解飢劬。 弱女雖非男,慰情良勝無。 棲棲世中事,歲月共相疏。 耕織稱其用,過此奚所須。 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shān jiǔ jiàn zhāo   shì nǎi chóu chú  
zhí wèi qīn jiù   wèi rěn yán suǒ
liáng chén huái   qiè zhàng hái 西
huāng guī rén   shí shí jiàn fèi
máo jiù zhì   xīn chóu yīng shē
fēng zhuǎn báo   chūn láo jiě
ruò suī fēi nán   wèi qíng liáng shèng
shì zhōng shì   suì yuè gòng xiāng shū
gēng zhī chēng yòng   guò suǒ
bǎi nián wài   shēn míng tóng

注釋

  • 和(hè):以詩歌酬答,並依照別人的詩歌的題材和體裁而作。山澤:山林湖澤,泛指原野山丘河湖。此處代指陶淵明自己隱居的廬山之麓的鄉村和大自然里,是相對於高峻幽險的廬山而言的。見:表示被動,相當於「被」。招:呼喚
  • 邀請。胡:何,為什麼。乃:竟,竟然。躊躇:猶豫不決,停留,徘徊不前。
  • 直:只,僅僅。故:因此,所以
  • 表示因果關係。西漢司馬遷《史記·留侯世家》:「夫秦無道,故沛公得至此。」索居:獨居於一地,孤獨地散居。
  • 辰:時光,日子。良辰:美好的時光。奇:珍奇,稀奇。西漢司馬遷《史記·呂不韋傳》:「此奇貨可居。」這裡是不尋常的意思。挈:提起。挈杖:持杖,拄杖。西廬:指作者在柴桑縣西部的舊居,具體地點難以考證。
  • 塗:同「途」,道路。
  • 茨:用蘆葦、茅草蓋的屋頂。茅茨:茅屋。《詩經·小雅·甫田》:「如茨如梁。」東漢鄭玄註:茨,屋蓋也。」已就治:已經修補整理好。就,成。新疇:新開墾的田地。疇,已耕作的田地。
  • 谷風:即「榖風」,指東風。淒薄:猶「淒緊」,寒涼,寒意逼人的意思。薄:迫近,接近。戰國屈原《九章·涉江》:「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現代古直《陶靖節詩箋註定本》:「谷風宜和,而反寒,故曰『轉淒薄』。」醪:濁酒。飢劬:饑渴勞苦。劬:勞累。
  • 弱女:古代習俗,生女後即釀酒,並將此酒埋藏在山坡,等到其出嫁時再取出飲用。此處為比喻薄酒。一說此詩中的「弱女」乃陶淵明之女。男:喻醇酒。
  • 棲棲:忙碌不安貌。共相疏:謂詩人己與「世中事」相互疏遠。疏:疏遠,不親近。
  • 稱:符合,相當。《韓非子·王蠹》:「薄罰不為慈,誅嚴不為戾,稱俗而行也。」奚:何,疑問詞。
  • 去去:不斷消逝,指時間遷移。百年外:指死後。翳:隱藏,藏匿。《韓非子·內儲說下》:「意者堂下其有翳憎臣者乎?」如:好像, 如同。戰國列禦寇《列子·湯問》:「日初出大如車蓋。」 翳如:湮滅無聞的樣子。

譯文

久已招我隱廬山,為何猶豫仍不前?

只是為我親友故,不忍離群心掛牽。

良辰美景入胸懷,持杖返回西廬間。

沿途荒蕪甚淒涼,處處廢墟無人煙。

簡陋茅屋已修耷,還需治理新墾田。

東風寒意漸逼人,春酒解飢消疲倦。

薄酒雖不比佳釀、總勝無酒使心安。

世間之事多忙碌,我久與之相疏遠。

耕田織布足自給,除此別無他心愿。

人生百歲終將逝,身毀名滅皆空然。

賞析

  此詩是陶淵明回答劉柴桑邀請他隱居廬山的事。劉柴桑與陶淵明往來關係甚密,陶集中有唱和詩《和劉柴桑》《酬劉柴桑》二首。逯欽立注《陶淵明集》將這首《和劉柴桑》詩繫於晉安帝義熙五年(409年),陶淵明四十五歲。

郭維森 包景誠.陶淵明集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84-87&吳小如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493-495

賞析

  這是一首和詩,詩人閒話家常,回答友人劉遺民的提問,並對其表示安慰和勸勉之意。

  在陶淵明的眾多詩文中,《和劉柴桑》向來被人們認為是討論陶淵明與佛教關係的重要作品,而有人認為歷來將其與陶淵明「雅不欲予蓮社」相聯繫得出陶淵明反佛之說實為誤讀。清代吳瞻泰《陶詩匯注》謂「此詩為廬山無酒而發」,張玉榖看作是「別劉歸家和劉之作」(《古詩賞析》),方東樹《昭昧詹言》卻說是「和劉即自詠」。見仁見智的理解中,卻折射出這首詩歌的潛在容量與張力。題材上,這是首田園交遊詩,融田園詩、交遊詩於一體,首四句、末八句暢敘交遊,中間八句共話田園。

