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暖日晴風初破凍

宋代 李清照
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 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
nuǎn qíng fēng chū dòng   liǔ yǎn méi sāi   jué chūn xīn dòng jiǔ shī qíng shuí gòng   lèi róng cán fěn huā diàn zhòng
zhà shì jiā shān jīn fèng   shān zhěn xié   zhěn sǔn chāi tóu fèng bào nóng chóu hǎo mèng   lán yóu jiǎn dēng huā nòng

注釋

  • 蝶戀花:詞牌名。又名「鳳棲梧」「鵲踏枝」等。雙調,六十字,上下片各四仄韻。雨:四部叢刊本《樂府雅詞》作「日」,旁註「雨」。晴:四部叢刊本《樂府雅詞》旁註「和」
  • 《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草堂詩餘別集》《古今詞統》《古今詩餘醉》《林下詞選》《歷代詩餘》《漱玉詞》(詩詞雜俎本)作「和」
  • 《花草粹編》、文津閣四庫全書本《樂府雅詞》作「清」
  • 《草堂詩餘別集》注「一作清,誤」。初破凍:剛剛解凍。柳眼:初生柳葉,細長如眼,故謂「柳眼」。眼:《草堂詩餘別集》注「一作潤」
  • 《唐宋諸賢絕妙詞選》、《林下詞選》、詩詞雜俎本《漱玉詞》作「潤」。梅腮:梅花瓣兒,似美女香腮,故稱「梅腮」。腮:《唐宋諸賢絕妙詞選》、《林下詞選》、詩詞雜俎本《漱玉詞》作「輕」。花鈿:用金翠珠寶等製成花朵的首飾。
  • 乍:起初,剛剛開始。衫:《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草堂詩餘別集》《古今詞統》《古今詩餘醉》《歷代詩餘》《林下詞選》《漱玉詞》(詩詞雜俎本)作「衣」。金縷縫:用金錢縫成的農服。山枕:即檀枕。因其形如「凹」,故稱「山枕」。山,《草堂詩餘別集》注「一作鴛」。斜欹:《歷代詩餘》、文津閣四庫全書本《樂府雅詞》作「欹斜」。欹:靠著。釵頭鳳:即頭釵,古代婦女的首飾。因其形如鳳,故名。夜闌:夜深。燈花:燈蕊燃燒耐結成的花形。

譯文

暖暖的雨,暖暖的風,送走了些許冬天的寒意。柳葉長出了,梅花怒放了,春天已經來了。端莊的少婦,也被這春意撩撥起了愁懷。愛侶不在身邊,又能和誰把酒論詩呢?少婦的淚水流下臉頰,弄殘了搽在她臉上的香粉。

少婦試穿金絲縫成的夾衫,但心思全不在衣服上面。她無情無緒的斜靠在枕頭上,把她頭上的釵兒壓壞了,她也茫然不顧。她孤單的愁思太濃,又怎能做得好夢?惟有在深夜裡呵,手弄著燈花,心裡想著愛侶。

創作背景

  此詞很難確切系年,應該是李清照前期的作品。在有的版本中,題作」離情「或」春懷「。當作於趙明誠閒居故里十年後重新出仕、李清照仍獨自留居青州時。趙明誠擔任地方官的時候,二人曾有過短暫的離別。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1193-1194

賞析

  此詞《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草堂詩餘別集》、《古今詞綜》等都題作「離情」,而《草堂詩餘別集》還注云:「一作春懷」。由此看來,這些恐均非原題,是後人據詞作內容添加的;此外,「春懷」與「離情」確也概括了詞作的主要內容。

  閨情、傷別,在中國古代詩詞創作中,大約也算是永恆的主題之一了。但是,在李清照之前,真正出自少女作家之手,而又能以純情的筆致、高雅的格調來曲寫閨事的作品,並不多見,更不要說能透過閨情這一側面,反映出一個人心靈的歷史,折射出某時代的治亂滄桑了。

  李清照的這首《蝶戀花》寫閨中離情,在她的同類題材的作品中,既不像早年之作《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寫出了青年夫妻間特有的別離相思之苦;也不似她晚年的《孤雁兒·藤床紙帳朝眠起》,借詠梅來抒發備嘗戰亂流離、伉儷生死睽隔的淒楚情懷。這首詞中,抒情主人公,生活依然安定,情感亦較深沉,整篇以高雅的精神生活為基點,寫她同丈夫趙明誠暫別後的孤寂落寞。

  上片前三句,既以明麗的色彩描繪早春持有的風物,也表現出對生活的信心、期望和熱愛。她不寫料峭春寒,而選擇了「暖雨晴風」;「柳眼梅腮」,更以擬人之筆,細膩地描摹出她對萬物復甦的審美情感。「柳眼」,是說楊柳初生的嫩葉象人剛剛張開的睡眼;「梅腮」則創造性地刻畫出早梅花發時的生動意象。梅在落葉果樹中是花發最早的一種,它的:花先葉開放,又往往兩朵齊出,或呈淡紅,或呈粉白,用少女的雙腮比擬它,可謂一字傳神。「已覺春心動」,既象是說大自然透出了春的信息。又似景物觸動了縷縷春愁。「酒意詩情誰與共?」這近乎內心獨白的一句,便把別後相思與失落之感直接道破了。但這句貌似直露,實則含蓄,其中高度凝鍊地概括了趙李二人夫妻生活所獨具的豐富內容;李清照和趙明誠都是詩人和學者。論創作天才,趙不及李;講學者氣質李遜於趙。李清照天才秀出,其作品「俯視巾幗」、「壓倒鬚眉」;趙明誠治學精慎,每能「援碑刻以正史傳」;夫妻各有所長,巧妙互補,達到了「意會心謀,目往神授」的入化境界。李清照在趙明誠死後,為他的學術著作《金石錄》所寫的《後序》中,就曾深情地追懷他們共同創造的、交織著文藝、學術、愛情的美好經歷。結婚之初,趙明誠還在「太學」作學生,「每朔望謁先出」,就往往「質衣取半千錢,步火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後來趙明誠出為郡守,更是「竭其俸入」,以賄金石、圖籍,就連李清照也為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而以摩蕊彝鼎,校勘史傳,指摘疵病,其析疑義為最大的樂趣。所以「酒意詩情誰與共冬決不是尋常士大夫的花前月下,淺醉低吟,而是指更深刻、更豐富、更高雅,甚至更崇高的精神生活。這種生活的暫時中斷,怎能不令人感到難以忍受的精神失落?所以難怪獨坐相思,淚融殘粉,就連頭上所戴的些許首飾,也覺得無比沉重而不勝負荷了。

  下片選取了閨中生活的三個典型細節,分層次、多側面地刻畫了李清照的孤寂情懷。乍試夾衫,山枕獨倚,夜弄燈花,把「酒意詩情誰與共」的內心獨自;化成了生動的視覺形象。特別是最後兩句,借用古人燈花報喜之說,其深夜剪弄,就不只為了消解濃愁,而更透出了對丈夫早歸的熱切期待。

陸國斌 鍾振振.歷代小令詞精華.長沙:嶽麓書社,1993:324-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