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絳唇·醉漾輕舟

宋代 秦觀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zuì yàng qīng zhōu   xìn liú yǐn dào huā shēn chù chén yuán xiāng   huā jiān zhù
yān shuǐ máng máng   qiān xié yáng shān shù   luàn hóng lái shí

注釋

  • 塵緣:佛教名詞。佛經中把色、聲、香、味、觸、法稱作 「六塵」。以心攀緣六塵,遂被六塵牽累,故名。
  • 亂紅:落花。

譯文

我酒醉後架著小船,在湖中蕩漾,聽任流水把小船推向花草深處。現實世界的名利纏身,不能解脫,沒有辦法在這如花的仙境住下去。

煙水茫茫,籠罩在夕陽的餘輝里。兩岸的青山排列無數,晚風吹來,落花如雨,竟然不記得來時走過的路了。

賞析一

  上片首二句本自陶淵明《桃花源記》的開篇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這個「花深處」,就是指桃源。在郴州,詞人為了排憂遣恨,不得不借酒解愁。醉眼朦朧之中,詞人受潛意識的支配,仿佛覺得自己划起了小舟,正輕鬆自如地隨著溪流浮泛,朝桃花源進發。路上,「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桃花源記》)。詞人十分欣喜,他左顧右盼,不知不覺中,已「林盡水源」,來到了「花深處」。閱讀這兩句,關鍵是要抓住「醉」這個核心詞語。醉入夢鄉,本是常事,所以說這兩句是寫夢境幻象。「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是詞人神志清爽後的抱恨之言。佛教認為色、聲、香、味、觸、法六塵是污染人心、使生嗜欲的根源。秦觀在這兒是借「塵緣」指世俗之事,如名利一類,自是相對靈境而言的。假如自己不出來求仕為宦,就不至於有此時的遷謫之禍,這就是「塵緣相誤」。在寫法上,只說「塵緣相誤」,隱去塵緣的具體內容,便產生空靈蘊藉,詞情搖曳生姿的效果。此刻自己身受官府羈絆,即使想找一個類似於「桃花源」的遠僻之地平安度日也不可得——這就是「無計花間住」。

  過片二句,勾勒出一幅「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滿庭芳·山抹微雲》)一般的黃昏景象。「茫茫」「千里」尤給人天涯飄泊之感。緊接一句「山無數 」,與「煙水茫茫」呼應,構成「山重水複疑無路」(陸游《游山西村》)的境界,這就與上片「塵緣相誤」二句有了內在的聯絡,上下片意脈不斷。下片開頭四句,乃是詞人有意識地擇取人世間的四種淒涼景象,來影射他黯淡、感傷的心境。「煙水茫茫」,則前途渺遙可知;「千里斜陽暮」,暗示著詞人的處境將每況愈下;「山無數」,正是阻力重重、難回朝廷的象徵;「亂紅如雨」,就是說美好事物正在橫遭摧折。這四種景象並集一起,凝現出巨大的藝術感染力。詞人雖無片言隻語關涉愁苦,而愁苦、失望之情已溢滿紙面。結句「不記來時路」,源於《桃花源記》。陶淵明說,武陵漁人出桃花源後,在返家的路上處處作了標誌,「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這個結句正暗應了題目和開頭,道出了詞人夢醒之後無路可走的窘境和苦況,表達了他「抽身退步悔已遲」和「世外桃源不可得」的愁怛心緒。

  這首詞所反映的思想,是作者由於無端遭受打擊,導致了他對現實的不滿,並由此產生了對世外桃源的嚮往。但有的評論者認為句句都有暗寓,這只能是一種猜測。此詞所表現出的那種迷離恍忽的境界,只是秦觀在藝術上喜歡朦朧美的一種手法而已。

周嘯天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861-862&成綬台 等.歷代長江詞曲賞析.武漢:長江出版社,2009:53

