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摩支曲

唐代 溫庭筠
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 紅淚文姬洛水春,白頭蘇武天山雪。 君不見無愁高緯花漫漫,漳浦宴餘清露寒。 一旦臣僚共囚虜,欲吹羌管先汍瀾。 舊臣頭鬢霜華早,可惜雄心醉中老。 萬古春歸夢不歸,鄴城風雨連天草。
dǎo shè chéng chén xiāng miè   ǎo lián zuò cùn nán jué
hóng lèi wén luò shuǐ chūn   bái tóu tiān shān xuě
jūn jiàn chóu gāo wěi huā màn màn   zhāng yàn qīng hán
dàn chén liáo gòng qiú   chuī qiāng guǎn xiān wán lán
jiù chén tóu bìn shuāng huá zǎo   xióng xīn zuì zhōng lǎo
wàn chūn guī mèng guī   chéng fēng lián tiān cǎo

注釋

  • 達摩支曲:樂府舞曲名。摩,一作「磨」。又名《泛蘭叢》。麝:麝香,麝腹部香腺分泌物,此物香味濃烈,為上等香料。拗:折斷。蓮:蓮藕。絲:蓮藕之絲,與「思」諧音。
  • 紅淚:血紅的眼淚。文姬:漢末女作家蔡琰的字。洛水春:指蔡文姬終於回到故國及後期的生活。洛水,水名,在今河南省,蔡文姬及董祀是陳留郡人,離洛水不遠,所以詩人用「洛水春」指代他們的生活。蘇武:西漢杜陵人,字子卿,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他奉使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天山雪:說蘇武心向漢朝,終不屈節,心潔如天山的霜雪。
  • 無愁高緯,「無愁天子」高緯。高緯,北齊後主,一位荒淫的亡國之君。花漫漫:指其奢侈無度的生活。漫慢,無邊無際。漳浦:漳水之濱,此處指漳水之濱的鄴城。漳,漳水,源出山西,流經鄴城(今河北省臨漳縣)。浦,水邊。
  • 汍瀾:流淚的樣子。
  • 舊臣:指高緯的祖、父兩代遺留下來的老臣。霜華早:指由於憂憤而過早地白了頭髮。華,一作「雪」。
  • 夢:指高緯奢侈無度的生活。

譯文

麝香搗成粉塵香不滅,蓮藕折成寸斷絲難絕。

歷經萬難文姬回故鄉,白頭蘇武心如天山雪。

不見無愁天子盡歡宴,宴後津水之濱清露寒。

一旦君臣被虜成囚徒,要吹羌管不禁淚漣漣。

北齊老臣過早添白髮,可惜醉夢之中度殘年。

人說自古春回夢不回,只見鄴城風雨草連天。

賞析

  這是一首入律的七言古風,全詩十二行,以韻腳轉換為標誌,分為三層。

  「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這兩個比喻句,與李商隱「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同一機杼。「搗麝成塵」、「拗蓮作寸」,顯示所受戕害凌遲之難忍。但儘管如此,仍然「香不滅」、「絲難絕」,尤見情意綿邈,之死靡它。然而這所詠相思,卻非兒女私情。三、四兩句「紅淚文姬洛水春,白頭蘇武天山雪」,均為倒文,意思是:文姬紅淚如洛水春汛,蘇武白頭似天山雪峰。天山與洛水,一在塞北,一在中原,兩句互文見義,同是身在匈奴,心在漢朝的意思;血淚如渙渙春水,白頭似皚皚雪山,則以富於浪漫色彩的奇想,極寫苦戀父母之邦的浩茫心事。以上是詩的第一層,借比喻、典故,渲染故國之思,是進入正題前的序曲。

  第二層四句:「君不見無愁高緯花漫漫,漳浦宴餘清露寒。一旦臣僚共囚虜,欲吹羌管先汍瀾。」運用對比手法,寫高緯縱慾亡國,是全詩的主體。「君不見」,是七言古詩的句首語,用在首句或關鍵處,起呼告及引起注意的作用。這一層,前兩句寫齊亡以前。「無愁」,譏諷高緯臨危苟安,終日耽於淫樂:「花漫漫」,形容豪華奢靡,一片花花世界。齊都鄴城臨漳水,故云「漳浦」;宴余夜深,清露生寒,既表現宮廷飲宴之無度,又借宴後的沉寂反襯宴時的熱鬧,令人想像那燈紅酒綠、鼓樂喧闐的狂歡場面和主醉臣酣、文恬武嬉的末世景象,終究不無終了之時。後兩句寫齊亡之後,高緯君臣在長安為北周階下囚,終日忍辱飲恨,往事不堪回首;偶以羌笛尋樂,也只是徒然引起漳浦舊夢,曲未成而淚先流。汍瀾,承「紅淚文姬洛水春」行文,意謂高緯在北國的處境比蔡文姬在匈奴更加難堪。

  第三層前兩句「舊臣頭鬢霜華早,可惜雄心醉中老」,照應「白頭蘇武天山雪」,寫北齊遺民的亡國之恨。當年那些鄴都舊臣,空懷復國之心,苦無回天之力,只好深居醉鄉,借酒澆愁,一任歲月蹉跎,早生華髮,著實可嘆可憐。後兩句「萬古春歸夢不歸,鄴城風雨連天草」,暗示憂勞興國、逸豫亡身的道理,萬古皆然,對晚唐統治者敲起警鐘。年復一年,代復一代,自然界的春天歲歲如期歸來,鄴城繁華的春夢卻一去不返,唯見連天荒草在淒風冷雨中飄搖,與當年「無愁高緯花漫漫,漳浦宴餘清露寒」的盛況互相映襯,令人油然而興今昔滄桑的慨嘆,並從中悟出盛衰興亡之理。全詩以景物描寫作尾聲,含有餘音不盡的妙趣。

  這首詩對腐敗的晚唐統治集團不失為一劑有力的針砭,不過這種針砭並為引起統治集團的警醒。

  這首七古在藝術上的一個顯著特點,是緣情造境,多方烘托。詩的主旨在於揭示高緯亡齊的歷史教訓,而歌詠此事的詩句卻只有六句,下餘六句,開頭四句和結尾二句都是為渲染亡國之恨而層層著色的:先以麝碎香存、藕斷絲連的比興,寫相思的久遠;再用蔡文姬、蘇武羈留匈奴的典故,寫故國之思的痛切;而在敘述北齊亡國的血淚遺事之後,更越世代而下,以「鄴城風雨連天草」的衰敗景象,抒寫後人的嘆惋感傷。這樣反覆地烘托渲染,從時間、空間、情思各方面擴展意境,大大豐富了詩的形象,增強了抒情色彩和感染力量。

蕭滌非 等.唐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1108-1109&尚作恩 等.晚唐詩譯釋: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7:124-128&吉林大學中文系.唐詩鑑賞大典(十一):吉林大學出版社,2009:93-95&劉學鍇.溫庭筠詩詞選: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117-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