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潁口初見淮山是日至壽州

宋代 蘇軾
我行日夜向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 長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 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未轉黃茅岡。 波平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煙蒼茫。
xíng xiàng jiāng hǎi   fēng huā qiū xīng cháng
cháng huái tiān yuǎn jìn   qīng shān jiǔ chuán áng
shòu zhōu jiàn bái shí   duǎn zhào wèi zhuǎn huáng máo gāng
píng fēng ruǎn wàng dào   rén jiǔ yān cāng máng

注釋

  • 蘆花:蘆絮,蘆葦花軸上密生的白毛。秋興:因秋而起的感懷。
  • 長淮:寬闊的淮水。低昂:時高時低。
  • 白石塔:潔白石頭砌成的塔。棹:船漿。黃茅岡:泛指長有黃草的山岡。
  • 軟:柔和。故人:指送行人。蒼茫:模糊迷茫的樣子。

譯文

我日夜兼行向著那遙遠的江海,楓葉蘆花點綴得秋天情趣深長。

淮水縹渺不明,天際忽遠忽近,岸邊的青山隨著船兒低落高漲。

已能望到壽州那高高的白石塔,小小的船兒還不曾繞過黃茅岡。

波平風柔仍然看不見老朋友啊,只因他們久立的地方煙雲迷茫。

創作背景

  熙寧四年(1071)六月,東坡以太常博士直史館出任杭州通判。十月,出潁口,入淮水,折而東行,至壽州,過濠州、臨淮、泗州,渡洪澤湖,又沿運河折而東南行,經楚州、山陽,抵揚州,渡江至潤州、蘇州,以十一月二十八日到杭州通判任。這首詩是他赴杭途中由潁入淮初見淮山時作。

王水照 朱剛.蘇軾詩詞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46&霍松林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1472-1473

賞析

  第一句「我行日夜向江海」,實寫由汴京赴杭州的去程,言外卻有一種「賢人去國」的憂憤抑鬱之情,有似古詩「行行重行行」,有似「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這些詩句中所包含的意蘊來。王文誥說:「此極沉痛語,淺人自不知耳。」這領會是不錯的。東坡此次出都,原因是和王安石政見不合,遭到安石之黨謝景溫的誣告,東坡不屑自辯,但力求外放。其通判杭州,是政治上遭到排斥、受到誣陷的結果。「日夜向江海」即「相去日以遠」意,言一天天愈來愈遠地離開汴都,暗示了一種對朝廷的依戀、對被讒外放的忿懣不堪之情。全詩有此起句,以下只是實寫日日夜夜的耳聞目見,不再糾纏這一層意思,但整個詩篇卻籠罩在一種悵惘的情緒里。這是極高的藝術,不應該隨便讀過的。第二句點時令。東坡以七月出都,十月至潁口,其間在陳州和子由相聚,在潁州又一同謁見已經退休的歐陽修於里第,頗事留連。計算從出都至潁口這段路程,竟整整花去了一個秋天。「楓葉蘆花秋興長」,形象地概括了這一行程。

