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犯·詠芍藥

宋代 姜夔
恨春易去,甚春卻向揚州住。微雨,正繭栗梢頭弄詩句。紅橋二十四,總是行雲處。無語,漸半脫宮衣笑相顧。 金壺細葉,千朵圍歌舞。誰念我、鬢成絲,來此共尊俎。後日西園,綠陰無數。寂寞劉郎,自修花譜。
hèn chūn   shén chūn què xiàng yáng zhōu zhù wēi   zhèng jiǎn shāo tóu nòng shī hóng qiáo èr shí   zǒng shì xíng yún chù   jiàn bàn tuō gōng xiào xiāng
jīn   qiān duǒ wéi shuí niàn bìn chéng   lái gòng zūn hòu 西 yuán   yīn shù liú láng   xiū huā

注釋

  • 繭栗:本言牛犢之角初生,如繭如栗,見《禮記·五制》。此借用以言花苞之小。紅橋二十四:二十四橋為古代揚州名勝。半脫宮衣:這裡借指花開一半。宮衣,原指宮女的服裝。
  • 繭栗:本言牛犢之角初生,如繭如栗,見《禮記·五制》。此借用以言花苞之小。紅橋二十四:二十四橋為古代揚州名勝。半脫宮衣:這裡借指花開一半。宮衣,原指宮女的服裝。金壺:酒器。這裡指碩大的黃色花朵。尊俎:古代盛酒肉的器皿。這裡指飲酒。尊,盛酒器
  • 俎,置肉之幾。西園:此處泛指園林。

譯文

正怨恨春光易去之時,卻目睹芍藥開放,為什麼這春色會移住揚州?微雨之中,在浮雲飄過的二十四橋周圍,芍藥吐出如繭似栗的花蕾,仿佛在捉筆寫詩。芍藥默默不語,宛如美女脫掉宮裝含情微笑。

橢圓形似金色酒壺的花葉與千萬株艷麗的花朵,被載歌載舞的賞花人群所包圍。誰會想到我,兩鬢已經斑白,來此地賞花飲酒。待到春盡夏來,名園綠肥紅瘦之時,我願意默默無聞地為芍藥編修花譜。

創作背景

  這是一首吟詠芍藥風情,描寫揚州景物的詠物詞。是公元1202年(寧宗嘉泰二年),他重遊揚州,已人到中年,時值暮春,芍藥盛開,歌舞滿城,詞人置身於名花傾國之中,頓生遲暮之感。這就是《側犯·詠芍藥》的緣起。

《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1739頁

賞析

  開頭「恨春易去」四字籠罩全篇,是命意所在。「甚春卻向揚州住」,用疑問的語氣表現出對比之意和詠嘆之情。暮春時節,花事漸闌,別的地方已是春色無多,而在揚州,春意獨多,春天好像對這座美麗繁華的城市有著特殊的感情,故而遲遲不願離去。「微雨,正繭栗梢頭弄詩句」。繭栗,本言牛犢之角初生,如繭如栗,見《禮記·五制》。任淵注黃庭堅《廣陵早春》詩「紅藥梢頭初繭栗」句,謂「此借用以言花苞之小」。白石此句即本於黃詩。此刻,細雨如煙,芍藥枝頭的蓓蕾,吮吸甘霖,生機勃發,孕育著醉人的詩意。「弄」字下字極工。「紅橋二十四」,指揚州的風流名勝二十四橋,橋邊芍藥彌望。「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至北宋已僅存七橋(沈括《夢溪筆談》卷三注),此言其多而已。紅橋、碧水、明月、名花、美人,加上那仙樂一般的簫聲,多麼令人神往!「總是行雲處」似借宋玉《高唐賦》中楚王夢與巫山神女相會的故事來描寫仕女如雲,從而給紅橋一帶塗上一層玫瑰色的浪漫光彩。以下由寫人採用比擬的手法寫芍藥的曼妙風情:「無語,漸半脫宮衣笑相顧。」芍藥的蓓蕾在雨露的滋潤和遊人的矚目下,悄悄地開放了。她們半裹紅妝,微露笑靨,深情地顧盼著來來往往的觀賞者(包括詞人自己)。此句寫芍藥之有情,正人之有情也。此視《揚州慢》「念橋邊江藥,年年知為誰生?」何如?此句之妙,可與周邦彥詠薔薇「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六丑》相媲美)。句意隱含著我已無福消受的意思,為下片寫自己遲暮之悲張本。

