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韻登凌歊台

元代 薩都剌
山勢如龍去復回,閒雲野望護重台。 離宮夜有月高下,輦路日無人往來。 春色不隨亡國盡,野花只作舊時開。 斷碑衰草荒煙里,風雨年年上綠苔。
shān shì lóng huí   xián yún wàng zhòng tái
gōng yǒu yuè gāo xià   niǎn rén wǎng lái
chūn suí wáng guó jǐn   huā zhǐ zuò jiù shí kāi
duàn bēi shuāi cǎo huāng yān   fēng nián nián shàng tái

注釋

  • 離宮:皇帝正宮以外臨時居住的宮室。輦路:即帝王車駕所經過的路。輦,本是人推挽的車,秦漢後特指君後所乘的車。如帝輦、鳳輦等。

譯文

山形如同盤龍繞去又繞回,閒雲野景簇擁高聳的凌歊台。

夜來明月照著離宮高高下下,帝王走過的車道白天也無人往來。

春天的景色不會隨同亡國消逝,山花依然像當年一樣綻開。

斷碑埋沒在茫茫的荒草里,年年風吹雨淋又長新綠苔。

創作背景

  這首詩應作於元至順三年(1332),當時薩都剌從翰林國史院應奉文字遷為江南諸道行御史台掾史,南下任職,五月又曾北上至京城,秋天再返回金陵(今江蘇南京)。此詩具體創作於這幾次南來北往的旅途中的哪一次,難以考證。詩人登臨凌歊台引發懷古的幽思,於是創作了此詩。

廖菊楝編著.薩都剌:五洲傳播出版社,2006.10:41-45

賞析

  詩的首聯從遠處著眼,描寫凌歊台的遠景。凌歊台所依託的山脈蜿蜒盤旋,從遠處延伸到跟前,如一條矯健的龍來回遊動飛舞。山勢如龍,所以被皇家視為風水寶地;凌歊台坐落在這樣的山上,說明其位置得天獨厚。悠閒自在的白雲在高台四周飄浮,像是在守護著這座宏偉的建築。「閒雲」指山野中所見的雲,它們是悠閒的,無拘無束地飄浮,帶著純粹又活潑的野趣。閒雲守護,也說明此台地勢高,已經深入雲霧繚繞之中,需要仰視方可見到。「護」字這種擬人化的用法,可以想見雲霧層層圍繞的形態。閒雲、野鶴一般連用,指脫離朝廷、沒有各種制度束縛的人士。凌歊台原本是皇家樓台,現在卻只有閒雲來相伴,隱隱地表露出凌歊台受到冷落。

  頷聯著重寫凌歊台內的景色。夜晚的凌歊台離宮舊址,只有月亮靜靜地升起又沉落,一股清冷、肅殺的氣氛從字裡行間透露出來。如果說這只是因為夜深而人跡杳然,那麼在本該有妃嬪、宮女、臣僚往來的輦路上,即使白天艷陽高照,也沒有一絲人影蹤跡,更渲染出凌歊台被廢棄之後死寂、蕭條的情景。「離宮」、「輦路」都是南朝宋劉裕建宮時的舊稱,「輦路」即帝王車駕所經的道路。「離宮」、「輦路」用在這裡,多少帶點思古的幽情。許渾詩中有「三千歌舞宿層台」一句,描寫當年劉宋君王的聲色享樂生活;而據史書記載,劉裕做皇帝時清心寡欲,並不如此奢華。也許因為如此,薩都剌並沒有像許渾那樣描寫離宮的奢靡繁華,而著墨於凌歊台目前的衰敗景象。

  在上面一聯渲染的基礎上,頸聯自然而然道出了這樣的感慨:自然界的規律不會隨著一個王朝的滅亡而消失,它們依然存在,四季照樣輪迴。每逢春天來臨時,凌歊台上的野花仍像舊日一樣盛放,無論這裡是輝煌的離宮還是廢棄的樓台,都沒有任何改變。這一聯與上聯相對照,一寫離宮的蕭條肅殺,一寫野花的自在開放。歷史上的英雄,其事跡、功業會隨著王朝的消亡而消散,昔日奢華的亭台樓閣,也會化為廢墟,就如同曾經人聲鼎沸的離宮,如今絕無人跡,只有閒雲作伴,日升月落。另一方面,那些野花悠然自得地盛放,完全不理會人事的興廢。由野花的開放,作者的懷古幽思轉為一種豁然開朗的歷史觀:原來歷史也和自然界一樣,其興衰自有內在的規律,世人所能做的,也就是如野花一樣儘量地放開心胸、自得自在而已。

  碑石本來是為了刻下帝王的豐功偉業、記載那些輝煌的歷史而立起來的,而如今,負有這樣使命的碑石已經斷裂,淹沒在枯黃衰敗的野草和荒涼的煙塵中。綠色的苔蘚原本生長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現在它們慢慢地爬滿了那些經歷了風吹雨打的斷裂碑石。李白也寫過題為《凌歊台》的詩,最後兩句是「欲覽碑上文,苔侵豈堪讀」,由於厚厚的苔蘚遍布碑石,遊人都沒法看清刻在石上的碑文。盛唐時代已然如此,薩都剌所處的元代更不必說。反過來說,正因為沒有人清理和守護碑石,任其自生自滅,它們才會變得綠苔遍體,這再一次證實了凌歊台的敗落荒涼。除了輦路、斷碑,以及傳說,再也沒有什麼事物能證明當年凌歊台的繁華,閒雲、野花、月亮,這都不是帝王所帶來的事物,也不是哪一代王朝所能控制得了的。帝王也許能在某一段時間裡創造非凡的繁華和功業,例如在凌歊台上建造離宮,但也是短暫的事業。人生如夢,繁華如煙,只有日月更替、雲起雲落、花草枯榮,才是恆久不變的規律。作者以此作結,既有回顧歷史的淡淡感傷,又引出對歷史發展、朝代更替現象的深入思考。

  薩都剌的懷古詩頗為後人所稱道,這首《次韻登凌歊台》是其中較為有名的一首。整首詩由凌歊台的遠景著墨,著力於描寫凌歊台上的景物與往昔離宮的對比,昔日的高台、離宮、輦路、碑石都已荒廢,今日依舊山險台崇,但這個世界已屬於閒雲、野草、綠苔。作者在感傷舊事時,又暗含看穿歷史規律的平和心態。他懷古,但不是一味地傷古、悲切,而帶有深沉的思考,更能打動人心,發人深省。「春色不隨亡國盡,野花只作舊時開」一聯,已成為詠古述懷的名句。

廖菊楝編著.薩都剌:五洲傳播出版社,2006.10:4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