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入夢 · 昨夜入夢 三
給愛
從你如春光般飄去,
我的花園便變了景色:
蟋蟀唱秋天的曲子,
草坪為烏鴉的戰場。
我終日無語如平沙之沉默,
我的狂笑與長吁,
亦無能避免那回憶的誘惑,
與消滅此長別之哀戚。
當恍惚地見你的影兒,
盼燕羽剪斷我苦惱之束縛,
或棄我的筆兒去執槍兒,
是以淚眼睨天,星光黯澹。
每夜聽深秋之林的呻吟,
宛如對我嘲諷,
低誦我歡樂死後之遺囑,
但誰知我心頭變遷之情緒!
我欲隨黃昏遠去,
尋覓你如夢之腳蹤;
我願如奴隸般跪在你的膝前,
求你解答我命運之疑問。
北京
求恕
因我明白了過失,
遂成教徒,向你作懺悔的低首,
願受你眼光的判決,
或淚泉之餘滴的洗禮。
你務必相信:
在我孤寂時候,
苦惱又如土匪,
我心是其綁客。
倘若你懷疑,
星兒可為我作證:
度著漫漫長夜,
我疲倦之眼睛,永是你的隨從。
你不妨發怒,
給我以吐沫的唾棄,
罰我在若干時日,
跪讀你戀愛之訓誥。
或者你儼然倨傲,
蔑視我的膽小,
還帶點勝利的嘲笑!
「既有今日,何苦當初!」
總之,任憑你驕縱,
給我羞辱和警誡,
我都是你的忠僕,
極誠心地感激你的賜與。
但是你要溫柔,
讓我安靜或狂亂地接吻:
得到你唇兒之餘香,
就是我生命之存在的憑據。
假使我瘋癲,
為了靈魂之火炎熾,
向你作醉態的表白,
你也千萬不用裝痴。
來!我的純潔之愛,
不要躲避或遲延,
速用心脈的頻跳,
合唱幸福之歌兒。
我這時已明白了過失,
是以向你懺悔:
無故的使你生氣,
全是因我的魯莽!
1927年10月北京
秋夜
涼風習習飄來,
但不見歸燕之影。
寥落的星光散滿天空,
閃耀間帶點冷意。
樹葉在黑暗中蕭瑟,
如亡國之哀音,
烏鴉卻誤會為催眠,
遂由此入夢,不曾想到枯枝的景象。
蟋蟀在牆底低吟,
應和異類之蟲聲的啾唧,
已非盛暑時之激厲,
只無力如音樂之尾音。
於草兒凌亂的河邊,
街頭,斜坡及淺堵,
無螢火之出沒,
與孩子因乘涼而樂的歌唱。
那軍營之喇叭的悠揚,
車輪的輾轉,
驢夫肆意的鞭聲,
連盟著,為這淒寂之空間的顫慄。
乾坤似不易分開,
異樣的,惟有遠處那一片微紅天色:
我不知在那裡的人兒,
是如何消遣這秋夜。
北京
薄暮
太陽棄其統治的世界,
灰色之雲遂乘機而起,
從山後布滿天空,
如無組織之流匪。
紅霞忽露出頭角,
㨇挲到短樹,頹垣,淺堵,
似欲占領到平原,
奈晚風見妒,逐其遠去。
野鳥結隊遊行,
預言黑夜將來的壓迫,
但長林正在欣狂,
忽略了這忠告。
蚊蟲亦開始奔竄,
低吟那白晝既沒的得意。
黃昏在樹梢上躊躇,
為逃亡之預備。
在這萬物變幻的一瞬,
充滿神奇的顫動;
印到人們的心中,
是神話的隱約。
北京
自白
凡人以「愛的忠僕」,
為少女之貢禮,
我只現唇邊的微笑,
勝似甜蜜的言語。
呵,可愛的女神,
輕聲你的腳步;
更不要任發兒亂飄,
使我心失去平靜。
此去若臨海,
我願你裸體而浴,
令白鷗驚詫,月光羞赧,
碧波將變成愛情之潮。
你倦了,或故意陶醉,
把身體下沉,舉手向天呼喊,
則我必奮勇如古代之騎士,
抱你纖腰,低唱生命之舞曲。
倘若浪花欲擁你遠去,
要求為海上女王,
群島可替我作證:
我是你永世盡忠之侍臣。
呵,慢點,勾引我心之天使,
讓我暫停片刻,
我想向落霞的天邊,
告訴你:那是我們愛情的別墅。
北京
凝想
如苦惱不來此地,
我願停步在這山頭,
面前是一片平野,
左邊有無力的殘照。
雖沒有迎風的森林,
但正合我的遠眺,
達到眼光的無限,
將見到宇宙的建築之源始。
縱不吻輕淡的花香,
做一個溫和的夢,
這已夠滿足了,
聽海潮的擁抱之聲。
或幽谷中有成群的虎豹,
則我的歡樂欲狂,
將藉重風光,
廣播我讚美英雄之詩意。
何況在這寂寥之境,
能隔絕女人的誘惑,
友誼如毒菌的傷害,
及騾子之喘氣!
