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郢
注釋
- 皇天:上天,老天。皇是大之意。純命:指天命有常。震:震動,震驚。愆(qiān):過失,罪過。震愆:指震驚、遭罪。這兩句子的意思是:上天變化無常,為何讓百姓受震驚遭罪過?
- 方:正當。仲春:夏曆二月。遷:遷徙,指逃難。這兩句的意思是:人民背井離鄉,妻離子散,正當二月向東逃難。
- 去:離開。故鄉:指郢都。就:趨,往。遵:循,順著。江夏:指長江和夏水。夏水是古水名,在今湖北省境內,是長江的分流。
- 國門:國都之門。軫(zhěn)懷:悲痛地懷念。甲:古時是以干支紀日的,甲指干支紀日的起字是甲的那一天。鼂(zhāo):同「朝」,早晨。這兩二句的意思是:走出國門,我心裡悲痛地懷念著郢都,甲日的早晨,我踏上了行程。
- 閭(lǘ):本指里巷之門,代指里巷,里巷是居民區。荒忽:心緒茫然。一說指行程遙遠。焉極:何極,何處是盡頭。一說,極,至也。這兩句的意思是:從郢都出發離開了所居住的里巷,心緒茫然,不知何處是盡頭。或曰:前路茫茫,不知何往。
- 楫(jí):船槳。齊揚:一同舉起。容與:舒緩的樣子。哀:悲傷。君:指楚王。這兩句的意思是:雙槳齊舉,船兒緩行,我哀傷再沒有見君王的機會了。
- 楸(qiū):樹名,落葉喬木。長楸:高大的楸樹。太息:嘆息。涕:淚。淫淫:淚流滿面。霰(xiàn):雪粒。
- 過:經過。夏首:地名,在今湖北省沙市附近,夏水的起點,長江在此分出夏水。西浮:船向西漂行。顧:回顧,回頭看。龍門:郢都的東門。這兩句的意思是:經過夏首,向西浮行,回顧龍門,已望不見了。
- 嬋(chán)媛(yuán):心緒牽引,綿綿不絕。眇(miǎo):同「渺」,猶遼遠。蹠(zhí):踐踏,指落腳之處。這兩句的意思是:情思纏綿,心懷悲傷,前程渺遠,不知何處是落腳之處。
- 順風波:順風隨波。從流:從流而下。焉:兼詞,於是,於此。洋洋:飄飄不定。客:漂泊者。這兩句的意思是:順水隨波,從流飄蕩,從此漂泊無歸,作客異鄉。
- 凌:乘。陽侯:傳說中的大波之神,這裡指波濤。氾濫:大水橫流漲溢。翱翔:飛翔的樣子,這裡比喻飄流的樣子。焉:何。薄:止。這兩句的意思是:乘著起伏洶湧的波濤前進,恍惚如鳥兒飛翔於天,何處是棲止之所?
- 絓(guà):牽掛。結:鬱結。解:解開。蹇(jiǎn)產:結屈糾纏。釋:解開,消除。這兩句的意思是:心思牽掛鬱結,不能解開,愁緒結屈糾纏,不能釋然。
- 運舟:行舟。下浮:向下游漂行。上洞庭:指入洞庭湖。下江:下入長江。
- 去:離開。終古之所居:祖先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指郢都。逍遙: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樣子。這裡指漂泊。
- 恙(qiāng):發語詞,楚方言,有乃之意。須臾:時間很短暫,猶言頃刻。反:同返。這兩句的意思是:於是我的靈魂想回歸故鄉,我何曾有頃刻的時間忘記返鄉。
- 背:背對著,指離開。夏浦:地名,指夏口(在今湖北武漢)。西思:思念西方,指思念西面的郢都。故都:指郢都。
- 墳:指水邊高地。一說指水邊高堤。聊:姑且。舒:舒展。
- 州土:這裡指楚國州邑鄉土。平樂:和平快樂。或言土地平闊,人民安樂。江介:長江兩岸。遺風:古代遺留下來的風氣。這兩句的意思是:看到國土遼闊,人民安樂和自古遺留下的淳樸民風,止不住悲傷感嘆。
- 當:值。陵陽:地名,在今安徽省青陽縣。一說陵陽在今安徽省安慶南。焉至:至何處。一說,陵陽指大的波濤。這裡指波濤不知從何處而來。淼(miǎo):大水茫茫的樣子。焉如:何往。這兩句的意思是:到了陵陽,還要到那裡去?南渡這茫茫大水,又往何方?
- 曾不知:怎不知。夏:同廈,大屋,這裡當指楚都之宮殿。孰:誰。一作何。兩東門:郢都東向有二門。這兩句的意思是:沒想到郢都繁華宮闕已經化為丘墟,有誰使郢都的兩座東門變成一片荒蕪?
