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子·楓林凋晚葉

宋代 周邦彥
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望一川暝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人影參差。酒醒後,淚花銷鳳蠟,風幕卷金泥。砧杵韻高,喚回殘夢;綺羅香減,牽起餘悲。 亭皋分襟地,難拚處,偏是掩面牽衣。何況怨懷長結,重見無期。想寄恨書中,銀鉤空滿;斷腸聲里,玉筯還垂。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
fēng 楓 lín 林 diāo 凋 wǎn 晚 yè 葉   , guān 關 hé 河 jiǒng 迥   , chǔ 楚 kè 客 cǎn 慘 jiāng 將 guī 歸 。 。 wàng 望 yī 一 chuān 川 míng 暝 ǎi 靄   , yàn 雁 shēng 聲 āi 哀 yuàn 怨   ; bàn 半 guī 規 liáng 涼 yuè 月   , rén 人 yǐng 影 cēn 參 cī 差 。 。 jiǔ 酒 xǐng 醒 hòu 後   , lèi 淚 huā 花 xiāo 銷 fèng 鳳 là 蠟   , fēng 風 mù 幕 juǎn 卷 jīn 金 ní 泥 。 。 zhēn 砧 chǔ 杵 yùn 韻 gāo 高   , huàn 喚 huí 回 cán 殘 mèng 夢   ; qǐ 綺 luó 羅 xiāng 香 jiǎn 減   , qiān 牽 qǐ 起 yú 餘 bēi 悲 。 。
tíng 亭 gāo 皋 fēn 分 jīn 襟 dì 地   , nán 難 pīn 拚 chù 處   , piān 偏 shì 是 yǎn 掩 miàn 面 qiān 牽 yī 衣 。 。 hé 何 kuàng 況 yuàn 怨 huái 懷 cháng 長 jié 結   , zhòng 重 jiàn 見 wú 無 qī 期 。 。 xiǎng 想 jì 寄 hèn 恨 shū 書 zhōng 中   , yín 銀 gōu 鉤 kōng 空 mǎn 滿   ; duàn 斷 cháng 腸 shēng 聲 lǐ 里   , yù 玉 zhù 筯 hái 還 chuí 垂 。 。 duō 多 shǎo 少 àn 暗 chóu 愁 mì 密 yì 意   , wéi 唯 yǒu 有 tiān 天 zhī 知 。 。

注釋

  • 晚葉:深秋的樹葉。關河,關塞山河。 迥:遼遠。楚客:作者自稱。暝靄:傍晚的霧氣。半規:半圓形。此指上弦月或下弦月。參差:散亂不齊貌。淚花:指蠟淚。銷:消減。鳳蠟:鳳凰形狀的蠟燭。金泥:以金粉飾物。砧杵:搗衣石與棒槌,指搗衣。 韻:聲音。殘夢:酒醒後的迷惘狀態。綺羅:素地花紋和有椒眼紋的絲織品,指女子衣裙。香減:衣香減弱,指戀人不在身邊。餘悲:不盡傷感。餘:不盡,未完。
  • 亭皋:水邊平地。亭,平
  • 皋,水旁地。 分襟:別離。難拚:難於割捨。偏:偏偏,助詞。 掩面牽衣:指昨夜戀人掩面而泣,牽衣惜別。長結:長期鬱結不散。書:書信。銀鉤:字跡,指書法筆勢道勁。玉筯:玉石筷子,喻美人眼淚。暗愁密意:無法言傳的濃郁愁情。

譯文

深秋的傍晚,楓樹林裡的葉子在凋落。山川的路途是那樣遙遠。我懷著悽慘的心情,即將離別這客居的異地,回去了。舉目遠望,但見江面上籠罩著濃重的暮靄,宿雁的叫聲是那樣哀怨。在半規涼月的微光里,送行人們的參差身影,還依稀可辨卷。當一覺醒來,酒意消退了。陪伴我的只有半截殘燭,一攤蠟淚。燙金的簾幕正在隨風舒捲。戶外,很響的搗衣聲驅散了我最後一絲幻覺。我忽然發覺她那熟悉的衣香已經消失了,禁不住又悲從中來。

啊,水邊的那塊平地,我們最後分手的地方。還記得,當時我已是難捨難分,偏偏她還要牽著我的衣服,哀哀掩泣。更何況,此後我們只能永遠懷著滿腔的哀怨,卻沒有再見的機會了!可以預想,我們只能把深長的思念,密密麻麻地寫在往來的書信中,或者去彈奏起一支愁腸欲斷的曲子,讓淚水默默她流下來。啊,這暗藏著的愁苦,這深密的感情怎樣計量,只有老天才知道吧!