賞析二

  公元1094年(紹聖元年),「新黨」章惇上台掌權,大肆打擊元祐黨人,秦觀先貶杭州通判,途中接旨再貶為處州酒稅。紹聖三年,又貶郴州。這一連串打擊使他陷入受壓抑而不能自拔的深沉的悲哀之中。他的名詞《踏莎行》(霧失樓台)就是在郴州旅舍所寫。這首《點絳唇》(桃源)大約也是貶居郴州時所寫。

  詞題「桃源」,即指桃花源,這是東晉詩人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所構想的理想圖畫。在這個桃花源世界裡,沒有剝削,沒有壓迫,沒有人間爾虞我詐,賦稅戰亂現象,而是一個環境寧靜,風景優美,人民淳樸,和平勞動,生活幸福的世界。這就是後代失意文人所津津樂道的世外桃源世界。秦觀貶居郴州後,聞知這個桃花源就在郴州以北,自然眷念於心。在《踏莎行》里,早就寫出了「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的佳句,以表現他對桃源的嚮往和望不見的悵惘。這首《點絳唇》詞,也是寫他在遭受一連串政治打擊,經受了人間種種坎坷之後,抒發他厭倦現實黑暗世界,嚮往世外桃源的思想感情,表現他對現實世界的不滿。

  詞一開始「醉漾」兩句,一下子就把人帶進一個優美的境界,寫他在郴州,借酒澆愁情狀,在醉眼朦朧中,他划起了一葉小舟,向「花深處」進發。「花深處」即指的是「桃花源」。且是信流而行,路上,一片春花爛漫的世界,不知不覺來到了「花深處」。這首二句,頗似陶潛《桃花源記》開篇:「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境界描寫。一種欣喜愉悅之情,蘊藏在平淡的語言之外,頗耐人尋味。「塵緣」二句,是作者醉醒後怨恨之言。「塵緣」,本佛教名詞,《圓覺經》所謂「小塵」,即指聲、色、香、味、觸、法六種。佛家以為以心攀緣六塵,遂為六塵所牽累,故謂之塵緣。佛家認為「六塵」是污染人心,令人產生嗜欲的根源。人要想恢復其真性,就必須脫離「六塵」的干擾,做到六塵不染。秦觀在這裡是借指人間爭名奪利一類的世俗之事,悔恨自己當初不該誤入仕途,以致遭今日貶謫之禍,這正是「塵緣相誤」的結果。「無計花間住」,進一步說如今身不由己,為官府羈絆。想找一個沒有塵緣干擾的和平寧靜的桃花源地方,也不可得。詞的開始兩句,表欣喜之情,這裡兩句則側重感慨失望。這種有喜有慨,喜慨交錯,詞情搖曳生姿,非常感人。

  詞的下片,「煙水」四句,側重景物描寫。通過各種淒涼景色,來影射詞人感傷的心懷。「煙水」兩句,勾勒出一幅令人銷魂的黃昏圖畫。「煙水茫茫」分明暗寫前途渺茫。「千里斜陽暮」則暗示其處境日下。「山無」二句,象徵阻力重重,風起花落,美好事物橫遭摧殘。「亂紅如雨」,似化李賀「桃花亂落如紅雨」意而來,原是指殘春時節了。以上四種景象合起來,便又形成煙水茫茫,斜陽千里,山峰無數風起花落,日暮窮途的渾成意境,有巨大的藝術感染力。詞的末句「不記來時路」。源於《桃花源記》:「遂迷,不復得路。」寫他「世外桃源不可得」的遺憾心情。

創作背景

  北宋紹聖元年(1094年),「新黨」章惇上台掌權,大肆打擊元祐黨人,秦觀先貶杭州通判,途中接旨再貶為處州酒稅。紹聖三年(1096年),又貶郴州。這一連串打擊使他陷入受壓抑而不能自拔的深沉的悲哀之中。這首《點絳唇·醉漾輕舟》大約也是貶居郴州時在謫徙途中所作。

陳緒萬 等.唐宋元小令鑑賞辭典.西安:世界圖書出版西安公司,2007: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