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絳唇·紅杏飄香

宋代 蘇軾
紅杏飄香,柳含煙翠拖輕縷。水邊朱戶。盡卷黃昏雨。 燭影搖風,一枕傷春緒。歸不去。鳳樓何處。芳草迷歸路。
hóng xìng piāo xiāng   liǔ hán yān cuì tuō qīng shuǐ biān zhū jǐn juǎn huáng hūn
zhú yǐng yáo fēng   zhěn shāng chūn guī fèng lóu chǔ fāng cǎo guī

注釋

  • 煙翠:青蒙蒙的雲霧。縷:線。形容一條一條下垂的柳枝。朱戶:紅色的門窗,多指女子居住的房屋。
  • 燭影搖風:燈燭之光映出的人、物的影子,被風搖晃的樣子。傷春緒:因春天將要歸去而引起憂傷、苦悶的情懷。鳳樓:指女子居住的小樓。芳草:散發出香氣的草。也指春天剛出土的青草。

譯文

杏花開了,芳香瀰漫,柳樹綠了,垂絲飄飄如縷,其輕如煙。我心中的情人就住在水邊的紅房子裡,她打開窗簾希望能看到我,外面卻是一片黃昏雨景。

晚風吹來,燭光搖動。我相思滿懷,愁臥在床。想念但又歸不去,她現住在何處呢?外面芳草萋萋,我已經找不到回去的小路了。

創作背景

  此詞亦作賀鑄、李清照詞,曾慥《東坡詞拾遺》及南宋人編《外集》卷八十五已收錄,應為東坡詞。《東坡詞拾遺》中提及了此詞背景,約作於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三月。是時,東坡正自京口還錢塘,在京口得鄉書,即賦此詞以抒懷。

朱靖華.蘇軾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7:182-184&譚新紅.蘇軾詞全集:湖北辭書出版社,2011:339

鑑賞

  東坡才大如海,其詞堂廡亦大。如「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固然極富創新之局面,而如「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則又深具傳統之神理。此首《點絳唇》亦然。此詞所寫,乃是詞人對於所愛女子無法如願以償之一片深情懷想。

  上片懸想伊人之情境。「紅杏飄香,柳含煙翠拖輕縷」,起筆點染春色如畫。萬紫千紅之春光,數紅杏、柳煙最具有特徵性,故詞中素有「紅杏枝頭春意鬧」、「江上柳如煙」之名句。此寫紅杏意猶未足,更寫其香,杏花之香,別具一種清芬,寫出飄香,足見詞人感受之馨逸。此寫翠柳,狀之以含煙,又狀之以拖輕縷,既能寫出其輕如煙之態,又寫出其垂絲拂拂之姿,亦足見詞人感受之美好。這番美好的春色,本是大自然賜予人類之造化,詞人則以之賦予對伊人之鐘情。這是以春色暗示伊人之美好。下邊二句,遂由境及人。「水邊朱戶」,點出伊人所居。朱戶、臨水,皆暗示伊人之美、之秀氣。筆意與起二句同一旨趣。「盡卷黃昏雨」,詞筆至此終於寫出伊人,同時又已輕輕宕開。伊人捲簾,其所見唯一片黃昏雨而已。黃昏雨,隱然喻說著一個愁字。句首之盡字,猶言總是,實已道出伊人相思之久,無可奈何之情。此情融於一片黃昏雨景,隱秀之至。

  下片寫自己相思情境。「燭影搖風,一枕傷春緒。」燭影暗承上文黃昏而來,搖風,可見窗戶洞開,亦暗合前之朱戶捲簾。傷春緒即相思情,一枕,言總是愁臥,愁緒滿懷,相思成疾矣。此句又正與盡卷黃昏雨相映照。上寫伊人捲簾愁望黃昏之雨,此寫自己相思成疾臥對風燭,遂以虛摹與寫實,造成共時之奇境。挽合之精妙,有如兩鏡交輝,啟示著雙方心靈相向、靈犀相通但是無法如願以償之人生命運。「歸不去」,遂一語道盡此情無法圓滿之恨事。「鳳樓何處。芳草迷歸路。」鳳樓朱戶歸不去。唯有長存於詞人心靈中之矚望而已。「何處」二字,問得悽然,其情畢見。矚望終非現實,現實是兩人之間,橫亘著一段不可逾越之距離。詞人以芳草萋萋之歸路象喻之。此路雖是歸路,直指鳳樓朱戶,但實在無法越過。句中「迷」之一字,感情沉重而深刻,迷惘失落之感,天長地遠之恨,意余言外。

  東坡此詞藝術造詣之妙,在於結構之迴環婉轉。歇拍、過片,兩人情境,一樣相思,無計團圓,前後映照。起句對杏香柳煙之一往情深,與結句芳草迷路之歸去無計,則相反相成,愈神往,愈淒迷。其結構迴環婉轉如此。此詞造詣之妙,又在於意境之悽美空靈。紅杏柳煙,屬相思中之境界,而春色宛然如畫。芳草歸路,象喻人間阻絕,亦具悽美之感。

  此詞結構、意境,皆深得唐五代宋初令詞傳統之神理。若論其造語,則和婉瑩秀,如「水邊朱戶,盡卷黃昏雨」,「鳳樓何處,芳草迷歸路」,置於晏歐集中,真可亂其楮葉。東坡才大,其詞作之佳勝,不止橫放傑出之一途而已。

  此詞意蘊之本體,實為詞人之深情。若無有一份真情實感,恐難有如此藝術造詣。東坡一生,如天馬行空,似無所掛礙。然而,東坡亦是性情中人,此詞有以見之。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745-747&朱靖華.蘇軾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7:182-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