創作背景

  周邦彥於宋哲宗元佑四年至七年(1089年-1092年)曾客居荊州近四年,其間,他同當地的一位女郎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元佑七年秋天,他將赴溧水縣令任,與此女分別,該詞即作於此時。

鄧紹基 周秀才 侯光復.中國古代十大詞人精品全集:秦觀 周邦彥:大連出版社,1998年03月:第195頁

賞析

  開篇即從首途前夕餞宴之後寫起。起筆即打破了一般送別詩詞從長亭餞別到別後相思的模式,而是用倒敘法先從餞別之後的心情、感受寫到分襟時的難捨難分情景的追憶。在追憶中層層推進,深化離情,而省略餞別宴會的場面。

  接著寫春色情景,「望一川暝藹,雁聲哀怨」,亦在烘托離別憂傷的情緒,連雁的鳴聲都顯得有些悲傷。再由景寫至人本身。「半規涼月」,半月意謂著無法圓滿,恰應了離人心中的真切感受。離別的人在月下話別,離情依依的感覺亦隨著文字的鋪陳而散發出來。

  「酒醒後」以下幾句當是寫「楚客」在離開送別者以後獨居旅舍的所見、所聞、所感。所處的時間、空間都來了個大轉換。「淚花銷鳳蠟,風幕卷金泥」燭淚都快銷盡了,印有金泥圖案的簾幕,隨風舒捲,飄曳不定,在攪動「楚客」的情懷。好不容易才進入夢境,和「她」相逢,正欲互訴離情,偏偏又被響亮的砧杵搗衣聲驚醒。「她」的綺羅香澤聞不到了,「她」的形象消失了,只留下夢回之後的「餘悲」。「餘悲」照應前文,可想到他的餞別之前、送別之後,夢境之中的深切悲苦。同時還能引起下片的追憶與推想,乃上串下連,前後呼應的關鍵詞語。這段由不寐到入夢,由夢境到夢回,層層鋪敘,有實有虛,深情婉轉,從而更強化了「楚客」旅夜獨居的孤寂感。

  下片用倒敘法追憶昨宵餞別、分襟時,難分難捨的情景。亭皋指水邊平地,即「楚客」與戀人分襟地。分襟與分袂同義,表示離別。在他們分手時,「難拚處,偏是掩面牽衣」,這情景已足使人禁受不了,這是第一層悲愁。如果這次分襟只是暫別,後會有期,那也可於悲愁中聊以自慰。然而這次分別是「怨懷長結,重見無期」,生離等於死別,這悲愁非比一般,這是第二層悲愁,較前推進了一層。

  「想寄恨書中,銀鉤空滿」,「想」字領起,用自己的推想使詞境展開到一個新境界。雖然後會無期,如果能時通魚雁,以寄相思,那也可略慰離懷,但這毫無用處。銀鉤,指小字,即使將銀鉤小字寫滿信箋,也是空寫,終難解相思之苦。

  「斷鴻聲里,玉筯還垂」想到戀人也在斷鴻聲里至今還流著傷心的眼淚,這裡第三層悲愁。結構層層推進,抒情步步轉進,愈轉愈深,「楚客」的感情也推向了最高點。層層轉進,曲折迴環,亦「頓挫之致」也。

  「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彼此心中有多少深愁或多少情意,老天都知道。頗有此情可鑑日月的味道,而詞人寫至此,也顯出自己的情深意濃,多說無益,就交予蒼天吧。

  這首詞表情達意,除借景言情外,結構上的騰挪跳蕩也使別情的表達在曲折中愈處渾厚凝重。詩詞典故的靈活運用、語言的富艷精工又為本詞增添了一分絢麗和醇雅。

邑心文編著.酒的故事 圖文共賞 品味中國酒的曼妙傳奇:嶽麓書社,2005.02:第172頁&周嘯天.中國歷代詩詞精品鑑賞辭典: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04月:第8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