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徒子好色賦
注釋
- 登徒子:複姓登徒,未知是否真有其人,可能僅為文學上的虛構角色。楚王:這裡是指楚襄王。短:這裡指攻其所短。閒麗:文雅英俊。微辭:不滿的話。
- 止:與下文"退"相對,指留下。東家之子:東邊鄰家的女兒。著(zhuó):搽。施朱:塗煙脂。束素:一束白色生絹。這是形容腰細。惑陽城,迷下蔡:使陽城、下蔡兩地的男子著迷。陽城、下蔡是楚國貴族封地。窺:偷看。未許:不同意,沒有答應。攣(luán):捲曲。齞(yàn)唇歷齒:稀疏又不整齊的牙齒露在外面。齞:牙齒外露的樣子。歷齒:形容牙齒稀疏不整齊。旁行踽(jǔ)僂(lóu):彎腰駝背,走路搖搖晃晃。踽僂:駝背。又疥且痔:長滿了疥瘡和痔瘡。使有五子:使她生有五個兒女。孰察:孰,通「熟」。仔細端詳。
- 秦章華大夫在側:當時秦國的章華大夫正在楚國。章華:楚地名。這裡是以地望代稱。愚亂之邪:美色能使人亂性,產生邪念。彼:他,指宋玉。南楚窮巷之妾:指楚國偏遠之地的女子,也即「東鄰之子」。周覽九土:足跡踏遍九州。九土:九州。五都:五方都會,泛指繁盛的都市。咸陽:當時秦國都城,故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熙邯鄲:在邯鄲遊玩。熙:遊玩。邯鄲:當時趙國都城,故址在今河北省邯鄲市。從容鄭、衛溱(zhēn)洧(wěi)之間:在鄭衛兩國的溱水和洧水邊逗留。從容:逗留,停留。鄭、衛:春秋時的兩個國名,故址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到滑縣、濮陽一帶。溱洧:鄭國境內的兩條河。《詩經·鄭風·溱洧》寫每年上巳節,鄭國力女在岸邊聚會遊樂的情況。向:接近,臨近。迎夏之陽:將有夏天溫暖的陽光。迎:迎接,將要出現。鶬(cāng)鶊(gēng)喈(jiē)喈:鶬鶊鳥喈喈鳴叫。群女出桑:眾美女在桑間採桑葉。此郊之姝(shū):意指鄭、衛郊野的美女。華色含光:美妙艷麗,光彩照人。稱詩:稱引《詩經》里的話。遵大路兮攬子祛(qū):沿著大路與心上人攜手同行。祛:衣袖。《詩經·鄭風·遵大路》:「遵大路兮,摻執子之祛兮。」怳(huǎng):同「恍」。有望:有所期望。忽:與怳為互文,恍忽:心神不定的樣子。這兩句是說,那美人好像要來又沒有來,撩得人心煩意亂,恍忽不安。意密體疏:儘管情意密切,但形跡卻又很疏遠。俯仰異觀:那美人的一舉一動都與眾不同。竊視流眄(miǎn):偷偷地看看她,她正含情脈脈,暗送秋波。寐春風兮發鮮榮:萬物在春風的吹拂下甦醒過來,一派新鮮茂密。寐:甦醒。潔齋侯兮惠音聲:那美人心地純潔,莊重種持
- 正等待我惠贈佳音。齋:舉止莊重。贈我如此兮不如無生:似這樣不能與她結合,還不如死去。因遷延而辭避:她引身後退,婉言辭謝。微辭:指終於沒能打動她的詩句。目欲其顏:很想親眼看看她的容顏。心顧其義:心裡想著道德規範,男女之大防。揚《詩》守禮,終不過差:口誦《詩經》古語,遵守禮儀,也終於沒有什麼越軌的舉動。過差:過失,差錯。足稱:值得稱道。
譯文
楚國大夫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說宋玉的壞話,他說:「宋玉其人長得嫻靜英俊,說話很有口才而言辭微妙,又很貪愛女色,希望大王不要讓他出入後宮之門。」
楚王拿登徒子的話去質問宋玉,宋玉說:「容貌俊美,這是上天所生;善於言詞辨說,是從老師那裡學來的;至於貪愛女色,下臣則絕無此事。」楚王說:「你不貪愛女色確有道理可講嗎?有道理講就留下來,沒有理由可說便離去。」宋玉於是辯解道:「天下的美女,沒有誰比得上楚國女子,楚國女子之美麗者,又沒有誰能超過我那家鄉的美女,而我家鄉最美麗的姑娘還得數我鄰居東家那位小姐。東家那位小姐,論身材,若增加一分則太高,減掉一分則太短;論其膚色,若塗上脂粉則嫌太白,施加朱紅又嫌太赤,真是生得恰到好處。她那眉毛有如翠鳥之羽毛,肌膚像白雪一般瑩潔,腰身纖細如裹上素帛,牙齒整齊有如一連串小貝,甜美地一笑,足可以使陽城和下蔡一帶的人們為之迷惑和傾倒。這樣一位姿色絕倫的美女,趴在牆上窺視我三年,而我至今仍未答應和她交往。登徒子卻不是這樣,他的妻子蓬頭垢面,耳朵攣縮,嘴唇外翻而牙齒參差不齊,彎腰駝背,走路一瘸一拐,又患有疥疾和痔瘡。這樣一位醜陋的婦女,登徒子卻非常喜愛她,並且生有五個孩子。請大王明察,究竟誰是好色之徒呢?」
