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鐵瓮城高

宋代 秦觀
鐵瓮城高,蒜山渡闊,干雲十二層樓。開尊待月,掩箔披風,依然燈火揚州。綺陌南頭,記歌名宛轉,鄉號溫柔。曲檻俯清流。想花陰,誰系蘭舟? 念淒絕秦弦,感深荊賦,相望幾許凝愁。勤勤裁尺素,奈雙魚難渡瓜洲。曉鑒堪羞,潘鬢點、吳霜漸稠。幸於飛、鴛鴦未老,不應同是悲秋。
tiě 鐵 wèng 瓮 chéng 城 gāo 高   , suàn 蒜 shān 山 dù 渡 kuò 闊   , gān 干 yún 雲 shí 十 èr 二 céng 層 lóu 樓 。 。 kāi 開 zūn 尊 dài 待 yuè 月   , yǎn 掩 bó 箔 pī 披 fēng 風   , yī 依 rán 然 dēng 燈 huǒ 火 yáng 揚 zhōu 州 。 。 qǐ 綺 mò 陌 nán 南 tóu 頭   , jì 記 gē 歌 míng 名 wǎn 宛 zhuǎn 轉   , xiāng 鄉 hào 號 wēn 溫 róu 柔 。 。 qǔ 曲 kǎn 檻 fǔ 俯 qīng 清 liú 流 。 。 xiǎng 想 huā 花 yīn 陰   , shuí 誰 xì 系 lán 蘭 zhōu 舟   ?
niàn 念 qī 淒 jué 絕 qín 秦 xián 弦   , gǎn 感 shēn 深 jīng 荊 fù 賦   , xiāng 相 wàng 望 jǐ 幾 xǔ 許 níng 凝 chóu 愁 。 。 qín 勤 qín 勤 cái 裁 chǐ 尺 sù 素   , nài 奈 shuāng 雙 yú 魚 nán 難 dù 渡 guā 瓜 zhōu 洲 。 。 xiǎo 曉 jiàn 鑒 kān 堪 xiū 羞   , pān 潘 bìn 鬢 diǎn 點 、 、 wú 吳 shuāng 霜 jiàn 漸 chóu 稠 。 。 xìng 幸 yú 於 fēi 飛 、 、 yuān 鴛 yāng 鴦 wèi 未 lǎo 老   , bù 不 yīng 應 tóng 同 shì 是 bēi 悲 qiū 秋 。 。

注釋

  • 鐵瓮:鎮江(今屬江蘇)古城名,三國時孫權所築。蒜山渡:蒜山渡口。干雲十二層樓:鎮江城樓有十二層高,故曰干雲。干云:沖雲。干,沖。開尊待月:斟上酒等待月亮升起。尊同樽,古代盛酒的器具。掩箔披風:放下竹簾,當風而立。箔,竹帘子。披風,擋風。披,本指分散,此處引申為遮擋。綺陌:縱橫交錯的道路。歌名宛轉:指《宛轉歌》,一名《神女宛轉歌》。鄉號溫柔:即溫柔鄉。蘭舟:即木蘭舟。
  • 秦弦:即秦箏,古代弦樂器,音調悽苦。相傳為秦時蒙恬所造。荊賦:指《楚辭》。楚,古稱為荊。聯繫結句,知此指宋玉《九辯》。尺素:指書信,古代以生絹作書,故名。雙魚,指魚形信函。瓜洲:在今江蘇揚州南四十里長江邊,隔岸與鎮江相對,亦作「瓜州」。曉鑒:早起臨鏡。幸:幸虧之意。于飛:指夫婦好合。于飛,比翼而飛,喻夫婦好合。鴛鴦,指情侶或夫婦。悲秋:秋氣蕭森,令人傷感,故稱。

譯文

在鎮江城樓頭、西津渡口,樓有十二層高入雲霄。在樓上的閣房裡,品著酒以待賞月,夜寒了,就放下帘子擋擋風。居高臨下,看著黃昏時鎮江城的萬家燈火,就像看到了揚州城。於是想起了以前在揚州的一段歡娛生活。歌妓唱著《宛轉歌》,很溫柔,愜和人意。那座妓樓依河流而居,我曾乘著蘭舟尋訪美色。

我估量著,自分別以後,你一定每每彈著淒涼的曲調,思念著我;而我呢,也每每吟哦著哀怨的詞句,思念著你;山山相隔,我們相望了多少次都看不見,只能把愁恨凝聚在樂曲里和詞章里。我屢屢想給你寫情書,無奈山高路遠,到不了你那邊。清晨臨鏡,白髮日漸見多,老態堪羞。有幸的是,你尚未見老,不應像我這樣,為衰老而悲傷。秋,寓有衰老意。

