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賦
鑑賞
杜篤的《論都賦》建議遷都長安,寫得很策略;班固維護建都洛陽,在處理對前漢西都評價上,也極為謹慎小心。《西都賦》本為讚美、誇耀之詞,不用說。《東都賦》開頭云:
東都主人喟然而嘆曰:「痛乎風俗之移人也。子實秦人,矜誇館室,保界河山,信識昭襄而知始皇矣,烏睹大漢之云為乎?」
批評的矛頭對準的是秦皇而非漢帝。下面接著一小段寫「大漢之開元」,十分概括。因為後漢以承前漢之皇統自居,對前漢不能不加肯定;但從前、後漢的比較來說,當時統治者需要的是對後漢功業和東都洛陽的讚揚、歌頌,故對前漢的功業不能作太具體、詳細的表述。下面說:「今將語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監於太清,以變子之惑志」,開始對後漢王朝功業、禮制的鋪敘。又說:「遷都改邑,有殷宗中興之則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又從歷史方面來論證定都洛邑,前有先例,且居天下之中,得地利之便。由賦中內容的安排和措詞的上下照應情況,可以看出當時最高統治者的心態和班固對此的把握。
《東都賦》以封建禮法為準則,讚揚了建武、永平的盛世,以「盛乎斯世」一語作為大段描述的結尾,對西都賓先予稱讚,再予批評,行文搖曳多姿,善於達意。下面又將西都同東都的形勢及風俗直接加以比較:「且夫辟界西戎,險阻四塞,修其防禦,孰與處乎土中,平夷洞達,萬方輻湊?秦嶺九崚,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帶河泝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孰與靈台、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態度鮮明地稱讚東都洛陽地利、形勢及禮俗之淳厚,建築、設置之合於王道。「統和天人」、「同履法度」,點出了《東都賦》的主題;「圖書之淵」、「道德之富」,是《東都賦》著力鋪敘、宣揚之所在。下面照應《兩都賦》開頭部分:「子徒習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完全以一個新的尺度來衡量秦(實際上是代指前漢)和東漢王朝政教之得失。接著以西都賓的折服為賦正文部分的收束。這同《上林賦》的結尾完全一樣。但整個說來,班固的《兩都賦》開頭、結尾、過渡等章法更為嚴謹、自然,且富於情態,長於韻味。
班固此賦由於創作的目的在於表述一個政治問題上的個人見解,甚至是為了參與一場爭論,故它不似《子虛》、《上林》的有很多虛誇的部分,以氣爭勝,而更多實證。它主要不是抒發一種情感,表現一種精神,而是要表現一種思想,體現一種觀念。這也可以說是同時代風氣有關,是當時文風和社會風氣的體現。另外,同該賦中強調禮制、強調崇儒思想相一致,賦的語言典雅和麗(馬積高《賦史》即已指出這一點),節奏步武從容,和鑾相鳴,可謂金聲玉振,有廟堂朝儀的風度。
在結構上,此賦對《子虛》、《上林》也有突破,上文已言及。下面再看看其結尾上的創意。作為全賦的結束,《東都賦》末尾不是在西都賓「矍然失容,逡巡降階,惵然意下,捧手欲辭」之後即結束,下面接上說:「主人曰:復位,今將授予以五篇之詩。」大約是考慮到下面即錄附詩,會使結尾割裂而失去風韻,故將詩附於篇末,而以西都賓的稱讚為結尾:賓既卒業,乃稱曰:「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小子狂簡,不知所裁,既聞正遭,請終身而誦之。」 顯得輕鬆而詼諧,多少帶有一點寓言的味道,使這篇騁辭大賦在莊嚴之中,帶有活潑之氣。其中「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也可以看作是班固自己對《兩都賦》特色的概括。
因為此賦寫洛陽的形勝、制度、文物等,同《子虛》、《上林》的僅寫田獵者相比,內容要更為豐富、開闊,也更能集中地、多角度、多方面地展現一個時代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狀況,因而後世時有人加以摹擬,形成「京都賦」的類型。《昭明文選》分賦為十五類,「京都賦」列在第一。《文苑英華》、《歷代賦匯》等也有「京都」或「都邑」一類。
儘管在班固之前已有京都賦之作,但能使這類題材以及表現方式、結構方式結合而形成大賦的一種門類,乃有賴於此賦取得的成就。歷史上很多優秀的作品,尤其具有某方面劃時代意義的作品,往往成為後來作家學習、甚至摹擬的範本。班固之前的京都之作,揚雄的《蜀都賦》已有殘缺,崔駰、傅毅的《反都賦》只余殘章剩句,傅毅《洛都賦》也有殘缺,便說明了它們的歷史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