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二首

唐代 李商隱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幾,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yī 一 xiào 笑 xiāng 相 qīng 傾 guó 國 biàn 便 wáng 亡   , hé 何 láo 勞 jīng 荊 jí 棘 shǐ 始 kān 堪 shāng 傷 。 。
xiǎo 小 lián 憐 yù 玉 tǐ 體 héng 橫 chén 陳 yè 夜   , yǐ 已 bào 報 zhōu 周 shī 師 rù 入 jìn 晉 yáng 陽 。 。
qiǎo 巧 xiào 笑 zhī 知 kān 堪 dí 敵 wàn 萬 jǐ 幾   , qīng 傾 chéng 城 zuì 最 zài 在 zhù 著 róng 戎 yī 衣 。 。
jìn 晉 yáng 陽 yǐ 已 xiàn 陷 xiū 休 huí 回 gù 顧   , gèng 更 qǐng 請 jūn 君 wáng 王 liè 獵 yī 一 wéi 圍 。 。

注釋

  • 「一笑」句:《漢書·外戚傳》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此處「一笑相傾」之「傾」為傾倒、傾心之意,謂君主一旦為美色所迷,便種下亡國禍根。
  • 小憐:即馮淑妃,北齊後主高緯寵妃。玉體橫陳:指小憐進御。
  • 萬幾:即萬機,君王紛雜政務。
  • 「晉陽」二句:《北史·后妃傳》載:「周師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從之。」所陷者系晉州平陽,非晉陽,作者一時誤記。更殺一圍,再圍獵一次。

譯文

君主一旦為美色所迷,便種下亡國禍根,用不著到宮殿長滿荊棘才開始悲傷。

擁有玉體的小憐進御服侍後主的夜晚,北周軍隊進占晉陽的戰報已被傳出。

哪知甜甜的笑足以抵過君主日理萬機,身穿戎裝的馮淑妃在後主看來最是美麗。

晉陽已被攻陷遠遠拋在了後主腦後,馮淑妃請求後主再重新圍獵一次。

創作背景

  唐武宗後期喜畋獵,寵女色,史載武宗王才人善歌舞,每畋苑中,才人必從,「袍而騎,佼服光侈」。與詩中「著戎衣」、「獵一圍」有相似之處。武宗固非高緯一流的「無愁天子」,但詩人從關心國家命運出發,借北齊亡國事預作警戒,創造了這組詩。

劉學鍇 李翰 .李商隱詩選評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3 :72-74 .

賞析

  這兩首詩是通過諷刺北齊後主高緯寵幸馮淑妃這一荒淫亡國的史實,以借古鑒今的。兩首詩在藝術表現手法上有兩個共同的特點:

  一、議論附麗於形象。既是詠史,便離不開議論。然而好的詩篇總是以具體形象感人,而不是用抽象的道理教訓讀者。議論不脫離生動的形象,是這兩首詩共同的優點。

  第一首前兩句是以議論發端。「一笑」句暗用周幽王寵褒姒而亡國的故事,諷刺「無愁天子」高緯荒淫的生活。「荊棘」句引晉朝索靖預見西晉將亡的典故,照應國亡之意。這兩句意思一氣蟬聯,謂荒淫即亡國取敗的先兆。雖每句各用一典故,卻不見用事痕跡,全在於意脈不斷,可謂巧於用典。但如果只此而已,仍屬老生常談。後兩句撇開議論而展示形象畫面。第三句描繪馮淑妃進御之夕「花容自獻,玉體橫陳」,是一幅穢艷的春宮圖,與「一笑相傾」句映帶;第四句寫北齊亡國情景。公元577年,北周武帝攻破晉陽,向齊都鄴城進軍,高緯出逃被俘,北齊遂滅。此句又與「荊棘」映帶。兩句實際上具體形象地再現了前兩句的內容。淑妃進御與周師攻陷晉陽,相隔尚有時日。「已報」兩字把兩件事扯到一時,是著眼於荒淫失政與亡國的必然聯繫,運用「超前誇張」的修辭格,更能發人深省。這便是議論附麗於形象,通過特殊表現一般,是符合形象思維的規律的。

  如果說第一首是議論與形象互用,那麼第二首的議論則完全融於形象,或者說議論見之於形象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詩經》中形容美女嫵媚表情。「巧笑」與「萬機」,一女與天下,輕重關係本來一目了然。說「巧笑」堪敵「萬機」,是運用反語來諷刺高緯的昏昧。「知」實為哪知,意味尤見辛辣。如說「一笑相傾國便亡」是熱罵,此句便是冷嘲,不議論的議論。高緯與淑妃尋歡作樂的方式之一是畋獵,在高緯眼中,換著出獵武裝的淑妃風姿尤為迷人,所以說「傾城最在著戎衣」。這句仍是反語,有潛台詞在。古來許多巾幗英雄,其颯爽英姿,確乎給人很美的感覺。但淑妃身著戎衣的舉動,不是為天下,而是輕天下。高緯迷戀的不是英武之姿而是忸怩之態。他們逢場作戲,穿著戎衣而把強大的敵國忘記在九霄雲外。據《北齊書》載,高緯聽信淑妃之言,在自身即將成為敵軍獵獲物的情況下,仍不忘追歡逐樂,還要再獵一圍。三、四句就這樣以模擬口氣,將帝、妃死不覺悟的昏庸性格刻畫得入木三分。儘管不著議論,但通過具體形象的描繪及反語的運用,即將議論融入形象之中。批判意味仍十分強烈。

  二、強烈的對比色彩。在形象畫面之間運用強烈對比色彩,使作者有意指出的對象的特點更強調突出,引人注目,從而獲得含蓄有力的表現效果,是這兩首詩的又一顯著特點。

  第一首三、四兩句把一個極艷極褻的鏡頭和一個極危急險惡的鏡頭組接在一起,對比色彩強烈,產生了驚心動魄的效果。單從「小憐玉體橫陳」的畫面,也可見高緯生活之荒淫,然而,如果它不和那個關係危急存亡的「周歸入晉陽」的畫面組接,就難以產生那種「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驚險效果,就會顯得十分平庸,藝術說服力將大為削弱。第二首三、四句則把「晉陽已陷」的時局,與「更請君王獵一圍」的荒唐行徑作對比。一面是十萬火急,形勢嚴峻;一面卻是視若無睹,圍獵興濃。兩種畫面對照出現,令旁觀者為之心寒,從而有力地表明當事者處境的可笑可悲,不著一字而含蓄有力。這種手法的運用,也是詩人巧於構思的具體表現之一。

蕭滌非 .唐詩鑑賞辭典 :上海辭書出版社 ,1983 :1137-1138 .&李商隱 著 黃世中 選注 .李商隱詩選 :中華書局 ,2006 :74-75 .& 劉學鍇 李翰 .李商隱詩選評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3 :72-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