在那個時候,秦國的章華大夫在楚國,趁機對楚王進言說:「如今宋玉大肆宣揚他鄰居的小姐,把她作為美人,而美色能使人亂性,產生邪念;臣自認為我自己老實遵守道德,我覺得還不如宋玉並且楚國偏遠之地的女子,東臨之子,怎麼能對大王說呢?如果說我眼光鄙陋,大家的確有目共睹,我便不敢說了。」楚王說:「你嘗試著再對我說點。」大夫說:「是。臣年少的時候曾經出門遠遊,足跡踏遍九州,足跡踏遍繁盛的城市。離開咸陽,在邯鄲遊玩,在鄭衛兩國的溱水和洧水邊逗留。當時是接近春末,將有夏天溫暖的陽光,鶬鶊鳥喈喈鳴叫,眾美女在桑間採桑葉。鄭、衛郊野的美女美妙艷麗,光彩照人。體態曼妙,面容姣好。臣看她們裡面美麗的人,稱引《詩經》里的話:『沿著大路與心上人攜手同行。』把她送給這芳華美女最妙了。那美人好像要來又沒有來,撩得人心煩意亂,恍忽不安。儘管情意密切,但形跡卻又很疏遠。那美人的一舉一動都與眾不同;偷偷地看看她,心中不由欣喜微笑,她正含情脈脈,暗送秋波。於是我又稱引《詩經》里的話:『萬物在春風的吹拂下甦醒過來,一派新鮮茂密。那美人心地純潔,莊重種持;正等待我惠贈佳音。似這樣不能與她結合,還不如死去。』她引身後退,婉言辭謝。大概最終還是沒能找到打動她的詩句,只有憑藉精神上支持相依靠著;真的很想親眼看看她的容顏,心裡想著道德規範,男女之大防。口誦《詩經》古語,遵守禮儀,始終沒有超越規矩的差錯,所以也終於沒有什麼越軌的舉動。」
於是楚王同意說好,宋玉就不離去了。
評析
「登徒子」一向被作為好色之徒的代名詞。便是從賦後始。其實此賦中登徒子,說他是一個讒巧小人還可,說其好色,則有些令人啼笑皆非。賦中寫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詆毀宋玉好色,宋玉則以東家鄰女至美而其不動心為例說明他並不好色。又以登徒子妻其丑無比,登徒子卻和她生了五個孩子,反駁說登徒子才好色。作者描寫的登徒子妻豈止是丑,簡直令人噁心,而登徒子「悅之」,若好色如登徒子,可稱為「色盲」。其實,作者是根據《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推而廣之,目的是指斥嫉賢妒能的讒巧小人而已。同時,更是借章華大夫的「『發乎情,止乎禮』來假以為辭,諷於淫也」(李善《文選》本賦注),曲折地表達諷諫楚王之意。
此賦寫了三種對待男女關係的態度:登徒子是女人即愛;宋玉本人是矯情自高;秦章華大夫則好色而守德。作者以第二種自居,是為了反擊登徒子之流,實則作者贊同的是第三種,即發乎情止乎禮,這種態度近於人性而又合乎禮制是我國古代文人大夫對待兩性關係代表性的態度。和道學家或濫淫者比較,這確也是一種可取的態度。因此,古代文學作品中,時有反映。
此賦極盡刻畫之形容,如:「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這種方法,繼承了前人,如《詩經·衛風·碩人》:「手如柔夷,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只是此賦的描寫更細膩更極盡刻畫形容之能事。
這篇《登徒子好色賦》問世以後,登徒子便成了好色之徒的代稱。然而只要細讀此文,就不難發現,登徒子既不追逐美女,又從不見異思遷,始終不嫌棄他那位容貌醜陋的妻子,這實在非常難得。登徒子在夫妻生活方面感情如此專一,絕非好色之徒所能辦得到的,因而有實事求是地加以澄清的必要。
宋玉此賦之所以影響巨大,主要是因為作者巧妙地運用烘托的手法描繪了一幅美女的肖像。文中有這麼幾句:「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這段話不但一直被後世引用,而且還有人仿效其方法寫作。如樂府民歌《陌上桑》在描寫採桑女羅敷的美貌時,也採用了同樣的手法。詩中寫道:「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羅敷究竟有多麼美麗,詩中並沒有直接描寫,只寫出挑擔子的人撂下擔子,青年人脫下帽子,農夫忘記了犁地和鋤草,甚至招來家人的怨怒,就因為觀賞羅敷去了。這種描寫美女的手法,一直沿用至今。號稱「西部歌王」的王洛濱,在創作《在那遙遠的地方》一歌時,也採用了此種手法。他在歌詞中是這樣描寫那位美貌牧羊姑娘的:「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她的身旁,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人們為什麼要回頭留戀地張望呢?就因為那位牧羊姑娘長得實在太漂亮了,乃至使作者發出了這樣的感慨:「我願變一隻小羊,躺在她的身旁,每天讓她用皮鞭輕輕地打在我的身上。」黃梅戲的《夫妻觀燈》,也是同樣。正月十五元宵夜,一對年輕夫妻去觀花燈,看著看著,小伙子對周圍觀眾不去看燈,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漂亮的妻子看很是不滿。用此種烘托的手法去描寫美女,可說已經成了一種傳統的表現手法,追本溯源,蓋出於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
陳振鵬 章培恆.古文鑑賞辭典(上).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7:192-193
創作背景
巨才 編.辭賦一百篇.太原 :山西人民出版社,199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