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公子·夢覺清宵半

宋代 柳永
夢覺清宵半。悄然屈指聽銀箭。惟有床前殘淚燭,啼紅相伴。暗惹起、雲愁雨恨情何限。從臥來、展轉千餘遍。任數重鴛被,怎向孤眠不暖。 堪恨還堪嘆。當初不合輕分散。及至厭厭獨自個,卻眼穿腸斷。似恁地、深情密意如何拚。雖後約、的有于飛願。奈片時難過,怎得如今便見。
mèng 夢 jué 覺 qīng 清 xiāo 宵 bàn 半 。 。 qiǎo 悄 rán 然 qū 屈 zhǐ 指 tīng 聽 yín 銀 jiàn 箭 。 。 wéi 惟 yǒu 有 chuáng 床 qián 前 cán 殘 lèi 淚 zhú 燭   , tí 啼 hóng 紅 xiāng 相 bàn 伴 。 。 àn 暗 rě 惹 qǐ 起 、 、 yún 雲 chóu 愁 yǔ 雨 hèn 恨 qíng 情 hé 何 xiàn 限 。 。 cóng 從 wò 臥 lái 來 、 、 zhǎn 展 zhuǎn 轉 qiān 千 yú 餘 biàn 遍 。 。 rèn 任 shù 數 zhòng 重 yuān 鴛 bèi 被   , zěn 怎 xiàng 向 gū 孤 mián 眠 bù 不 nuǎn 暖 。 。
kān 堪 hèn 恨 hái 還 kān 堪 tàn 嘆 。 。 dāng 當 chū 初 bù 不 hé 合 qīng 輕 fēn 分 sǎn 散 。 。 jí 及 zhì 至 yān 厭 yān 厭 dú 獨 zì 自 gě 個   , què 卻 yǎn 眼 chuān 穿 cháng 腸 duàn 斷 。 。 shì 似 nèn 恁 dì 地 、 、 shēn 深 qíng 情 mì 密 yì 意 rú 如 hé 何 pàn 拚 。 。 suī 雖 hòu 後 yuē 約 、 、 de 的 yǒu 有 yú 於 fēi 飛 yuàn 願 。 。 nài 奈 piàn 片 shí 時 nán 難 guò 過   , zěn 怎 de 得 rú 如 jīn 今 biàn 便 jiàn 見 。 。

注釋

  • 夢覺:夢醒。干寶《搜神記》:「忽如夢覺,猶在枕旁。」清宵:清淨的夜晚。銀箭:指銀飾的標記時刻以計時的漏箭。啼紅:指蠟燭之紅淚。雲愁雨恨:指夫妻之歡。展轉:同「輾轉」,翻來覆去。怎向:猶怎奈,奈何。
  • 堪:可以。不合:不該。厭厭:疲倦,精神不倦。眼穿腸斷:形容思念之切。眼穿,猶言望眼欲穿。腸斷,形容極度悲痛。 恁地:這樣,這般。拚:同「拼」,捨棄。的有:的確有。于飛:原指比翼雙飛,借喻夫妻和睦。片時:片刻。

譯文

半夜從夢中驚醒。靜靜地一邊細聽一邊屈指數著漏滴聲。床前只有將要燃盡的流淚紅燭相伴。暗自引發我無限的離別之情。獨自躺在床上到現在已輾轉反側了千餘遍也無法入睡。怎奈獨自而眠,任憑數重鴛鴦被也無法感到溫暖。

可悔又可嘆的是,當初不該輕易分離。到如今獨自無聊,正望眼欲穿愁斷腸。如此情深意濃如何才能和好如初?縱然確有日後相聚和美的願望,奈何這片刻的難過,怎麼才能夠得以馬上相見?

賞析

  這是一首以近於俚俗的語言寫成的相思之作。與同類題材不同的是,這首詞中詞人與戀人可能是因了一點小事嘔了氣,於是二人「輕分手」了。如今,他深悔自己當初的輕率,獨自度著難捱的長夜,內心湧起一浪一浪的情感波瀾。

  柳永抒情往往上片鋪敘景物,下片為內心獨白。而這首詞景語僅「床前殘淚燭」一句,余皆情語,則所抒之情倍覺突出、充盈,亦可見此情非由外物觸起,實是無時不縈繫心中。上片以「夢覺清宵半」開頭,先點明時間乃「夜半」,主人公的情狀難以再眠。於是以下借「銀箭」、「殘沿燭」、「鴛被」三種意象寫事敘情,三種意象與主人公的行動緊緊聯在一起,「銀箭」在這裡代指古代計時漏壺滴漏的聲音,它表示時光在一秒一秒地緩慢行進,此刻,詞中的主人公正屈著指頭細數這單調的滴滴答答的聲音,從而表現出主人公深夜無眠的寂寞無聊。蠟燭已將燃盡,燭淚將殘,表示夜已深,只有燭淚「啼紅」相伴主人,進一步寫出主人公的孤單。「鴛被」本象徵男歡女愛,而今,主人公卻是「孤眠」,昔日的歡愛自是不堪回首,所以一人在被中「展轉千餘遍」,任憑它是「數重」,仍覺「不暖」,再次寫出詞人內心的淒涼。三種意象成為敘事敘情的關鍵物。在上片中,三種意象又以直接寫情寫事的句子相串聯。首句直寫主人公夜半即醒,難以再眠,引出第一個聽覺的意象「銀箭";長夜不眠再出現第二個視覺意象「殘淚燭」,視覺聽覺的雙重意象引出「暗惹起、雲愁雨恨情何限」的情語,直抒舊日歡情帶來而今無限的愁恨。從舊日歡情聯及「鴛被」這一意象,於是「展轉千餘遍」,「孤眠不暖",寫盡孤獨寂寞的難耐。

  下片直抒其情,先以「堪恨還堪嘆」一句總寫這一段不了情緣引發的種種情味,然後分寫內心的層層情感波瀾。後悔「當初不合輕分散」是為一層,此句化用許岷《木蘭花·小庭日晚花零落》:「當初不合盡饒伊,贏得如今長恨別。」雖用典,亦寫實;「厭厭獨自」一人,盼伊人盼得「眼穿腸斷」是為二層,前一層不過後悔而已,此時卻已經相思成病;由於「眼穿腸斷」而想到昔日的「深情蜜意如何拚」是為轉折後的一層;再想及當日雖有重聚的「後約」,但畢竟而今「片時難過」,是為再轉折後的一層;直至「怎得如今便見」是最後深悔當初又盼今後的最後一層。一層進一層,一浪高一浪,把內心的百轉千折細細密密地鋪展開來。這種相思雖然說不上有什麼價值,但在詞中表現得自然真切,很富有生活氣息 。

  生活中,一對相戀的人因為偶然的小事而分手,分手後又後悔當初決定的草率者,並不少見。拋開詞中男女主人公的身份地位,詞中抒發的情感還是能引起人共鳴的。

葉嘉瑩 等.柳永詞新釋輯評.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533-534

創作背景

  此詞具體創作年份暫不可考。詞中言「雖後約、的有于飛願」,「于飛」一般是比喻夫妻和睦,故此詞應為柳永思念妻子之作;詞中又說「當初不合輕分散」,可見此詞是作於早年與妻子發生矛盾之後南遊之作。柳永漂泊在外,於夢中驚醒,憶起嬌妻,有感而作下此詞。

薛瑞生.柳永詞選.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3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