且把我獨尊的情愛,
(人間共棄的廢物!)
待晚風來時,
染遍霞光,為碧色之天的點綴。
北京
疲乏
為快樂而生,
終受苦惱的管轄,
我如貧窮之囚犯,
但已知人生之源的乾涸。
徘徊於地獄之邊界,
苦吟人類之命運,
雖不管春秋循環,
亦難逃夕陽與孤墳的戟激。
呵,登山巔而遠眺,
無窮的,乃骷髏,沙漠,
與昏醉於酒肉的人們,
如蚊蟲之擾亂。
這人間已瀰漫著競爭的煙火,
堵塞心靈之活動,
是以我的哀戚更加狂熾,
生命於希望里萎靡著。
北京
夏午
和風絕了來路,
葉兒在枝頭欲睡,
陽光占領著廣大的空間,
如得勝之軍旅。
狗兒躺在門邊偷閒,
懶到街上去結伴,
惟有蒼蠅在奔竄,
作無意識之忙亂。
在沉寂中顫響的,是單調的蟬鳴,
叫了一聲,隔樹的同類便一齊應和,
為熱度之壓迫的呼籲,
同時給人們多少清醒的意味。
偶而有一兩隻游鴉,
翱翔到天際,
以黑色之羽點綴碧空,
湊成這明亮的大自然之畫稿。
北京
倘若
倘若我心是一平岡,
我將建設詩神的墳座,
切大理石如花片,飾這周遭,
在傍晚時分,有殘雷之聲的顫響。
我每晚挽流螢同住,
如釋迦之門徒,
當海潮之聲來朝拜,我便頂禮或默誦:
「詩神呵,你是我悲哀的慈母!」
雖然,你不曾給我忠告,
但從你已往之啟示,
我知道了,涼夜是空虛的,
人的友誼正如涼夜。
是以你萬象的神思,
呵,詩神!請埋葬我這墳座,
同我的求生之欲與惆悵:
在這宇宙,將無留我倆的熱情之蹤跡!
