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

宋代 蘇軾
行歌野哭兩堪悲,遠火低星漸向微。 病眼不眠非守歲,鄉音無伴苦思歸。 重衾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稀。 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 南來三見歲雲徂,直恐終身走道途。 老去怕看新曆日,退歸擬學舊桃符。 煙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尋病客須。 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最後飲屠蘇。
xíng 行 gē 歌 yě 野 kū 哭 liǎng 兩 kān 堪 bēi 悲   , yuǎn 遠 huǒ 火 dī 低 xīng 星 jiàn 漸 xiàng 向 wēi 微 。 。
bìng 病 yǎn 眼 bù 不 mián 眠 fēi 非 shǒu 守 suì 歲   , xiāng 鄉 yīn 音 wú 無 bàn 伴 kǔ 苦 sī 思 guī 歸 。 。
chóng 重 qīn 衾 jiǎo 腳 lěng 冷 zhī 知 shuāng 霜 zhòng 重   , xīn 新 mù 沐 tóu 頭 qīng 輕 gǎn 感 fā 發 xī 稀 。 。
duō 多 xiè 謝 cán 殘 dēng 燈 bù 不 xián 嫌 kè 客   , gū 孤 zhōu 舟 yī 一 yè 夜 xǔ 許 xiāng 相 yī 依 。 。
nán 南 lái 來 sān 三 jiàn 見 suì 歲 yún 雲 cú 徂   , zhí 直 kǒng 恐 zhōng 終 shēn 身 zǒu 走 dào 道 tú 途 。 。
lǎo 老 qù 去 pà 怕 kàn 看 xīn 新 lì 歷 rì 日   , tuì 退 guī 歸 nǐ 擬 xué 學 jiù 舊 táo 桃 fú 符 。 。
yān 煙 huā 花 yǐ 已 zuò 作 qīng 青 chūn 春 yì 意   , shuāng 霜 xuě 雪 piān 偏 xún 尋 bìng 病 kè 客 xū 須 。 。
dàn 但 bǎ 把 qióng 窮 chóu 愁 bó 博 cháng 長 jiàn 健   , bù 不 cí 辭 zuì 最 hòu 後 yǐn 飲 tú 屠 sū 蘇 。 。

注釋

  • 野宿:住宿在郊外。行歌:邊行走邊唱歌,藉以抒發感情、表達意願等。《晏子春秋·雜上十二》:「梁丘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出。」野哭:哭於郊外。微:暗淡低微。
  • 守歲:除夕習俗,熬夜迎接農曆新年的到來。鄉音:家鄉的口音。
  • 重衾:多條被子。沐:洗髮。
  • 歲雲徂:謂年歲辭去。徂,往。
  • 曆日:這裡指日曆。桃符:相傳東海度朔山有大桃樹,其下有神荼、鬱壘二神,能食百鬼。故俗於農曆元旦,用桃木板畫二神於其上,懸於門戶,以驅鬼避邪。五代後蜀始於桃符板上書寫聯語,其後改書於紙。
  • 煙花:泛指春景。青春:春季。
  • 博:贏得。長健:身體健康。屠蘇:酒名,也作「酴酥」、「屠酥」。

譯文

有人邊行走邊唱歌,有人在野外啼哭,兩種聲音都令我心中傷悲,遠處的燈火夜空的疏星,漸漸地趨向暗淡低微。

病眼睡不著並非因著守歲,鄉音無人為伴我苦苦地思歸。

蓋著幾條被子雙腳依舊冰冷,知道冬霜重滿是寒氣,剛洗過頭髮覺得輕鬆,卻感知鬢髮又已變稀。

多謝殘燈並不將人嫌棄,孤舟中整夜裡許我相伴相依。

來到江南見舊歲三度辭去,真怕終身要奔走在道路。

年紀老大怕看新的日曆,辭官歸鄉準備學寫舊的桃符。

自然景物已表露春天的意味,我這病客的鬍鬚偏被霜雪找尋。

縱使窮愁潦倒但願贏得此身長健,不怕輪到我最後一個把屠蘇酒飲。

創作背景

  宋神宗熙寧六年(1073年)十一月,蘇軾奉命往常州、潤州(今江蘇鎮江)一帶賑饑。當年除夕之夜宿於常州城外運河邊,遂有二詩。

孫凡禮 劉尚榮.蘇軾詩詞選:中華書局,2005:59-60

賞析

  第一首詩以悲情起句,遣詞造句處處含悲。「野哭」、「病眼」、「苦思」、「霜重」、「殘燈」、「孤舟」諸語,無不充滿冷寂愁郁的色調,望而生悲。當然,詩人如此惆悵鬱結是有特定的時空背景的。寫作此詩時,正值除夕之夜。除夕是一年的終結,站在這個時間點上,不免讓人心生歲月如流、人生易老之嘆。蘇軾說洗過頭後,感到頭輕發疏,就是這個意思,此其一。其二,除夕是合家團圓,共享天倫的最重要節日,但詩人卻受命在外,遠離故土,思鄉之情、羈旅之意油然而生。其三,詩人彼時遷謫出京在杭州任職,是由於與改革派的王安石政見不合所致,命運多舛,仕途偃蹇的憂傷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一有機會就會噴薄而出。這種情懷在第二首詩中展露得更明顯。萬家合歡的除夕之夜,詩人獨在異鄉,飽受嚴寒,輾轉難眠,觸景生情,歌哭皆悲。不過,這首詩也不儘是悲情。末尾兩句,詩人寫他從殘燈的一線光亮和小舟的一夜託身里,感受了一絲的溫暖和美好,所以他要感謝它們,這就是蘇軾的超邁之處了。這其實也是下文寫自己的豁達樂觀張本。

  第二首主要寫政治上的失意。首句「南來三見歲雲徂」,三年之中,詩人雖然不斷上陳己見,無奈與當權者多有不合,終不能回朝。詩人由此感嘆恐怕自己一生都要在謫居在外,奔走宦途了。第三句寫是年老心境:人老了,就不想看新的年曆,怕勾起對年華流逝的傷感。第四句中詩人自比「舊桃符」。桃符是民間新年時懸於門戶、用以辟邪的桃木,上面刻有傳說能食鬼怪的神荼、鬱壘二神的形象,一般是一年一換。「擬學舊桃符」暗指詩人要拋卻不如意的仕途。這當然是一時之意。五六兩句寫自己的老態。而詩人以「老」、「病客」自稱,實際上是就心境而言的,因為在年齡上他當時才38歲。末尾兩句是全篇之眼。詩人一掃前面的鬱悶,表示要用「窮」和「愁」換取長久的健康,要屠蘇酒來迎新年。正月初一飲屠蘇酒是一種習俗,飲用的順序是自少至老。詩人說「不辭最後飲」,表明他不以歲月流逝為意,以豁達樂觀待之。以此觀照開篇,更見蘇軾豪放曠達的情懷。

  這兩首詩是羈愁之文,構思精巧,落墨不俗,收束更是出人意表。詩人用筆老成,寫景抒情,形象深致,曲折頓挫。

孫凡禮 劉尚榮.蘇軾詩詞選:中華書局,2005:59-60&王水照 朱剛.蘇軾詩詞文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