  詩歌前四句組成一個獨立整體。「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為劉柴桑的問語,「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是陶淵明的答語,二者渾然地融於一體。援引他人的問語入詩,一問一答,是陶詩的新創。陶詩《飲酒二十首》(其九)「襤褸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直接鑲田父語入詩;《九日閒居》「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直接援引旁人的規勸語入詩,而不是陶淵明的自述語。前兩句「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相問,後兩句「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作答。陶淵明以「爵」、「虛罍」自比,表示不願受塵垢的沾染;「寒華」比喻入仕的營苟之人,「徒自榮」表明陶淵明不願效仿他們,人各有各的操行。從這四句一問一答的方式看,可能在此之前曾有人勸仕過陶淵明(如《歸去來兮辭》序云:「親故多勸余為長吏」),陶淵明作了這首詩表明長期歸隱的心跡,算作回答。這種問答體的寫作範式,對後來杜甫 「三吏三別」的創作影響很大。

  「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是興來之筆,半空劈面而至;「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陡然作答,前句淡然,後句緊促,奠定了全詩的內容基調。下句「良辰」、「奇懷」緊承「未忍言索居」而來,是「未忍」的落腳點;「挈杖」、「西廬」展現的是隱居之人、之境的愜意、悠然。整體構築而出的是一幅人、物交相而織的靜穆畫面。這種靜謐隨著一「入」一「還」,頓時洋溢著的仿佛滿是動感,微微起伏著,蕩漾著。這一「入」一「還」,帶著鮮明的方向感,仿佛由畫面的一個小角邊緣向中央延展。「入」動作輕快敏捷,「還」行動緩慢蹣跚,在同一組動態的畫面中構成鮮明的比照。一急一緩,朝著同一方向進發,目標的指向上傳遞而出的是同一種濃郁的歸宿感,一種自然、溫馨、心靈的歸宿。「良辰」給人的是撲面而來的自然春光,下句「新疇」、「谷風」、「春醪」的田園風光,就圍繞著「良辰」而展開。「良辰」成了中間八句田園寫景的「詩眼」。「奇懷」情意深長,耐人尋味。陶淵明嗜奇,愛讀奇書,好采「奇」字入詩。「奇翼」、「奇文」、「奇歌」、「奇光」、「奇姿」、「奇絕」、「奇蹤」等意象,在其筆端層出不窮,鑄造奇幻紛紜的精彩世界。

  如果說「良辰入奇懷,挈杖還西廬」展示更多的是幽雅、閒適,那麼「荒途無歸人,時時見廢墟」就頓然衰敗不堪了。「荒途」、「無歸人」、「時時」、「廢墟」,字字用力,著墨狠重。顯然前後兩組鏡頭有著天壤之別,但卻又都是真實的描繪,是詩人「挈杖還西廬」途中所見的真實寫照。詩人所處的江州為東晉軍事重鎮,屢經桓玄、盧循叛軍的蹂躪擄掠。詩人也不止一次地描繪過這種衰敗:「試攜子侄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壠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採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餘」(《歸園田居》其四)、「阡陌不移舊,邑屋或時非。履歷周故居,鄰老罕復遺」(《還舊居》)。回看這些詩,語氣外似平淡,但一個個狠重、密集的衰敗意象攢集,其力透紙背的力量也絕不遜於「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平淡之中,卻足以穿透時空,傳響於古今。這種「詩而史」的寫法,表明詩人在欣賞著「良辰入奇懷」的愜意與飄然時,並未忘懷現實。他依然還在回答著「未忍言索居」中「未忍」的理由,親舊固然是一方面,「良辰」也是一方面,但他最「未忍」忘卻的恐怕要算是觸目驚心的廢墟了。留下來整飭這些時時可見的「荒途」與「廢墟」,就成了他不「見招」於「山澤」的最大原由。「茅茨已就治,新疇復應畲」,清晰地展示著詩人整飭一新的景象;「谷風轉淒薄,春醪解飢劬」,一種整飭後的勞累與歡愉溢於言表,躍然紙上。四句既是自然田園風光的描繪,也是一種社會風光的象徵性寫照。陶淵明並非真的忘卻世事,在百事凋敝、儒業失傳的年代裡,他牢記「先師」遺訓:憂道不憂貧,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著本分的事。棄官歸隱後,他從事講習之業(《感士不遇賦》序),傳授門生。所以詩中「茅茨」、「新疇」,就不是簡單的自然物象,而是如屈原《離騷》中「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一樣,蘭、蕙、留夷、揭車、杜衡、芳芷,不僅僅是香草之名,而且成了詩人培養下人才的代名詞。所以這四句寫景之中,又暗蘊著比興之體。

  「棲棲」以下六句,作者又從大處上進行勸勉,回想塵世中的事,忙忙碌碌,而現在歲月已使人們彼此越來越遠。耕田織布,只要自己夠用,也沒有過高要求。百年之後,身體與名聲是都會被淹沒的啊!這種人生苦短的思想自然有消極的成分,但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浮雲富貴,敝屣功名的觀點也好似一副清涼劑,對那些熱衷於刀口上舔血的如蠅小人也是一篇極好的醒世之文。

  全詩語言樸素,平白如話,娓娓道來,親切感人,給人一種情真意切,平易隨和之感。

吳小如 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493-4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