  中間四句是題目的正面文字,其描寫中心是「波平風軟」四字。這是詩人此時此地的突出感受,是審美對象的突出特徵。

  「長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二句是一篇的警策。這裡沒有一個生僻的字眼和華麗的詞藻,更沒有什麼冷僻的典故,只是衝口而出,純用白描,言簡意深地表現了一種難言之景和不盡之情,表現得那麼鮮明,那麼新穎,那麼自然。詩人把自己的親切感受毫不費力地講給人們聽,使人們感到這一切都活脫脫地呈現在眼前。這種境界,是那些字雕句琢、「字字挨密為之」的詩人永遠也達不到的。東坡談藝,嘗言「求物之妙」好像「繫風捕影」,詩人不僅對他所寫的東西做到了「瞭然於心」,而且做到了「瞭然於口與手」。這兩句詩,可以說是抓住了此時此地的「物之妙」,而且做到了兩個「瞭然」的例子。淮水源多流廣,唐人嘗稱之為「廣源公」。詩人沿著蔡河、潁水一路行來,水面都比較狹窄,沿途所見,不外是楓葉蘆花的瑟瑟秋意,情趣是比較單調的。一出潁口就不同了,面對著水天相接的廣闊的長淮,頓覺耳目一新,精神為之一振。「忽迷」二字表達了這種情景交融的新異之感。而兩岸青山,連綿不斷,隱隱約約,像無盡的波瀾,時起時伏。詩人此際,扁舟一葉,容與中流,遙吟俯唱,逸興遄飛,他的心和江山勝跡已融合在一起了。究竟是山在低昂,水在低昂,船在低昂,他說不清;他只覺得一切都在徐徐地流動,徐徐地運行;他處在一種波浪式前進的過程中,他完全在大自然的懷抱中陶醉了。七個字寫出了船隨水波起伏,人在船上感覺不出,只覺得兩岸青山忽上忽下;其中「久與」二字寫出了「波平風軟」的神情,也曲折地暗示了詩人去國的惘惘不安、隱隱作痛,「行道遲遲,中心有違」的依約心情。這兩句詩,看來東坡自己也是十分得意的,他在後來寫的《李思訓畫長江絕島圖》詩中寫道:「沙平風軟望不到,孤山久與船低昂」,重複用了這首詩的第四、第七兩句,只換了一個「沙」字,一個「孤」字。

  「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未轉黃茅岡」二句振筆直書,用粗筆濃塗大抹,一氣流轉,使人忘記了這中間還有對仗。壽州的白塔已經在望,要到達那裡,還得繞過前面那一帶黃茅岡。說「已見」,說「未轉」,再一次突出了「波平風軟」的特色。這裡的黃茅岡不是地名,而是實指長滿黃茅的山岡,前代注家已經辨明過了。

  七、八句乘勢而下,用「波平風軟」四字總束了中間四句描寫;用「望不到」三字引出第八句這個抒情的結尾。不說自己急於到達壽州,卻說壽州的故人久立相待,從對面著筆,更加曲折有味。後二十三年,東坡嘗縱筆自書此詩,且題云:「餘年三十六赴杭倅過壽作此詩,今五十九,南遷至虔,煙雨悽然,頗有當年氣象也。」據東坡這段題記,知至壽州之日當有小雨。此詩「煙蒼茫」三字就是描寫那「煙雨悽然」的氣象的。又,詩中所稱「故人」不知指誰,翁方綱《石洲詩話》說「故人即青山也」,義殊難通。以本集考之,疑此「故人」或即李定。與東坡同時有三個李定,此李定即《烏台詩案》中所稱嘗「承受無譏諷文字」者。其人此時在壽州,東坡有《壽州李定少卿出餞城東龍潭上》詩可證。

  這首詩情景渾融,神完氣足,光彩照人,是一個完美的藝術整體。方東樹評之云:「奇氣一片」,正是指它的整體美,不能枝枝節節地求之於一字一句間的。趙翼《甌北詩話》評東坡詩云:「東坡大氣旋轉,不屑屑於句法字法中別求新奇,而筆力所到,自成創格。」又云:「坡詩實不以鍛煉為工,其妙處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而自然沁人心脾。」「此不可以聲調格律求之也。」參看這些評語,對於理解這首詩的藝術特點是有幫助的。從聲調格律看,這是一首拗體律詩,前人又稱之為「吳體」的。許印芳《詩譜詳說》卷四云:「七律拗體變格,本名吳體,見老杜《愁》詩小注。」按杜甫有《愁》詩一首,題下自注云:「強戲為吳體。」吳體之名始見於此。所謂吳體,是說它有意破壞一般律詩的格律聲調,把民歌或古詩的聲調運用於律體之中,構成一種特殊的音樂美,以適應特定內容的需要。《杜臆》在論老杜《愁》詩時說:「愁起於心,真有一段郁戾不平之氣,因以拗體發之。」朱熹《清邃閣論詩》稱杜詩「晚年橫逆不可當」。正是指杜的拗體律詩別有一種「橫逆」難當的風格。東坡此詩正是把古詩的聲調運用於七律,以表達其鬱勃不平之氣。王士禛《居易錄》所謂「蒼莽歷落中自成音節」者,東坡此詩實足以當之。

霍松林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32-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