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龐參軍

魏晉 陶淵明
龐為衛軍參軍，從江陵使上都，過潯陽見贈。 衡門之下，有琴有書。 載彈載詠，爰得我娛。 豈無他好，樂是幽居。 朝為灌園，夕僵蓬廬。 人之所寶，尚或未珍。 不有同好，雲胡以親？ 我求良友，實靚懷人。 歡心孔洽，棟宇惟鄰。 伊余懷人，欣德孜孜。 我有旨酒，與汝樂之。 乃陳好言，乃著新詩。 一日不見，如何不思。 嘉游未斁，誓將離分。 送爾於路，銜觴無欣。 依依舊楚，邈邈西雲。 之子之遠，良話曷聞。 昔我雲別，倉庚載鳴。 今也遇之，霰雪飄零。 大藩有命，作使上京。 豈忘宴安，王事靡寧。 慘慘寒日，肅肅其風。 翩彼方舟，容裔江中。 勖哉征人，在始思終。 敬茲良辰，以保爾躬。
páng 龐 wèi 為 wèi 衛 jūn 軍 cān 參 jūn 軍   ， cóng 從 jiāng 江 líng 陵 shǐ 使 shàng 上 dū 都   ， guò 過 xún 潯 yáng 陽 jiàn 見 zèng 贈 。 。
héng 衡 mén 門 zhī 之 xià 下   ， yǒu 有 qín 琴 yǒu 有 shū 書 。 。
zài 載 dàn 彈 zài 載 yǒng 詠   ， yuán 爰 dé 得 wǒ 我 yú 娛 。 。
qǐ 豈 wú 無 tā 他 hǎo 好   ， lè 樂 shì 是 yōu 幽 jū 居 。 。
cháo 朝 wèi 為 guàn 灌 yuán 園   ， xī 夕 jiāng 僵 péng 蓬 lú 廬 。 。
rén 人 zhī 之 suǒ 所 bǎo 寶   ， shàng 尚 huò 或 wèi 未 zhēn 珍 。 。
bù 不 yǒu 有 tóng 同 hào 好   ， yún 雲 hú 胡 yǐ 以 qīn 親   ？
wǒ 我 qiú 求 liáng 良 yǒu 友   ， shí 實 jìng 靚 huái 懷 rén 人 。 。
huān 歡 xīn 心 kǒng 孔 qià 洽   ， dòng 棟 yǔ 宇 wéi 惟 lín 鄰 。 。
yī 伊 yú 余 huái 懷 rén 人   ， xīn 欣 dé 德 zī 孜 zī 孜 。 。
wǒ 我 yǒu 有 zhǐ 旨 jiǔ 酒   ， yǔ 與 rǔ 汝 lè 樂 zhī 之 。 。
nǎi 乃 chén 陳 hǎo 好 yán 言   ， nǎi 乃 zhù 著 xīn 新 shī 詩 。 。
yī 一 rì 日 bú 不 jiàn 見   ， rú 如 hé 何 bù 不 sī 思 。 。
jiā 嘉 yóu 游 wèi 未 yì 斁   ， shì 誓 jiāng 將 lí 離 fēn 分 。 。
sòng 送 ěr 爾 yú 於 lù 路   ， xián 銜 shāng 觴 wú 無 xīn 欣 。 。
yī 依 yī 依 jiù 舊 chǔ 楚   ， miǎo 邈 miǎo 邈 xī 西 yún 雲 。 。
zhī 之 zǐ 子 zhī 之 yuǎn 遠   ， liáng 良 huà 話 hé 曷 wén 聞 。 。
xī 昔 wǒ 我 yún 雲 bié 別   ， cāng 倉 gēng 庚 zài 載 míng 鳴 。 。
jīn 今 yě 也 yù 遇 zhī 之   ， xiàn 霰 xuě 雪 piāo 飄 líng 零 。 。
dà 大 fān 藩 yǒu 有 mìng 命   ， zuò 作 shǐ 使 shàng 上 jīng 京 。 。
qǐ 豈 wàng 忘 yàn 宴 ān 安   ， wáng 王 shì 事 mí 靡 níng 寧 。 。
cǎn 慘 cǎn 慘 hán 寒 rì 日   ， sù 肅 sù 肅 qí 其 fēng 風 。 。
piān 翩 bǐ 彼 fāng 方 zhōu 舟   ， róng 容 yì 裔 jiāng 江 zhōng 中 。 。
xù 勖 zāi 哉 zhēng 征 rén 人   ， zài 在 shǐ 始 sī 思 zhōng 終 。 。
jìng 敬 zī 茲 liáng 良 chén 辰   ， yǐ 以 bǎo 保 ěr 爾 gōng 躬 。 。
情感 離別 樹 山 花 贈別 抒情 傷懷

