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郭主簿·其一

魏晉 陶淵明
藹藹堂前林,中夏貯清陰。 凱風因時來,回飆開我襟。 息交遊閒業,臥起弄書琴。 園蔬有餘滋,舊谷猶儲今。 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 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 遙遙望白雲,懷古一何深!
ǎi 藹 ǎi 藹 táng 堂 qián 前 lín 林   , zhōng 中 xià 夏 zhù 貯 qīng 清 yīn 陰 。 。
kǎi 凱 fēng 風 yīn 因 shí 時 lái 來   , huí 回 biāo 飆 kāi 開 wǒ 我 jīn 襟 。 。
xī 息 jiāo 交 yóu 游 xián 閒 yè 業   , wò 臥 qǐ 起 nòng 弄 shū 書 qín 琴 。 。
yuán 園 shū 蔬 yǒu 有 yú 余 zī 滋   , jiù 舊 gǔ 谷 yóu 猶 chǔ 儲 jīn 今 。 。
yíng 營 jǐ 己 liáng 良 yǒu 有 jí 極   , guò 過 zú 足 fēi 非 suǒ 所 qīn 欽 。 。
chōng 舂 shú 秫 zuò 作 měi 美 jiǔ 酒   , jiǔ 酒 shú 熟 wú 吾 zì 自 zhēn 斟 。 。
ruò 弱 zǐ 子 xì 戲 wǒ 我 cè 側   , xué 學 yǔ 語 wèi 未 chéng 成 yīn 音 。 。
cǐ 此 shì 事 zhēn 真 fù 復 lè 樂   , liáo 聊 yòng 用 wàng 忘 huá 華 zān 簪 。 。
yáo 遙 yáo 遙 wàng 望 bái 白 yún 雲   , huái 懷 gǔ 古 yī 一 hé 何 shēn 深   !

注釋

  • 郭主簿:主簿,州縣主管薄書一類的官,應當是詩人的朋友。藹藹:茂盛的樣子。中夏:夏季之中。貯(zhù):儲存,積蓄,這裡用以形容樹蔭的茂密濃厚。
  • 凱風:指南風。因時:按照季節。回飆:迴旋的風。
  • 息交:停止官場中的交往。游:優遊。閒業:指書琴等六藝,與仕途「正業」相對而言。臥起:指夜間和白天。
  • 余:多餘,過剩。滋:生長繁殖。猶儲今:還儲存至今。
  • 營己:經營自己的生活。良:很。極:極限。過足:過多。欽:羨慕。
  • 舂:搗掉穀類的殼皮。秫:即粘高粱。多用以釀酒。自斟:自飲。斟:往杯中倒酒。
  • 弱子:幼小的兒子。戲:玩耍。學語未成音:剛學說後,吐字不清。
  • 真:淳真,天真。聊:暫且。華簪:華貴的髮簪。這裡比喻華冠,指做官。
  • 白云:代指古時聖人。懷古:即表示自己欲仿效古時聖人。一何:多麼。

譯文

堂前林木郁蔥蔥,仲夏積蓄清涼蔭。

季候南風陣陣來,旋風吹開我衣襟。

離開官場操閒業,終日讀書與彈琴。

園中蔬菜用不盡,往年陳谷存至今。

經營生活總有限,超過需求非所欽。

我自春秫釀美酒,酒熟自斟還自飲。

幼子玩耍在身邊,咿啞學語未正音。

生活淳真又歡樂,功名富貴似浮雲。

遙望白雲去悠悠,深深懷念古聖人。

創作背景

  此詩作年眾說紛紜,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根據其《命子》、《責子》二詩推算,繫於東晉義熙四年(408年)淵明四十四歲時作,較為可信。

吳小如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495-498

賞析

  此詩通過對仲夏時節,詩人閒適生活的描述,表達了詩人安貧樂道,恬淡自甘的心境。詩的前四句寫景,堂前林木茂盛,所以雖時至仲夏,堂上仍很清涼。南風不時吹來,拂動著我的衣襟。這幾句把詩人在炎熱的仲夏,坐在陰涼的堂前,悠閒舒適的情態刻畫出來。

  此詩最大的特點是平淡沖和,意境渾成,令人感到淳真親切、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通篇展現的都是人們習見熟知的日常生活,「情真景真,事真意真。」(陳繹曾《詩譜》)雖如敘家常,然皆一一從胸中流出,毫無矯揉造作的痕跡,因而使人倍感親切。無論寫景、敘事、抒情,都無不緊扣一個「樂」字。你看,堂前夏木蔭蔭,南風(凱風)清涼習習,這是鄉村景物之樂;既無公衙之役,又無車馬之喧,杜門謝客,讀書彈琴,起臥自由,這是精神生活之樂;園地蔬菜有餘,往年存糧猶儲,維持生活之需其實有限,夠吃即可,過分的富足並非詩人所欽羨,這是物質滿足之樂;有粘稻舂搗釀酒,詩人盡可自斟自酌,比起官場玉液瓊漿的虛偽應酬,更見淳樸實惠,這是嗜好滿足之樂;與妻室兒女團聚,尤其有小兒子不時偎倚嬉戲身邊,那呀呀學語的神態,真是天真可愛,這是天倫之樂。有此數樂,即可忘卻那些仕宦富貴及其烏煙瘴氣,這又是隱逸恬淡之樂。總之,景是樂景,事皆樂事,則情趣之樂不言而喻;這就構成了情景交融,物我渾成的意境。詩人襟懷坦率,無隱避,無虛浮,無誇張,純以淳樸的真情動人。讀者仿佛隨著詩人的筆端走進那寧靜、清幽的村莊,領略那繁木林蔭之下涼風吹襟的愜意,聆聽那朗朗的書聲和悠然的琴韻,看到小康和諧的農家、自斟自酌的酒翁和那父子嬉戲的樂趣,並體會到詩人那返璞歸真、陶然自得的心態。

  這首詩用的是白描手法和本色無華的語言。全詩未用典故,不施藻繪,既無比興對偶,亦未渲染鋪張,只用疏淡自然的筆調精煉地勾勒,形象卻十分生動鮮明。正如唐順之所評:「陶彭澤未嘗較音律,雕文句,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答茅鹿門知縣》)當然,這種「本色高」,並非率爾脫口而成,乃是千錘百鍊之後,落盡芬華,方可歸於本色自然。所謂「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元好問《論詩絕句》)只有「大匠運斤」,才能無斧鑿痕跡。本色無華,並非質木淺陋。試看首二句寫景,未用麗詞奇語,但著一平常「貯」字,就仿佛仲夏清幽涼爽的林蔭下貯存了一瓮清泉,伸手可掬一般,則平淡中有醇味,樸素中見奇趣。又如「臥起弄書琴」,「弄」字本亦尋常,但用在此處,卻微妙地寫出了那種悠然自得、逍遙無拘的樂趣,而又與上句「閒業」相應。再有,全詩雖未用比興,幾乎都是寫實,但從意象上看,那藹藹的林蔭,清涼的凱風,悠悠的白雲,再聯繫結尾的「懷古」(懷念古人不慕名利的高尚行跡,亦自申己志),不可能與詩人那純真的品格,坦蕩的襟懷,高潔的節操,全無相關、全無象徵之類的聯繫。這正是不工而工的藝術化境之奧妙所在。所以蘇軾評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與蘇轍書》)劉克莊說它「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的系灼見。

吳小如等.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495-4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