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 李商隱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běn gāo nán bǎo   láo hèn fèi shēng
gēng shū duàn   shù qíng
báo huàn gěng yóu fàn   yuán píng
fán jūn zuì xiāng jǐng   jiā qīng

注釋

  • 以:因。薄宦:指官職卑微。高難飽:古人認為蟬棲於高處,餐風飲露,故說「高難飽」。恨費聲:因恨而連聲悲鳴。費,徒然。
  • 五更:中國古代把夜晚分成五個時段,用鼓打更報時,所以叫「五更」。疏欲斷:指蟬聲稀疏,接近斷絕。碧:綠。
  • 薄宦:官職卑微。梗猶泛:典出《戰國策·齊策》,後以梗泛比喻漂泊不定,孤苦無依。梗,指樹木的枝條。故園:對往日家園的稱呼,故鄉。蕪已平:荒草已經平齊沒脛,覆蓋田地。蕪,荒草。平,指雜草長得齊平 。
  • 君:指蟬。警:提醒。亦:也。舉家清:全家清貧。舉,全。清,清貧,清高。

譯文

你棲身高枝之上才難以飽腹,悲鳴傳恨無人理會白費其聲。

五更以後疏落之聲幾近斷絕,滿樹碧綠依然如故毫不動情。

我官職卑下像桃梗漂流不定,家園長期荒蕪雜草早已長平。

煩勞你的鳴叫讓我能夠警醒,我是一貧如洗全家水一樣清。

創作背景

  李商隱平生曾兩度入官秘書省,但最終未能得志,處境每況愈下。該詩就是表達了他雖仕途不順,卻堅守清高之志。

雅瑟.唐詩三百首鑑賞大全集.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1:383-384

句解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蟬本來就因棲息於高枝,難得一飽;它鳴叫不停,卻不受理睬,真是白白辛苦,怨恨無窮啊。「以」,因。古人誤以為蟬餐風飲露,所以說「高難飽」。「費聲」,指鳴聲頻頻。

  就真實情況而言,蟬並非是因身在高處,不肯飛下來乞食而「難飽」;它的鳴叫聲中也沒有什麼恨意,這完全是詩人自己的理解與感受,是其身世之感的寄託。「高」,語義雙關,喻指人的品格高潔。

  詩人自許清高,不肯屈就,結果只落得生活困頓,這不就是「高難飽」嗎?他曾向令狐綯等當權者陳情,希望得到他們的理解和幫助,可最終還是不被人理會,依舊無法擺脫仕途坎坷的困境,這難道不是一場「徒勞」嗎?在這裡,蟬已經完全人格化了,詩人分明是借其表達自己艱難的身世和處境,所以紀昀說開頭兩句是「意在筆先」。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蟬徹夜悲鳴,叫到五更天,已是聲嘶力竭、稀稀落落,快要斷絕了。可是那些樹呢,依舊碧綠青翠,任憑蟬叫得如何悽苦動人,也是無動於衷,真是無情啊!

  蟬聲與樹木的碧綠本來是毫不相干的,詩人卻責怪樹木的冷酷無情。顯然,這同樣是在寄託自己的身世遭遇,抒寫自己的哀告無門、受人冷落。曾經有過深交的令狐綯等人本來是可以幫助李商隱的,可是,他們不僅沒有伸出援助之手,反而處處排擠打擊他。在這樣的境況下,詩人怎能不怨恨與激憤。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這兩句轉向詩人自敘:我職卑祿薄,到處漂泊,早已丟下的家鄉田園,已是一片荒蕪。

  《戰國策·齊策》里有一則故事,桃偶譏笑泥人:「你是用泥土做成的人形,一到發洪水的時候,你就完了。」泥人說:「我是西岸土做的人,洪水來了,儘管我會沒了人形,但我還可以被沖回西岸家鄉去。而你呢,你是東國桃木做成的人,洪水一來,你還不知道漂泊到哪裡去呢?」後來就用「梗泛」來比喻漂泊無定的生涯。「梗」,樹木枝條。「泛」,漂流。李商隱長年輾轉於各地為他人做幕僚,職位卑微,俸祿微薄,故稱「薄宦」。

  「故園蕪已平」,從陶淵明《歸去來辭》的「田園將蕪胡不歸」化用而來。陶淵明做官不如意,想到自己家鄉的田地快要荒蕪了,就辭官而去,歸隱田園,自得其樂。自己也是仕途坎坷,處處碰壁,何不也像陶淵明那樣早日還鄉呢?可是,故園荒蕪,似乎已經沒有自己的立身之地,真是進亦難,退亦難!

  這兩句在四處漂泊、前途黯淡的生活身世傾訴中,透露出詩人的失意與蒼涼。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這兩句是作者對蟬說的話:多勞你給我警告,我一家人的生活也和你一樣清寒。「君」,指蟬。「警」,警醒,這裡有觸動的意思。蟬在告誡什麼呢?有人說是警告詩人為什麼不及早回頭,早歸故園;有人則認為是提醒詩人保持高潔的操守。

  此聯前一句回到詠蟬上來,用擬人手法寫蟬。後一句「君」與「我」對舉,把詠物和抒情結合起來,呼應開頭,首尾圓合。

評解

李商隱是唐代詠物詩的大家,他的詠物詩大多托物寓慨。這首詩表面寫蟬,實際上是寫自己。紀昀說:「前四句寫蟬即自寓,後四句自寫,仍歸到蟬。隱顯分合,章法可玩。」全詩層層深入,闡發主題。「高難飽」,鳴「徒勞」,聲「欲斷」,樹「無情」,怨之深,恨之重,一目了然。「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被譽為「追魂之筆」,語出憤激卻運思高妙、耐人尋味。後面就直接跳到自身的遭遇上來,直抒胸臆,足見其感情的強烈。最後卻又自然而然地回到蟬身上,首尾圓融,意脈連貫。 錢鍾書先生評論這首詩說:「蟬飢而哀鳴,樹則漠然無動,油然自綠也。樹無情而人有情,遂起同感。蟬棲樹上,卻恝置(猶淡忘)之;蟬鳴非為『我』發,『我』卻謂其『相警』,是蟬於我亦『無情』,而我與之為有情也。錯綜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