注釋

  • 參軍：古代官職名，是王、相或將軍的軍事幕僚。衛軍：當指謝晦，時任荊州刺史，督七州軍事，號衛將軍。江陵：地名，在今湖北省江陵縣。使：奉命出行。上都：京都，中央政權所在地，當時在建康（今江蘇省南京市）。見贈：有詩贈給我。
  • 衡門：橫木為門，代指簡陋的房屋。語出《詩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衡，同「橫」。
  • 載：且，於是。爰：乃。
  • 好：愛好，喜尚。幽居：幽靜的居處，指隱居。
  • 灌園：在園中澆水種菜。《高士傳》記楚王遣使聘陳仲子為相，仲子逃去，為人灌園。這裡特指隱居的生活。蓬廬：茅舍，簡陋的房屋。
  • 「人之」二句：是說別人以為寶貝的，我卻看得很輕，不以為珍貴。《禮記·儒行》曰：「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
  • 同好：共同的愛好，這裡指志同道合。意本《禮記·儒行》：「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雲胡：如何。
  • 靚：遇見。懷人：所思念的人，指龐參軍。
  • 孔：甚，很。洽：和諧。棟宇：房屋。惟：語助詞。此二句有雙關意：一是龐參軍曾與詩人為鄰居。陶淵明五言詩《答龐參軍》詩序中有「自爾鄰曲，冬春再交」語可證。二是以德為鄰，即「不有同好，雲胡以親」之意。
  • 伊：語助詞。欣德：喜悅於德操。孜孜：努力不怠。
  • 旨酒：美酒。
  • 陳：陳述，指交談。
  • 「一日」二句：語本《詩經·王風·采葛》：「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三秋：三年。如三秋，如同隔了三年那樣長。陶詩此二句中間省略，意思是：一日不見，尚如三秋，何況我們這麼久沒見了，怎能讓我不思念呢？
  • 嘉游：美好的、令人愉快的游賞。斁：滿足，厭煩。誓：同「逝」，發語詞。
  • 爾：你。銜：含。銜觴：指飲酒。
  • 依依：依戀的樣子。舊楚：指江陵。江陵是古代楚國的國都郢，所以稱江陵為「舊楚」。邈邈：遙遠的樣子。西云：西去的雲。
  • 之子：此人，指龐參軍。之遠：走向遠方。曷：同「何」，怎麼。
  • 云：語助詞。倉庚：黃鶯。載：始。黃鶯始鳴在春天，此處點明上次分別的季節。
  • 霰：小雪珠。
  • 大藩：藩王，指謝晦。時謝晦封建平郡王。謝晦有檄京邑書云：「雖以不武，忝荷蕃任。」上京：同「上都」，京都。
  • 宴安：逸樂。王事：指國家的事情。靡寧：沒有停息。這兩句的意思是說，難道誰還會忘記安逸享樂的生活，只是國家的事情無休無止，使你不得安寧。
  • 慘慘：暗淡無光的樣子。肅肅：疾速的樣子。
  • 翩：輕快前進的樣子。方舟：兩船相併。容裔：猶容與，形容船行舒閒的樣子。
  • 勖：勉勵。征人：遠行之人，指龐參軍。
  • 敬：戒慎。躬：身體。

