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故事 · 鞌之戰

朱文叔 《左傳故事》
晉景公要在斷道這個地方大會諸侯,命郤(xì)克出使齊國,請齊侯赴會。 郤克是個跛子。齊頃公為博他母親蕭太夫人的歡心起見,在郤克進見的時候,特地在殿後張了帷幕,請蕭太夫人坐在帷幕裡面觀看。郤克從殿階上一拐一拐地走上殿去,一面既要防止跌倒,一面又擔心失了禮儀,一副窘急尷尬的情形,真是難用言語形容。蕭太夫人看了,禁不住放聲大笑,左右侍女也無不嘻嘻哈哈,一片笑聲,直達帷幕之外。 郤克見頃公竟使婦人女子取笑他、侮辱他,心中大怒,當面雖不便發作,退到使館裡,就留副使在齊國等回話,自己先行動身回去,並發誓說道:「如果我不報此仇,不再渡河而東!」意思就是說,他第二次渡河而東的時候,一定要帶兵來報仇。 過了幾年,郤克掌握了晉國的朝政。恰巧魯、衛兩國都被齊國侵伐,兩國派了使者到晉國去討救兵。兩國的使者,知道郤克是和齊國有仇的,都先通了郤克,然後進見晉景公說明來意。景公允許了他們的請求,拜郤克為元帥,率領三軍,又命韓厥為行軍司馬,共出兵車八百輛、戰卒六萬人,去救魯、衛兩國。 晉軍渡河而東,魯、衛兩國的軍隊都來會齊。晉軍曉得齊軍在莘(shēn)這個地方,就一直向那邊進逼過去。到了靡笄(mí jī)山下,兩軍已相離不遠,才紮下營寨。 齊侯派了使者到晉營去請戰,對郤克說道:「大夫帶了大軍,辱臨敝國,敝國雖兵微將寡,明日願與大軍一決雌雄。」 郤克很不客氣地答道:「魯、衛與敝國,是兄弟之國,兩國都遣使來告急說:『大國立刻要興師侵略魯、衛之地以快意。』我們主公不忍兄弟之國受人侵略,特命我們來救魯、衛之急。我們奉命而來,能進不能退,就是大國不戰,我們也要一戰的。」 齊使也很不客氣地答道:「大夫要戰,這本來就是我們主公所願。就是大夫不戰,我們主公也要一戰的。」 齊使回營復命,齊國勇將高固,便單車直撲晉營挑戰。恰巧有晉軍末將乘車出營,高固見了,一石子打過去,正中那末將頭上,那末將倒在車裡。高固便棄了自己的車子,跳到晉車上面,擒住那末將,驅車而歸。快回到齊營的時候,又在車後縛了一株桑樹,繞營飛馳,一邊口中高聲喊道:「我還有餘勇出賣,求勇的人快來買!」 第二天早上,兩軍相遇於齊國邊邑鞌(ān)這個地方,各自列陣而待。 齊侯的戎車,邴夏做駕車者,逢丑父做車右。郤克的戰車,解張做駕車者,鄭丘緩做車右。 齊侯望見晉軍便說道:「余姑翦滅此而朝食!」意思就是說:「我姑且滅盡他們,再吃早飯!」那時馬還沒有披甲,頃公就擊鼓進攻,直往晉軍衝去。郤克見齊軍已動,也便擊鼓進攻,直往齊軍衝來——兩軍會戰了。 齊軍箭如雨下,郤克身受一箭,血一直流到鞋子上,雖然仍舊打著鼓,鼓聲卻已經很緩慢了。他一副很痛苦的樣子,對解張說道:「我已經要不行了!」 解張答道:「當兩軍交戰之初,我的手上和臂上,就中了兩箭,且都穿過筋肉。我若無其事,把箭拔出、折斷,仍舊駕御我的車子。我的血流下去,車輪都染紅了,還是忍痛執著韁繩,何嘗說一聲『要不行了』?請你也忍耐著吧!」 鄭丘緩也說道:「自從兩軍交戰之後,我們屢屢遇險。一遇險,我總跳下去推車,你難道沒看見,不知道嗎?這樣看來,你是的確『要不行』了!」 郤克不能忍痛,精神懈怠,有氣無力,鼓聲有點兒斷斷續續,解張便發急說道:「全軍的耳目,都在我們的旗鼓,全軍都跟著我們的旗鼓進退。我們這車子,我們這旗鼓,只要有一個人能夠勉力管著,就夠了,就可以成功了。