- 怡:樂。
- 惟:發語詞。郢路:通向郢都之路。遼遠:遙遠。江:長江。夏:夏水。涉:渡水。這兩句的意思是:想那回郢都之路是多麼遙遠,長江和夏水又深不可渡。這兩句的意思是:郢都不能回。
- 忽:指時間過得快。信:相信。—說不信是不被信任,下句的不復是不復被信任。復:指返回郢都。根據此句「九年」的計算,屈原在頃襄王時被流放是在頃襄王十三年(公元前286年),至白起破郢的頃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首尾正是九年。這兩句的意思是:時間過得真快,仿佛令人難以相信,流放已九年未回郢都。
- 鬱郁:鬱積的樣子。不通:指心情不通暢。蹇:發語詞,楚方言。侘(chà)傺(chì):悵然獨立,形容失意者的茫無適從。戚:同戚,憂傷。這兩句的意思是:我愁思鬱積,心情不暢,悵然獨立,內心傷悲。
- 外:表面。承歡:指承君主之歡。諶:誠,實在。荏弱:軟弱。持:同恃。難持,即很依靠。這兩二句的意思指斥那些蔽賢誤國的人,說他們表面上巧言佞色,以奉承君王的歡心,實際上靠不住。
- 湛湛:厚重的樣子。進:進用。被:同披。被離,猶披離,紛亂的樣子。鄣:同障,阻礙,遮蔽。這兩句的意思是:懷著深厚的忠心,願意進用於君王,但嫉妒紛紛,阻塞了我的仕進之路。
- 堯舜:傳說中上古的兩位聖明的君主。抗行:高尚偉大的行為。杳杳:遙遠。薄:近。這兩句的意思是:堯舜行為高尚,目光遠大,幾乎可接近上天。
- 被:覆蓋,這裡猶言加在身上。不慈之偽名:不慈愛的虛假的惡名。不慈:不愛兒子。堯、舜傳位於賢人,不傳兒子,又傳說堯曾殺長子考監明,所以戰國時有人說他們不慈。《莊子·盜跖》篇曰:「堯不慈,舜不孝。」又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
- 憎:憎惡。慍(yùn)惀(lǔn):不善言辭。修美:高潔美好。好(hào):愛好,喜歡。夫(fú)人:彼人,那些人。忼慨:同慷慨,這裡指裝腔作勢地發表激昂慷慨之言辭。這兩句的意思是:君王憎惡忠誠老實、高潔美好的人,卻喜歡小人裝腔作勢的慷慨激昂之辭。
- 踥(qiè)蹀(dié):小步行走貌。美:美人,指賢人。超遠:遠。逾邁:猶愈邁,越發遠行。以上兩句的意思是:小人奔走鑽營,日益接近君王,賢人卻越來越遠離朝廷。
- 亂:樂章最末叫亂,後來借用作為辭賦最後總結全篇內容的收尾。曼:眼光放遠。流觀:四處觀望。.冀:希望。一反:即一返,返回一次。這兩句的意思是:放開我的眼光向四方眺望,希望還能返回一次郢63都,但何時才能實現?
- 反:同返。必:必定。首丘:頭向著所居住生長的山丘。這兩句的意思是:鳥總是要飛回自己的故鄉,狐狸到死時,頭也要朝著自己出生的山丘。
- 信:確實。棄逐:指放逐。之:指故鄉郢都。這兩句的意思是:確實不是我的罪過而遭到放逐,我何嘗忘記過郢都!
譯文
天道不專反覆無常啊,為何使老百姓在動亂中遭殃?
人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啊,正當仲春二月遷往東方。
離別家鄉到遠處去啊,沿著長江、夏水到處流亡。
走出都門我悲痛難捨啊,我們在甲日的早上開始上道。
離開舊居,從郢都出發,前途渺茫,我罔然不知何往。
槳兒齊搖船兒卻徘徊不前啊,可憐我再也不能見到君王。
望見故國高大的楸樹,我不禁長嘆啊,淚落紛紛象雪粒一樣。
經過夏水的發源處又向西浮行啊,回頭看郢都東門卻不能見其模樣。
心緒纏綿牽掛不舍而又無限憂傷啊,渺渺茫茫不知落腳在何方。
順著風波隨著江流漂泊吧,於是乎飄流失所客居他鄉。
船兒行駛在滾滾的波浪之上啊,就象鳥兒飛翔卻不知停泊在哪個地方。
心中鬱結苦悶而無法解脫啊,愁腸百結心情難以舒暢。
將行船向下順流而去啊,過了洞庭湖又進入長江。
離開自古以來的住所啊,如今漂泊來到東方。
我的靈魂時時都想著歸去啊,哪會片刻忘記返回故鄉?
