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劉柴桑
注釋
- 和(hè):以詩歌酬答,並依照別人的詩歌的題材和體裁而作。山澤:山林湖澤,泛指原野山丘河湖。此處代指陶淵明自己隱居的廬山之麓的鄉村和大自然里,是相對於高峻幽險的廬山而言的。見:表示被動,相當於「被」。招:呼喚
- 邀請。胡:何,為什麼。乃:竟,竟然。躊躇:猶豫不決,停留,徘徊不前。
- 直:只,僅僅。故:因此,所以
- 表示因果關係。西漢司馬遷《史記·留侯世家》:「夫秦無道,故沛公得至此。」索居:獨居於一地,孤獨地散居。
- 辰:時光,日子。良辰:美好的時光。奇:珍奇,稀奇。西漢司馬遷《史記·呂不韋傳》:「此奇貨可居。」這裡是不尋常的意思。挈:提起。挈杖:持杖,拄杖。西廬:指作者在柴桑縣西部的舊居,具體地點難以考證。
- 塗:同「途」,道路。
- 茨:用蘆葦、茅草蓋的屋頂。茅茨:茅屋。《詩經·小雅·甫田》:「如茨如梁。」東漢鄭玄註:茨,屋蓋也。」已就治:已經修補整理好。就,成。新疇:新開墾的田地。疇,已耕作的田地。
- 谷風:即「榖風」,指東風。淒薄:猶「淒緊」,寒涼,寒意逼人的意思。薄:迫近,接近。戰國屈原《九章·涉江》:「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現代古直《陶靖節詩箋註定本》:「谷風宜和,而反寒,故曰『轉淒薄』。」醪:濁酒。飢劬:饑渴勞苦。劬:勞累。
- 弱女:古代習俗,生女後即釀酒,並將此酒埋藏在山坡,等到其出嫁時再取出飲用。此處為比喻薄酒。一說此詩中的「弱女」乃陶淵明之女。男:喻醇酒。
- 棲棲:忙碌不安貌。共相疏:謂詩人己與「世中事」相互疏遠。疏:疏遠,不親近。
- 稱:符合,相當。《韓非子·王蠹》:「薄罰不為慈,誅嚴不為戾,稱俗而行也。」奚:何,疑問詞。
- 去去:不斷消逝,指時間遷移。百年外:指死後。翳:隱藏,藏匿。《韓非子·內儲說下》:「意者堂下其有翳憎臣者乎?」如:好像, 如同。戰國列禦寇《列子·湯問》:「日初出大如車蓋。」 翳如:湮滅無聞的樣子。
譯文
久已招我隱廬山,為何猶豫仍不前?
只是為我親友故,不忍離群心掛牽。
良辰美景入胸懷,持杖返回西廬間。
沿途荒蕪甚淒涼,處處廢墟無人煙。
簡陋茅屋已修耷,還需治理新墾田。
東風寒意漸逼人,春酒解飢消疲倦。
薄酒雖不比佳釀、總勝無酒使心安。
世間之事多忙碌,我久與之相疏遠。
耕田織布足自給,除此別無他心愿。
人生百歲終將逝,身毀名滅皆空然。
賞析
賞析
這是一首和詩,詩人閒話家常,回答友人劉遺民的提問,並對其表示安慰和勸勉之意。
在陶淵明的眾多詩文中,《和劉柴桑》向來被人們認為是討論陶淵明與佛教關係的重要作品,而有人認為歷來將其與陶淵明「雅不欲予蓮社」相聯繫得出陶淵明反佛之說實為誤讀。清代吳瞻泰《陶詩匯注》謂「此詩為廬山無酒而發」,張玉榖看作是「別劉歸家和劉之作」(《古詩賞析》),方東樹《昭昧詹言》卻說是「和劉即自詠」。見仁見智的理解中,卻折射出這首詩歌的潛在容量與張力。題材上,這是首田園交遊詩,融田園詩、交遊詩於一體,首四句、末八句暢敘交遊,中間八句共話田園。
詩歌前四句組成一個獨立整體。「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為劉柴桑的問語,「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是陶淵明的答語,二者渾然地融於一體。援引他人的問語入詩,一問一答,是陶詩的新創。陶詩《飲酒二十首》(其九)「襤褸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直接鑲田父語入詩;《九日閒居》「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直接援引旁人的規勸語入詩,而不是陶淵明的自述語。前兩句「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相問,後兩句「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作答。陶淵明以「爵」、「虛罍」自比,表示不願受塵垢的沾染;「寒華」比喻入仕的營苟之人,「徒自榮」表明陶淵明不願效仿他們,人各有各的操行。從這四句一問一答的方式看,可能在此之前曾有人勸仕過陶淵明(如《歸去來兮辭》序云:「親故多勸余為長吏」),陶淵明作了這首詩表明長期歸隱的心跡,算作回答。這種問答體的寫作範式,對後來杜甫 「三吏三別」的創作影響很大。
