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國遙·香玉

唐代 溫庭筠
香玉,翠鳳寶釵垂簏簌,鈿筐交勝金粟,越羅春水綠。 畫堂照簾殘燭,夢餘更漏促。謝娘無限心曲,曉屏山斷續。
xiāng   cuì fèng bǎo chāi chuí   diàn kuāng jiāo shèng jīn   yuè luó chūn shuǐ
huà táng zhào lián cán zhú   mèng gēng lòu xiè niáng xiàn xīn   xiǎo píng shān duàn

注釋

  • 香玉:泛指頭上精美的首飾。金粟:桂花也稱金粟,因花蕊如金粟點綴枝頭,這裡的金粟,是指妝飾品的形象如金粟狀。交勝:彩勝在頭上交錯戴著。簏簌:下垂的穗子,流蘇一類的妝飾物。越羅:古越國(蘇杭一帶)之地所產羅綢,輕薄美觀。
  • 謝娘:泛指美麗的少婦。又:六朝已有「謝娘」之稱。。心曲:內心的深處,後來常指心中的委曲之事或難言之情。這裡是傷心的意思。

譯文

頭上佩戴著香玉,釵上的鳳墜低垂,花鈿輝映金粟。身上的越羅長裙,輕舞著春水般的碧綠。

畫堂殘燭忽明忽暗照在簾幕里,夢醒時只聽得更漏聲聲急。她那相思無限的愁緒,如曉光初映屏上山影,明了又暗,斷了又續。

賞析

  這首詞寫美女的情態。詞一開始,用「香玉」兩字來概括了女子通體的優美。玉是滑潤的,卻也是冰涼的,但他著一「香」字,不僅成了活色生香,而且更有了溫潤的質感。不止見其膚色之細膩如玉,亦且見肌膚之氣息,中人如蘭之香。有此體香,其溫自不待言的了。古人喜歡用玉來形容女子。如王建的《宮中調笑》:「玉容憔悴三年。」再如杜牧的「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不僅人如玉,而且是香玉,唐玄宗的《好時光》中說:「蓮臉嫩體紅香。」這就使人感到了女子的膚色不僅潔白如玉,而且吹氣如蘭,甚至通體生香。如此的女子,雖不言其如何美,僅此「香玉」二字,便已足夠是人間之至可寶貴的了,其人如玉。而詞的第二、三兩句進一步寫她的身份。她頭上的釵是用翡翠打磨而成的一隻翠鳳,翠鳳的口中,還吊著一串耀眼的寶石,如流蘇般沉沉地垂著。鈿筐,是小簪子;交勝,是臂上的金環。這些裝飾品上面都閃耀著金星。頭上的首飾是華美的。第四句寫她身上穿的衣服。那質地的高貴,是經過西子浣洗過的春水般的越羅。用春水來形容羅,不僅寫出了顏色,而且還寫出了飄拂的姿態,像碧波般的漾盪。這就將人更襯的如出塵的仙女、那宓水妃子。這些都寫出她的身份是高貴的,這就恰如高明的電影導演那樣,首先給觀眾看到的是這麼一個服飾華麗的絕色女子的特寫,使觀眾一開始就為她的艷色所驚異。人既如玉,而服飾又是這般的華麗,極言其美,也就是極言其才。她既是這般的美,讀者便也極希望看到她將是如何幸福。

  下片將鏡頭一下拉開,成了全景,使讀者看到了她所居的臥室,是雕梁繪藻的畫堂。自然室既如此,則與之相應的擺設也就不言而可知了。看來已是半夜了,因為蠟燭已經燒了很久;閃閃的餘光在低垂的竹簾上跳動著。這一特寫,首先給人的是一個不安定的空虛的感覺。

  於是,讀者就要用另一種憐惜的眼光,再看一下這個女子了。她如此盛裝,卻原來是那無限傷心的樣子。而隨著更漏滴殘的聲音,讀者似乎也理解了她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她所守望的人。但卻被這無情的更聲驚醒了,好夢成空,原來只是一己的空想。是以她這才忡怔地呆著,兩眼只盯著那有著山水畫的屏風。讀者隨著她的眼光落在了屏風上,看到了曙色光臨,因為屏風是曲折著擺在那裡的。向陽的一面就被曙光照見了,而向陰的一面卻還是黑的,因此上面畫的山水,也就像若斷若續的那樣——讀者從這痴呆的眼神中,感到了她的惆悵,是在想望著那山水之間的他。是的,一夜又過去了,連夢也做不完全。這就又透露了她已不知這樣經歷過多少次的傷心和失望了。望極之後,便會是失望。詞人雖沒有說,然而其勢豈非已是擺在這裡的了。

  詞人這樣寫她的裝飾,不僅是美的需要,也是為了寫出典型的人,寫出了她華貴的身份,是在說明她的不幸,完全不在於自己,她豈非已是非常完美的了,而就在於他所望之人的薄倖。

  寫她如此孤寂,用「夢」來點明她思念之專,用「無限心曲」來寫她思念之深,用暗示一夜又一夜來寫她的忠貞,這就把一個守貞的貴婦人寫活了。然而她所等得的,分明是無情的遺棄。詞是華麗的,卻深深地隱藏著無聲的怨懟。會讀的會讀出如魯迅先生說的:「我們聽到呻吟,嘆息,哭泣,哀求,無須吃驚。見了酷烈的沉默,就應該留心了;見有什麼像毒蛇似的在屍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馳,就更應該留心了:這在預告『真的憤怒』將要到來。」(《華蓋集·雜感》)溫庭筠在這裡寫出的沉默和怨懟,很難說這不是即將崩潰的晚唐政治的寫照。而不會讀的、或者說滿腦子封建意識的,就只會讀出陳梁宮體,然而這確實是冤枉了溫庭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