背向夏水邊而思念郢都啊,故都日漸遙遠真叫人悲傷!
登上大堤而舉目遠望啊,姑且以此來舒展一下我憂愁的衷腸。
可嘆楚地的土地寬平廣博、人民富裕安樂啊,江漢盆地還保持著傳統的楚國風尚。
面對著凌陽不知到何處去啊?大水茫茫也不知道南渡到何方?
連大廈荒廢成丘墟都不曾想到啊,又怎麼可以再度讓郢都東門荒蕪?
心中久久不悅啊,憂愁還添惆悵。
郢都的路途是那樣遙遠啊,長江和夏水有舟難航。
時光飛逝的使人難以相信啊(另:神志恍惚地仿佛夢中不可信啊),不能回郢都至今已有九年時光。
悲慘憂鬱心情不得舒暢啊,悵然失意滿懷悲傷。
群小順承楚王的歡心表面上美好啊,實際上內心虛弱沒有堅定操守。
有人忠心耿耿願被進用為國效力啊,卻遭到眾多嫉妒者的障蔽。
唐堯、虞舜具有高尚的品德啊,高遠無比可達九天雲霄。
而那些讒人們卻要心懷妒嫉啊,竟然在他們的頭上加以「不慈」的污衊之名。
楚王討厭那些不善言辭的忠賢之臣啊,卻喜歡聽那些小人表面上的激昂慷慨。
小人奔走鑽營而日益顯進啊,賢臣卻越來越被疏遠。
尾聲:放眼四下觀望啊,希望什麼時候能返回郢都一趟。
鳥兒高飛終要返回舊巢啊,狐狸死時頭一定向著狐穴所在的方向。
確實不是我的罪過卻遭放逐啊,日日夜夜我哪裡能忘記它我的故鄉!
譯文
天道不專反覆無常啊,為何使老百姓在動亂中遭殃?人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啊,正當仲春二月遷往東方。
離別家鄉到遠處去啊,沿著長江、夏水到處流亡。走出都門我悲痛難捨啊,我們在甲日的早上開始上道。離開舊居,從郢都出發,前途渺茫,我罔然不知何往。槳兒齊搖船兒卻徘徊不前啊,可憐我再也不能見到君王。望見故國高大的楸樹,我不禁長嘆啊,淚落紛紛象雪粒一樣。經過夏水的發源處又向西浮行啊,回頭看郢都東門卻不能見其模樣。心緒纏綿牽掛不舍而又無限憂傷啊,渺渺茫茫不知落腳在何方。順著風波隨著江流漂泊吧,於是乎飄流失所客居他鄉。船兒行駛在滾滾的波浪之上啊,就象鳥兒飛翔卻不知停泊在哪個地方。心中鬱結苦悶而無法解脫啊,愁腸百結心情難以舒暢。
將行船向下順流而去啊,過了洞庭湖又進入長江。離開自古以來的住所啊,如今漂泊來到東方。
我的靈魂時時都想著歸去啊,哪會片刻忘記返回故鄉?背向夏水邊而思念郢都啊,故都日漸遙遠真叫人悲傷!登上大堤而舉目遠望啊,姑且以此來舒展一下我憂愁的衷腸。可嘆楚地的土地寬平廣博、人民富裕安樂啊,江漢盆地還保持著傳統的楚國風尚。
面對著凌陽不知到何處去啊?大水茫茫也不知道南渡到何方?連大廈荒廢成丘墟都不曾想到啊,又怎麼可以再度讓郢都東門荒蕪?心中久久不悅啊,憂愁還添惆悵。郢都的路途是那樣遙遠啊,長江和夏水有舟難航。時光飛逝的使人難以相信啊(另:神志恍惚地仿佛夢中不可信啊),不能回郢都至今已有九年時光。悲慘憂鬱心情不得舒暢啊,悵然失意滿懷悲傷。
群小順承楚王的歡心表面上美好啊,實際上內心虛弱沒有堅定操守。有人忠心耿耿願被進用為國效力啊,卻遭到眾多嫉妒者的障蔽。唐堯、虞舜具有高尚的品德啊,高遠無比可達九天雲霄,而那些讒人們卻要心懷妒嫉啊,竟然在他們的頭上加以「不慈」的污衊之名。楚王討厭那些不善言辭的忠賢之臣啊,卻喜歡聽那些小人表面上的激昂慷慨。小人奔走鑽營而日益顯進啊,賢臣卻越來越被疏遠。
尾聲:放眼四下觀望啊,希望什麼時候能返回郢都一趟。鳥兒高飛終要返回舊巢啊,狐狸死時頭一定向著狐穴所在的方向。確實不是我的罪過卻遭放逐啊,日日夜夜我哪裡能忘記它我的故鄉!