難道你在這勝敗樞紐、生死關頭,竟耐不住這點兒傷痛,使全軍都斷送在你手裡嗎?我們披甲執兵,原是就死而來的,現在你雖然受傷,並沒有死,一息尚存,就不容不努力。努力,快努力!」 郤克聽了解張的話,便咬牙忍痛,強打精神,左手並執馬韁,右手拿了鼓槌,盡力擊鼓。駕車的馬,一直向前衝去,不能止住。晉軍聞鼓聲大作,見郤克車上帥旗直入敵陣深處,便無不勇氣百倍,跟著往齊軍衝擊。齊軍擋不住,大敗而逃。 齊軍繞著華不注山逃走,晉軍追上去。一邊逃,一邊追,在華不注山周圍,兜了三個圈子。晉司馬韓厥,見齊頃公的戎車在前面逃,便緊緊趕上去。 華不注山(位於今山東濟南) 照古時習慣,兵車的駕駛者居中,戰將在車左。可是前一夜,韓厥曾經夢見他父親囑咐他說:「明天出戰,不要居車左或車右。」所以韓厥代駕車者坐在車的中央。邴夏見韓厥的車子追得緊,便對齊頃公說道:「快射死追車的駕駛者!這個駕駛者,看去倒是一個君子人樣兒呢!」 頃公說:「既然說他是君子,便不該射他。」於是射其車左,車左中箭,跌下車下;又射其車右,車右中箭,死在車裡。可是韓厥並不害怕,仍舊緊緊追著。 車右逢丑父見勢危急,便一面叫邴夏下車去討救兵,一面請頃公和自己互調位置,互換衣服,以備萬一被晉人趕上,好讓他們將君臣認錯,頃公則容易脫身。頃公同意了,穿了逢丑父的衣服,立在車右。逢丑父穿了頃公的衣服,立在車的中央。逢丑父本來也是很有力氣的,只因昨天晚上睡在營中臥車裡時,車下忽然來了一條蛇,他用手去打蛇,反被蛇咬了一口,因而傷口腫痛,一手無力。所以今天遇到險難不容易走的地方,他不能推車,因而漸漸被晉車趕上了。 眼看快到華泉,頃公的車子忽然被樹木阻住,馬不能前進了。這時韓厥已經追上,他跳下車來,拉住齊侯車上的絆馬索,對丑父再拜稽首,奉觴(shānɡ)進璧,盡了外臣之禮,然後說道:「我們主公使我們群臣為魯、衛請命,下臣不幸,身列其中,無可逃避,今既與君侯相遇,願為君侯執鞭!」 逢丑父詐稱口渴,不能答言,又讓頃公下車,到華泉取飲水,頃公趁此脫身。恰巧他的副車駕駛者鄭周父、車右宛茷駕車來救,頃公便上了副車,疾馳出險。 這邊韓厥跳上齊侯的戎車,歡歡喜喜回到晉營來獻功。哪知郤克一見逢丑父便頓足說道:「這不是齊侯!嗨!你捉錯了!」 郤克因為逢丑父設計使齊侯脫身,甚為憤怒,吩咐左右綁他出去砍了。 逢丑父大喊道:「現在已經沒有肯為國君替死的人了。難得有一個,你們還要殺他嗎?」 郤克也覺得這種人實在難得,殺之不義,竟放了他。 頃公脫險之後,見逢丑父不來,便又親自冒險,驅單車直入晉軍陣里來尋逢丑父,三入三出,終究沒有尋到。最後頃公心還不死,又沖入狄兵陣里,那時狄人也從晉伐齊。狄人怕齊國強大,不敢結怨過深,並不害他,竟讓他衝過去了。頃公出了狄陣,又沖入衛軍陣里,衛人也怕齊國強大,不敢結怨過深,並不害他,也讓他衝過去了。 頃公出了衛陣,就單車從徐關取道回國都臨淄去了。他走過一個地方,總勉勵守那個地方的人說:「努力點,我們打敗了!」 從前國君出來,婦人女子都要迴避。但是這次有一個女子看見頃公的車子,便問道:「我君脫身了?」頃公答道:「是的。」又問道:「銳司徒也脫身了?」頃公答道:「也脫身了。」那女子便說道:「要是我君與我父都已脫身,別的人不能脫身,也無可奈何了。」說罷就疾走避去。頃公以為那女子先問君,後問父,很是有禮,回到國都一打聽,知道她是壁司徒之妻,便將石 (jiào)這個地方賞她。 晉師追擊齊軍,破丘輿,攻馬陘(xínɡ),長驅直入。頃公乃遣國佐至晉營求和,齊國願把國寶甗(yǎn)與甑(zènɡ)送給晉人。