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近·富貴本無心

宋代 胡銓
富貴本無心,何事故鄉輕別。空惹猿驚鶴怨,誤薜蘿秋月。 囊錐剛強出頭來,不道甚時節。欲命巾車歸去,恐豺狼當轍。
guì běn xīn   shì xiāng qīng bié kōng yuán jīng yuàn   luó qiū yuè
náng zhuī gāng qiáng chū tóu lái   dào shén shí jié mìng jīn chē guī   kǒng chái láng dāng zhé

注釋

  • 富貴本無心:即本來無心富貴的意思。輕別:輕易別離。猿驚鶴怨:指山中的夜鶴曉猿都哀怨驚恐隱者拋棄它們出來做官。薜蘿:薜荔和女蘿。代指隱者所居之地。
  • 囊錐:口袋中的一種尖銳的鑽孔用的工具。這裡比喻賢士才能突出。巾車:有披蓋的車。豺狼:比喻殘害主戰派的權奸秦檜。轍:車輪所碾的痕跡。當轍:當道。

譯文

我本來無心把富貴追求,為什麼輕易將家鄉拋別身後?空招來山中猿鶴的怨尤,辜負了隱居處的新月涼秋。

囊中的錐子剛想脫穎出頭,也不看看現在是個什麼時候。我根駕著小車回到故鄉的林匠.卻被豺狼檔住了路口。

賞析

  此詞關係到南渡後一場鬥爭,因而聞名。紹興八年秦檜再次入相主和,派主倫往多議和。這事激起了朝野廣泛抗議,當時身為樞密院編官的胡銓尤為憤慨,上書高宗說:「臣備員樞屬,義不與檜等共戴天。區區之心,願斬三人頭(指秦檜、王倫、孫近),竿之藁街。……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戊午上高宗封事》)此書一上,秦檜等人由恐懼而變惱怒,以「狂妄凶悖,鼓眾劫持」的罪名,將胡銓「除名,編管照州(今廣西平樂)」,四年後又解配新州(今廣東新興)。胡銓逆境中堅守忠節,十年後在新州賦此詞,「郡寧張棣繳上之,以謂譏訕,秦愈怒,移送吉陽軍(今海南崖縣)編管」。十年間,秦檜對胡銓的迫害愈演愈烈,直欲置之死地而後快;同時,對反對和議的朝野名士也進行殘酷的迫害,著名的詩人、詞人王庭珪、張元干就被流放、削籍,「一時士大夫畏罪箝口」,「忠義之士多避山林間」。(參見《宋史·胡銓傳》、《揮塵後錄》卷十等)這首詞就是在這樣氣氛下寫作的。

  上片是說自己無意富貴,卻在走上政途,深感懊悔。「富貴本無心,何事故鄉輕別?」「輕」,輕率,鬼使神差似的,這是深深的自責,由現在想到當初的輕率尤為懊悔。「空使猿驚鶴怨,誤薜蘿秋月。」「猿驚鶴怨」用《北山移文》文意。南齊周本隱北山(即鐘山),卻應詔出仕,也孔稚珪綠山靈草木禽獸的口吻對他進行責備,中有這樣的句子:「惠帳空兮兮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薜蘿」,幽隱之處,「薜蘿秋月」借指隱者徜徉自適的生活,唐張喬《宿齊山僧舍》「曉山月出煙蘿」類此。這裡是借猿鶴以自責其棄隱而仕,放棄了山中的美景。「空」、「識」兩字道出做官卻未能遂願,把自己的悔恨展現得更為強烈。

  作者緣何對當官如此懊悔?從上片看,可見他對「薜蘿秋月」生活的懷念,對故鄉的感懷。身竄南荒,自會產生離鄉愁緒。同時他另作了一首《如夢令》,云:「誰念新州人老,幾度斜陽芳草。眼前欲晴時,梅雨故來相惱。休惱,休惱,今歲荔枝能好。」正是這種情緒的寫照及其自我解脫。但是,這首詞超越了這首情緒,他寫悔恨寫得那麼痛切,另有所指。

  「囊錐剛要出頭來,不道甚時節!」「囊錐出頭」即「脫穎而出」,索用毛遂自薦典故。要理清兩句的意思,弄得清「剛」、「不道」這兩個語辭。據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剛」即「硬」,「不道」有「不想」之意。這兩句是說:你硬是要頭,逞能你也得弄清時節和世道很明顯,「出頭」是指十年前反對和議、抨擊秦檜。這用的是理怨、自責的口吻,還是「悔」。既然悔恨了,「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歸去來兮辭》)便學陶淵明「或命巾車,或掉孤舟」,歸隱田裡了:「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可是,路上有豺狼擋道。想回也難!詞就是這樣一氣呵成當官的悔恨,想歸卻不能苦悶,這對處於特定境遇中的作者來說,是道出真情實感的流露。但是若只是如此理解,又未免只在皮毛了。只要聯繫一下寫作背景,這首詞強烈的諷刺意義就不難看出。

  「豺狼當轍」即「豺狼當道」相對,語出《東觀漢紀·張綱傳》:「豺狼當道,安問狐狸!」「豺狼」與「狐狸」相對,是指權奸、首惡,張綱所謂豺狼,是指獨擅朝政的梁冀及其黨羽,這裡用以指把持朝政的秦檜。張棣說是「譏訕」,秦檜那樣惱怒,看出「豺狼當轍」用語的含義。其實所謂「譏訕」,不獨這一句,全詞無不暗含著對秦檜等人的抨擊。「囊錐剛要出頭來,不道甚時節!」自責、悔恨是表面的,實際上是在罵那些主和誤國、陷害忠良的家秋,朝廷里儘是奸臣,忠正之士想出頭也出不了頭。上片悔恨「故鄉輕別」,「富貴本無心」是暗用了孔子一句話:「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論語·述而》)他無意於謀求富貴也不願擔任奸臣。他那般痛心地懺悔,與十年前上書所說:「臣有赴東海而死,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其志向恆一的。上面這些意思都是借用去國懷鄉的形式表現了出來的,並不直遂,叫人咀含而不語,其諷刺意味更為犀利。

  朱熹讚揚胡銓是「好人才」時說:「如胡邦衡(邦衡,胡銓字)之類,是甚麼樣有氣魄!做出那文字是甚豪壯!」(《朱子語類》卷一百○九)胡銓屬於魯迅所說的中國歷史上「拚命硬幹的人」、「為民請命的人」(《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那一類。

《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1295-1296頁

創作背景

  宋高宗紹興十八年(1148),詞人被貶居廣東新州,為了表現自己不畏權勢,決不和以秦檜為代表的投降派同流合污的高尚氣節,寫下了這首詞。

史傑鵬著,宋詞三百首正宗,華夏出版社,2014.03,第26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