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舍弟宗一
注釋
- 零落:本指花、葉凋零飄落,此處用以自比遭貶漂泊。黯然:形容別時心緒暗淡傷感。雙:指宗元和宗一。越江:唐汝詢《唐詩解》卷四十四:「越江,未詳所指,疑即柳州諸江也。按柳州乃百越地。」即粵江,這裡指柳江。
- 去國:離開國都長安。六千里:極言貶所離京城之遠。萬死:指歷經無數次艱難險阻。投荒:貶逐到偏僻邊遠的地區。
- 桂嶺:五嶺之一,在今廣西賀縣東北,山多桂樹,故名。柳州在桂嶺南。這裡泛指柳州附近的山嶺。瘴:舊指熱帶山林中的濕熱蒸郁致人疾病的氣。這裡指分別時柳州的景色。
- 荊、郢:古楚都,今湖北江陵西北。
譯文
生離死別人間事,殘魂孤影倍傷神;柳江河畔雙垂淚,兄弟涕泣依依情。
奸黨弄權離京都,六千里外暫棲身;投荒百越十二載,面容憔悴窮餘生。
桂嶺瘴氣山林起,烏雲低垂百疫行;欣聞洞庭春色好,水天浩淼伴前程。
聚會惟賴南柯夢,相思願眠不醒枕;神遊依稀荊門現,雲煙繚繞恍若真。
賞析
詩的一、三、四聯著重表現的是兄弟之間的骨肉情誼。首聯寫在送兄弟到越江邊時,雙雙落淚,依依不捨。起勢迅拔奇突,悲情無限,有極大的感染力。在二弟宗直暴病身亡之後,大弟宗一又要北適湘鄂之地安家,作者經不起這樣大的打擊,故曰「殘魂」且已「零落」,神情「黯然」卻又加「倍」,其中自有貶謫之苦,孤寂之意。此刻兄弟泣別,雙雙垂淚,雖為人之常情,卻另有深意:詩人在極度艱苦惡劣的環境中生活,需要親情友情支撐他那即將崩潰的精神世界,然而貶謫以來,親人相繼棄世,此時宗一又要北去,詩人更覺形單影隻,愁苦無依。這兩句詩既是鋪敘,又是情語,充分表現出詩人苦澀的心境和兄弟之間的骨肉情誼。
第三聯是景語,也是情語,是用比興手法把彼此境遇加以渲染和對照。「桂嶺瘴來雲似墨」,寫柳州地區山林瘴氣瀰漫,天空烏雲密布,象徵自己處境險惡。「洞庭春盡水如天」,遙想行人所去之地,春盡洞庭,水闊天長,預示宗一有一個美好的前程。一抑一揚,蘊愁其中:由於桂嶺洞庭,一南一北,山川阻隔,以後兄弟相見恐怕就非常不易了。因而在這稍見亮色的描述中先籠罩了一層哀愁,十分巧妙地為尾聯的表情達意伏下一筆。
詩的最後一聯說,自己處境不好,兄弟又遠在他方,今後只能寄以相思之夢,在夢中經常夢見「郢」(今湖北江陵西北)一帶的煙樹。「煙」字頗能傳出夢境之神。詩人說此後的「相思夢」在「郢樹煙」,情誼深切,意境迷離,具有濃郁的詩味。古往今來,這「郢樹煙」似的幻象使失意的遷客騷人趨之若鶩,常願眠而不醒;但又讓所有的失意者無一例外地大失所望。這「煙」字確實狀出了夢境相思的迷離惝惚之態,顯得情深意濃,十分真切感人。
這首詩所抒發的並不單純是兄弟之間的骨肉之情,同時還抒發了詩人因參加「永貞革新」而被貶竄南荒的憤懣愁苦之情。詩的第二聯,正是集中地表現他長期鬱結於心的憤懣與愁苦。從字面上看,「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報荒十二年」,似乎只是對他的政治遭遇的客觀實寫,因為他被貶謫的地區離京城確有五、六千里,時間確有十二年之久。實際上,在「萬死」、「投荒」、「六千里」、「十二年」這些詞語裡,就已經包藏著詩人的抑鬱不平之氣,怨憤悽厲之情,只不過是意在言外,不露痕跡,讓人「思而得之」罷了。柳宗元被貶的十二年,死的機會確實不少,在永州就曾四次遭火災,差一點被燒死。詩人用「萬死」這樣的誇張詞語,無非是要渲染自己的處境,表明他一心為國,卻被長期流放到如此偏僻的「蠻荒」之地,這是非常不公平、非常令人憤慨的。這兩句,有對往事的回顧,也有無可奈何的悲吟,字字有血淚,句句蘊悲戚。
南宋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說:「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別離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柳宗元的這首詩既敘「別離」之意,又抒「遷謫」之情。兩種情意上下貫通,和諧自然地熔於一爐,確是一首難得的抒情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