創作背景

  秦觀曾於熙寧九年訪湖州李公擇歸來,經鎮江;宋元豐七年(1084年)八月十九日與滕元發等會蘇軾於金山,十月復來,作《宿金山》《金山晚眺》二詩,可見對鎮江形勝甚為熟悉。此詞至遲作於宋元豐七年(1083年)之秋。

徐培均,羅立綱編著.秦觀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3:68-73

賞析

  詞人故里高郵,南距鎮江僅不足二百里。他在宋元豐七年(1083年)前,曾數次到鎮江,因此具有較豐厚的生活積累,寫來十分真切。可與前面的《望海潮》「揚州懷古」、「越州懷古」相比,詞之意境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詞上闋涉及往昔歡娛,記憶猶新;下闋「感深荊賦」,托諷《九辨》。而《九辨》中有「坎凜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而無友生」之句,似與詞人之坎坷遭遇相合。考少游生平,宋元豐元午(1078年)、五年(1082年)考進士,皆不中。六年(1083年)作《精騎集序》,曰:「比數年來,頗發憤自懲艾,悔前所為;而聰明衰耗,殆不如曩時十一、二。」詞雲「感深荊賦」,又曰「潘鬢點、吳霜漸稠」。衰老之感,不遇之情,隱然而見。

  詞之特點,是在雄偉壯麗的背景中寓有瀟灑之致,柔婉之情,可謂豪放中有婉約,沉鬱頓拙,感慨萬千。起首三句,寫鎮江形勢,備極壯麗。鎮江北瀕長江,中貫運河,周圍有山,在歷史上,除金、焦、北固外,以蒜山為著名。詞雲「鐵瓮城高,蒜山渡闊」,以雄渾之筆,勾勒了這座古城的風貌。「干雲十二層樓」,以誇張語氣,描寫了城內高樓直插雲霄的氣勢。「開尊」二句謂斟滿芳酒,等待月上東山;放下湘簾,迎風而立,充滿了豪情勝慨。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黃庭堅《念奴嬌》「萬里青天,垣娥何處,駕此一輪玉」?皆寫待月,方之此詞,可謂異曲而同工。蘇黃之詞超曠豪邁,秦觀此詞,則瀟灑出塵。接著一句,由潤州待月,而及揚州燈火,乍看有些突兀,實亦自然宛轉。揚州在長江之北,距潤州僅四十餘里,唐宋時甚為繁華,詞人故里,在其屬下。此時他在潤州「開尊待月」,忽見不遠處燈火闌珊,於是情不自禁地憶起在揚州時的冶遊。可見此句頗似今日電影之「暗轉」,有承上啟下的作用。自此以下,乃回憶揚州時的艷遇。所謂「綺陌」,實乃「春風十里揚州路」。所謂「宛轉歌」、「溫柔鄉」,實乃指在揚州青樓聽歌賞舞之事。何以見得?試以《夢揚州》一詞下闋印證:「長記曾陪宴遊,酬妙舞清歌,麗錦纏頭。滯灑困花,十載因誰淹留?」與此詞所寫,何其相似乃爾!歇拍三句,又寫到在鎮江時情景:他憑欄俯瞰長江,想像揚州舊遊之地,此刻花陰之下,不知是誰繫著蘭舟。語意含蓄,充滿惆悵迷惘之情。

  過片三句,以一「念」字領格,於凝想舊情之中,打並人「身世之感」。當時他在青樓聽著淒涼怨慕的箏聲,引起「貧士失職而志不平」的感慨。所謂「感深荊賦」,乃以宋玉自況。宋詞中往往寓有《騷》《辯》之意。清代詞論家張惠言《詞選·序》說詞是「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就是指的這一點。少游此詞,足以當之。所謂勤裁尺素,雙魚難渡,表面上是說他修了許多情書,卻難以寄到所思者的手中。鎮江揚州不過一江之隔,傳書送信斷不會如詞中寫得困難。這不過是一種遁辭而已,實際上是說他的一腔理想,無由上達。因而進出「曉鑒堪羞,潘鬢點、吳霜漸稠」二句。當時秦觀年約三十五、六,卻發出嘆老嗟卑之詞,實乃抒不遇之情也。

  下闋歇拍,惆悵自憐,對未來猶未喪失信心。鴛鴦未老,反襯「潘鬢吳霜」,是一大轉折,蓋喻遇合有時。不應悲秋,說明詞人慾拂去籠罩心頭的陰雲,重新振作起來,去爭取美好的前程。自慰亦復自勵,詞情一波三折,令人撫繹不盡,一本結句僅作「綢繆」二字,可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

徐培均,羅立綱編著.秦觀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3:68-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