又允許將從前侵略魯、衛所得的地方歸還二國。國佐臨行的時候,頃公吩咐他說:「我們這樣損失已經不小了,如果晉人還不允許,再提出別的條件,你態度強硬點兒,切不可接受,隨他們要怎樣,我都不怕!」 國佐奉命到晉營,獻上兩種國寶,說了來意。郤克果然不允許,又提出兩個苛刻的條件,說道:「若要講和,除非依我兩件事:第一要齊國把蕭同叔子送來為質。(蕭同叔就是頃公的外祖父,『子』是『女兒』的意思。蕭同叔的女兒,就是頃公的母親蕭太夫人。因為依照禮節不便直言對方的國母,所以改稱蕭同叔子。)第二要齊國境內的田壟,一律都改成東西橫行。」 國佐態度很強硬地答道:「這兩件事萬萬不能依。第一,蕭同叔子不是別人,就是我們主公的母親。晉和齊原是匹敵之國,所以也可以說就是晉君的母親。你現在要強迫我們以國母為人質,這不是以不孝令諸侯嗎?先王以孝治天下,你卻以不孝令諸侯,這恐怕在道理上說不過去吧!第二,先王劃分天下時,因各處地勢不同,方式不同。田壟或南北縱行,或東西橫行,各順自然,決不能勉強劃一。現在你卻硬要我們齊國的田壟,都改成東西橫行。我知道,晉國對齊國用兵時,軍隊行進須自西而東。為了將來兩國有爭端的時候你們的兵車進行便利,所以要我們的田壟都改成東西橫行。這只是利己的私見,大背先王的成法。你們晉國竟提出這種不合理的條件來,還像個盟主嗎?我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情願收拾殘餘,即使兵臨城下,也要拚死一戰。就算戰敗亡國,也心甘情願。但是這兩件事,卻決不能從命!」 魯、衛二國的統兵將領出來調停,勸郤克道:「齊國本來已經和我們有仇了,此次戰役,齊軍死亡的又都是親近而且重要的人。如果你不允許講和,過分逼他,仇恨越積越深,也不會有好處。你現在得了他的國寶,我們兩國各自恢復了失地,解除了急難,這已經很有面子了。如果不知足,要求這樣,要求那樣,逼得他拚死來戰的話,齊晉本是勢均力敵之國,不見得晉一定勝、齊一定敗吧!」 郤克見魯、衛兩國也都如此說,只得取消那兩個苛刻的條件,允許齊國講和。 【博聞館】 馮唐易老 郤克、解張、逢丑父都是勇猛的武將,漢代的馮唐亦是。馮唐年輕時侍奉漢文帝,做中郎署長,一做就是多年。有一次文帝經過馮唐的官署,不禁問道:「你老人家怎麼還在做郎官?」文帝又感嘆自己沒有廉頗、李牧那樣的將領,致使匈奴危害邊關。馮唐回答道:「即便皇上有廉頗、李牧,也不會任用他們。」文帝大怒,認為馮唐當眾說這話傷了他的面子。馮唐謝罪說:「臣鄉野之人不懂說話。」後來匈奴大舉侵犯漢地,馮唐再次進言,文帝任命馮唐為車騎都尉。漢景帝即位,馮唐做了楚國的丞相,不久又被免職。漢武帝即位後,徵求賢良之士,眾人舉薦馮唐。馮唐這時已九十多歲,不能再出來做官了。所以左思《詠史》說「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王勃《滕王閣序》說「馮唐易老,李廣難封」;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說「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他們都在感嘆馮唐年輕時沒有得到重用,等到有人重用之時,已經垂垂老矣。中國文人士大夫多感嘆世道艱難,傷懷自己滿腔抱負不得施展,因此,常借馮唐的失意來表達自己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