  「金壺細葉」展示的是盛開的芍藥。碩大的金紅色花朵,襯以細密的綠葉,顯得分外明艷驚人。「千朵圍歌舞」美貌的女郎在花叢中盡情地唱著、跳著,應和春的旋律。這聲色交融、春情激盪的場面,頓時勾起詞人的遲暮之感。「誰念我鬢成絲」化用「紅藥梢頭初繭栗,揚州風物鬢成絲」(黃庭堅《廣陵早春》)之句,揚州風物雖好,無奈自己已兩鬢斑白,置身於粉紅黛綠之間,顯得多麼地不相稱。白石布衣清客一生,多依名公臣卿,但生性孤傲,不合眾流。故詞中每於眾人歡樂之際反寫己之清苦寂寞。他如《慶宮春》,本是四人同游,偏寫出「老子婆娑,自歌自答」;《鷓鴣天》寫賞燈之樂,偏寫出自己「少年情事老來悲」。結末以劉攽自況。據《宋史·藝文志》記載,劉攽的著述除《彭城集》、《公非先生集》等外,還有一卷《芍藥譜》,可惜已經失傳。「後日西園,綠陰無數。寂寞劉郎,自修花譜」,意思是說:待到春盡夏來,名園綠肥紅瘦之時,我願意默默無聞地為芍藥編修花譜。此與蘇軾《賀新郎》「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同一意境。「寂寞」二字,與「自」字相映合,充滿苦澀滋味,映現出類似「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淒涼心境,讀來倍覺情深意切。

  昔人評論姜詞,認為清遠空靈是其基本特色。張炎說:「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詞源》卷下)姜詞之所以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原因在於作者有著豐富的美感經驗,能夠在感受、記憶、思考、想像等心理活動的基礎上進行聯想,然後選用清新秀逸的言辭,把它化作動人的意象。這類意象或意境總有些迷離恍惚,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唯其如此,言外之意,畫外之境才更加繁富,更加耐人尋味。這首詞就大量採用比擬、雙關的修辭手法,以物擬人,寫物兼寫人。物與人猶形與影,若合若離,顯得明明麗麗而又影影綽綽。遺其形而得其神。像「無語,漸半脫宮衣笑相顧」,以多情的人來比擬無情的花,以人的情態來表現花的容貌,妙不可言。聯繫上文「微雨,正繭栗梢頭弄詩句」,前者描述欲放未放的花苞,這裡展示已開但未全開的花朵。而聯繫下文「金壺細葉,千朵圍歌舞。誰念我,鬢成絲,來此共尊俎」,寫花之外,又分明是在寫人,由揚州風物寫到揚州風情,從而勾出「鬢成絲」的遲暮之感。這樣,就大大豐富了作品「恨春易去」的命意。遺貌取神,離形得似,這大概就是構成清空高遠境界的一種有效手段。

  姜夔還慣於採用避實就虛、提空寫景的方法。例如芍藥枝頭的蓓蕾,在春雨的催發下迅速膨大,不斷發生變化。那過程,那狀態,極其微妙,無法實言。在姜夔的筆下,它表現得非常簡潔,也非常生動:「微雨,正繭栗梢頭弄詩句。」「弄詩句」是醞釀詩情的意思,它確乎比較抽象,沒能把花苞受雨後迅速發育成長的狀況具體地顯示出來,但卻深刻地揭示出變化的微妙以及含蘊其間、難以言說的詩意美。

《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17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