「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是興來之筆,半空劈面而至;「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陡然作答,前句淡然,後句緊促,奠定了全詩的內容基調。下句「良辰」、「奇懷」緊承「未忍言索居」而來,是「未忍」的落腳點;「挈杖」、「西廬」展現的是隱居之人、之境的愜意、悠然。整體構築而出的是一幅人、物交相而織的靜穆畫面。這種靜謐隨著一「入」一「還」,頓時洋溢著的仿佛滿是動感,微微起伏著,蕩漾著。這一「入」一「還」,帶著鮮明的方向感,仿佛由畫面的一個小角邊緣向中央延展。「入」動作輕快敏捷,「還」行動緩慢蹣跚,在同一組動態的畫面中構成鮮明的比照。一急一緩,朝著同一方向進發,目標的指向上傳遞而出的是同一種濃郁的歸宿感,一種自然、溫馨、心靈的歸宿。「良辰」給人的是撲面而來的自然春光,下句「新疇」、「谷風」、「春醪」的田園風光,就圍繞著「良辰」而展開。「良辰」成了中間八句田園寫景的「詩眼」。「奇懷」情意深長,耐人尋味。陶淵明嗜奇,愛讀奇書,好采「奇」字入詩。「奇翼」、「奇文」、「奇歌」、「奇光」、「奇姿」、「奇絕」、「奇蹤」等意象,在其筆端層出不窮,鑄造奇幻紛紜的精彩世界。
如果說「良辰入奇懷,挈杖還西廬」展示更多的是幽雅、閒適,那麼「荒途無歸人,時時見廢墟」就頓然衰敗不堪了。「荒途」、「無歸人」、「時時」、「廢墟」,字字用力,著墨狠重。顯然前後兩組鏡頭有著天壤之別,但卻又都是真實的描繪,是詩人「挈杖還西廬」途中所見的真實寫照。詩人所處的江州為東晉軍事重鎮,屢經桓玄、盧循叛軍的蹂躪擄掠。詩人也不止一次地描繪過這種衰敗:「試攜子侄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壠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採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餘」(《歸園田居》其四)、「阡陌不移舊,邑屋或時非。履歷周故居,鄰老罕復遺」(《還舊居》)。回看這些詩,語氣外似平淡,但一個個狠重、密集的衰敗意象攢集,其力透紙背的力量也絕不遜於「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平淡之中,卻足以穿透時空,傳響於古今。這種「詩而史」的寫法,表明詩人在欣賞著「良辰入奇懷」的愜意與飄然時,並未忘懷現實。他依然還在回答著「未忍言索居」中「未忍」的理由,親舊固然是一方面,「良辰」也是一方面,但他最「未忍」忘卻的恐怕要算是觸目驚心的廢墟了。留下來整飭這些時時可見的「荒途」與「廢墟」,就成了他不「見招」於「山澤」的最大原由。「茅茨已就治,新疇復應畲」,清晰地展示著詩人整飭一新的景象;「谷風轉淒薄,春醪解飢劬」,一種整飭後的勞累與歡愉溢於言表,躍然紙上。四句既是自然田園風光的描繪,也是一種社會風光的象徵性寫照。陶淵明並非真的忘卻世事,在百事凋敝、儒業失傳的年代裡,他牢記「先師」遺訓:憂道不憂貧,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著本分的事。棄官歸隱後,他從事講習之業(《感士不遇賦》序),傳授門生。所以詩中「茅茨」、「新疇」,就不是簡單的自然物象,而是如屈原《離騷》中「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一樣,蘭、蕙、留夷、揭車、杜衡、芳芷,不僅僅是香草之名,而且成了詩人培養下人才的代名詞。所以這四句寫景之中,又暗蘊著比興之體。
「棲棲」以下六句,作者又從大處上進行勸勉,回想塵世中的事,忙忙碌碌,而現在歲月已使人們彼此越來越遠。耕田織布,只要自己夠用,也沒有過高要求。百年之後,身體與名聲是都會被淹沒的啊!這種人生苦短的思想自然有消極的成分,但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浮雲富貴,敝屣功名的觀點也好似一副清涼劑,對那些熱衷於刀口上舔血的如蠅小人也是一篇極好的醒世之文。
全詩語言樸素,平白如話,娓娓道來,親切感人,給人一種情真意切,平易隨和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