譯文

龐君擔任衛軍將軍的參軍，從江陵奉命去京都，途經潯陽，作詩贈送我。

房屋雖然簡陋，但有琴又有書。

邊彈琴邊詠唱，我心乃得歡娛。

豈無其他愛好，最是樂此幽居。

日出澆水園中，日入仰臥茅廬。

世俗金玉以為寶，我意鄙之不足珍。

若非志同道合者，如何相近得相親？

我待尋覓知心友，恰遇意中所念人。

兩相歡心甚融洽，屋宇相接為近鄰。

君為我所思念者，樂修德操勤不止。

我今有美酒佳肴，與君同樂當及時。

知心話語互傾訴，言志抒情譜新詩。

一日不見如三秋，如何教我無憂思！

同游甚樂未盡興，君行匆匆又離去。

送你來到大路上，舉杯欲飲無歡意。

江陵故地心依戀，遙望西雲深情寄。

斯人離我去遠方，知心話語難再敘。

昔日你我相離別，當春黃鶯始啼鳴。

今日你我喜相遇，雪珠雪花正飄零。

王公大人既有命，遣君出使赴上京。

誰人不想獲安逸，王事繁多無安寧。

寒日慘澹暗無光，寒風肅肅刺骨涼。

君乘方舟伏輕波，駛向江中態安詳。

遠行之人當自勉，最終歸處先思量。

值此良辰多謹慎，保重身體得安康。

賞析

　　此詩當作於宋少帝景平二年（424年），是年八月宋文帝改元為元嘉元年。當時陶淵明隱居在潯陽郡上京里（今江西省九江市郊），龐參軍奉命從江陵（今屬湖北）出使上都（今南京），途徑潯陽，作詩贈與陶淵明，陶淵明以此詩作答。

郭維森 包景誠．陶淵明集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19-25&陳慶元等編選．陶淵明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15-18

賞析

　　此詩共分六章，章章相連，層層相生，氣象聲響，宛如《詩三百》。詩中既寫出幽居之樂，交情之厚，又寫出贈別之意。

　　首章寫詩人幽居之樂。這裡有似《歸去來兮辭》中環境起居的描寫：偃臥衡門之下，琴書相伴，無人事之勞，但有灌園勞碌之歡欣。之所以這樣開頭，是因為龐參軍儘管身在官場，但十分仰慕陶淵明的隱居生活。

　　第二至三章由幽居轉寫與龐參軍的交情。二人德相尚，酒共飲，作詩唱和，志趣相同，故能彼此親近，「歡心孔洽，棟宇惟鄰」。二人所居「惟鄰」為其接近創設了便利條件，然若無相志趣，所居雖近而無益，故此「鄰」恐所謂「與心為鄰」。龐參軍出使上都後仍要回到江陵供職，而詩人在三十七歲前後曾在江陵為官，對江陵感情很深，所以下章說「依依舊楚，邈邈西雲」。

　　第四章寫離別之痛楚，此等痛楚不僅僅是「銜觴無欣」的慘澹之情，更是知心者遠去，「良話曷聞」的揪心。

　　第五章道出此次離別的原委，是「王事靡寧」，龐參軍依然不得已要從命而去。這章四句仿《詩經·小雅·採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憂悲詞句，以渲染離情別緒。

　　末章乃贈別之意，希望友人身處此世，敬始善終，「以保爾躬」，表現出對友人殷殷的勖勉之情。這章曲折地反映了當時劉宋中央政權君臣相殘、危機四起的特點。因此詩篇結尾忠告友人「保躬」。

陳慶元等編選．陶淵明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15-18&龔 望．陶淵明集評議．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11：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