鑑賞
《哀郢》結構上最為獨特者,是用了倒敘法,先從九年前秦軍進攻楚國之時自己被放逐,隨流亡百姓一起東行的情況寫起,到後面才抒寫作詩當時的心情。這就使詩人被放以來銘心難忘的那一幅幅悲慘畫面,一幕幕奪人心魄、摧人肝肺的情景,得到突出的表現。
《史記·屈原列傳》載,楚頃襄王立,令尹子蘭讒害屈原,屈原被放江南之野(郢都附近長江以南之地)。《楚世家》又載頃襄王元年「秦大破楚軍,斬首五萬,取析十五城而去」。秦軍沿漢水而下,則郢都震動。屈原的被放,也就在此時。
此詩不計亂辭,可分為五層,每層三節。前三層為回憶,第四層抒發作詩當時的心情,第五層為對造成國家、個人悲劇之原因的思考。亂辭在情志、結構兩方面總括全詩,為第六層。
詩的開頭,詩人仰天而問,可謂石破天驚。此下即繪出一幅巨大的哀鴻圖。「仲春」點出正當春荒時節,「東遷」說明流徙方向,「江夏」指明地域所在。人流、漢水,兼道而涌,濤聲哭聲,上干雲霄。所以詩中說詩人走出郢都城門之時腹內如絞。他上船之後仍不忍離去,舉起了船槳任船飄蕩著:他要多看一眼郢都!他傷心再沒有機會見到國君了。「甲之鼌(朝)」是詩人起行的具體日期和時辰,九年來從未忘記過這一天,故特意標出。第一層總寫九年前當郢都危亡之時自己被放時情景。
詩作第二層,為「望長楸而太息兮」以下三節,寫船開後仍一直心繫故都,不知所從。「長楸」意味著郢為故都。想起郢都這個楚人幾百年的都城將毀於一旦,忍不住老淚橫流。李賀說:「焉洋洋而為客,一語倍覺黯然!」因為它比一般的「斷腸人在天涯」更多一層思君、愛國、憂民的哀痛。詩中從「西浮」以下寫進入洞庭湖後情形,故說「順風波」(而非順江流),說「陽侯之氾濫」,說「翱翔」,等等。
「將運舟而下浮兮」以下三節為第三層,寫繼續東行時心情。「運舟」指駕船、調轉船頭。「上洞庭」言由洞庭湖北行,「下江」言順流而下。去之愈遠,而思之愈切。詩人之去,可謂一槳九回頭,讀之真堪摧人淚下。
「當陵陽之焉至兮」以下三節為第四層,寫詩人作此詩當時的思想情緒。在這一層中才指出以上三層所寫,皆是回憶;這些事在詩人頭腦中九年以來,魂牽夢縈,從未忘卻。「當陵陽之焉至兮」二句為轉折部分,承上而啟下。此陵陽在江西省西部廬水上游,宜春以南。《漢書·地理志》說:「廬江出陵陽東南」,即此。其地與湖湘之地只隔著羅霄山脈。大約詩人以為待事態平息,可以由陸路直達湖湘一帶(俱為楚人所謂「江南之野」),故暫居於此。
詩作第五層,即「外承歡之汋約兮」以下三節,承接第四層的正面抒情,進而揭出造成國家危難之根源。朝廷那些奸佞之徒善於逢迎奉承,不僅因為他們無能,還因為他們無憂國憂民之心,只知為了一己的利益而誣陷正直之士,所以在治國安民方面實在難以倚靠。但關鍵還在於當政者喜好怎麼樣的人。「憎慍惀之脩美兮,好夫人之忼慨」,便是屈原對頃襄王的評價。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最高統治者。作品表現的思想是極其深刻的。
詩的前三層為回憶,其抒情主要通過記敘來表現;第四、五層是直接抒情。亂辭總承此兩部分,寫詩人雖日夜思念郢都,卻因被放逐而不能回朝效力祖國的痛苦和悲傷。「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語重意深,極為感人。全詩章法謹嚴,渾然一體。
詩作結構上表現了很大的獨創性:一,開頭並未交待是回憶,給讀者以身臨其境之感,留下深刻的印象。二,四句為一節,三節為一層意思,很整齊。語言上的特點是駢句多,如「去故鄉而就遠,遵江夏以流亡」、「過夏首而西浮,顧龍門而不見」、「背夏浦而西思,哀故都之日遠」等,既富有對偶美,也有助於加強感情力度。在風格上,徐煥龍《楚辭洗髓》謂之「於《九章》中最為悽惋,讀之實一字一淚也」,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