作於北京
序詩
我欲藉詩句以表現,
奈我心充滿悲哀,
即在這戀愛之時,
亦無有這隱約之美的情緒。
因苦惱的伸張,
既滅之夢的復熾,
使我的狂歌或低吟,
全屬於憤怒之音。
我何曾不追慕溫柔,
流盼與微笑;
但生命之飄零,卻如秋色,
盤踞我全部之心境。
我的思想,遂成大盜之山寨,
瀰漫著血腥,白骨與野火,
是以我的詩句,
當戀愛之時,亦不見幸福之影。
1927年10月25日夜北京
一個時代
上帝以餓狼之心,
貽給人間的強暴,
弱者遂填於溝壑,
如夏天之雨般驟落。
刀槍因殺人而顯貴,
法律乃權威之奴隸,
淨地變了屠場,
但人屍難與豬羊比價。
樹葉是經秋凋零,
人的生命正在青春,
卻如同夢幻,
須受武器的嘗試,為冥土之公民。
春秋雖順序而來,
大自然不斷地變遷,
奈空間已被恐怖所充塞,
人心如驚弓的小鳥,全戰慄於危懼。
偶而聽河水的緩流,
或風聲飄過瓦端,
疑是兵士之皮靴的聲響,
半夜驚起,徬徨如臨宰之羊兒。
鐵窗之冷獄於是熱鬧,
勇敢的青年與竊賊成伍,
監卒遇這罕有之客,
便得了極飽滿的買賣。
社會等於足球,
在有力者的腳下旋滾,
似無人憂慮其崩毀,
這正是歷史家可珍的時代。
假使有神明與閻王,
必用其公正,在天堂或地獄,
歡迎那英靈與冤魂,
開偉大之宴筵,痛飲,狂歌,向人間嘲笑!!
北京
遠遁
我夢見一僻靜之區,
松蔭如嚴密的衛士,
鶴在天空高鳴,
應和谷中之泉流的滴瀝。
滿著茸茸碧草的地上,
有數不盡的花兒,
微風悄悄地經過,
展動著,如愛美的女王之裙幅。
在竹林深處,
我安頓了靈魂的別墅,
且開歡樂之華筵,
愛神是其中的首座。
百鳥為我奏樂,
我低唱生命之舞曲;
樹林互相低語,
幸福這罕有之盛會。
憑流星之光,
與天使徘徊在夜裡,
我問他命運的銓諦,
他回答愛情與苦惱的奮鬥。
我欣慰已離開人世,
遨遊於這異域,
萬丈迷濛之白雪,
為我隔絕了一切罪與惡。
北京
慰藉
太陽應該落去了,
但還在樹梢張望;
我也因留戀你,
又作這欲別的流盼。
呵,我的人,切莫如此緘默,
如石雕的公主,
可轉過臉兒來,
你看那天邊,晚霞已為我紅臉。
請勿再驕縱,
蔑視這可珍的溫愛,
倘若向Venus頂禮,
我的真情當得到垂憐的斜睇。
你若保守這固執,不受我熱情的進貢,
恐怕我終久成為反叛,
如亡命之暴徒,
用唇兒為武器,搶劫你的甜蜜而去。
假使你肯微笑,
縱不是柔媚的輕顰,
我也滿足了,
願低聲的叫你——萬歲「我愛!」
來,讓我拿開你的手兒,
細看淚痕多少,
好等到擁抱時節,
為賠償這風波之代價。
北京
孤寂者之歌
——給一個作詩的亡友
秋風似有意,
吹滅了燈光,
黑夜遂伸張其勢力,
到我床頭,看守我的孤寂。
呵,在空虛中,
我細想蟲聲的各異,
時光躡腳疾走,
新的歲月從遠處追來。
縱有時入夢,
但只見古代的受傷騎士,
亡國帝王,
與荒山中忍餓之虎豹。
倘想到了溫愛,
亦只限於鳥類;
以堅實之喙相吻,
翅膀為撫摩之工具。
雖曾經含笑的落日,
使我生偶然之感,
羨慕到多情王子,
但黃昏便喘氣奔來,給我命運之忠告。
我不因生活而懦怯,
何以總覺得死是美麗?
勝似尊貴的皇后,
與浪漫柔媚之舞女。
人間共棄之孤寂,終久使我深刻,
僅心兒之上,
已包羅萬象的存亡,
靈魂之光與地獄之火焰的交迸。
吁!無女人前來擁抱,
正合於冷眼看一切戀愛:
金錢的分量,
是輕顰之笑的代價。
即甜蜜的叫著「我愛」,或「愛人」,
現出嗔嬌的模樣,
終難免脂粉的掩飾,
心為肉慾所盤踞。
呵,凡人的傾拜者,所謂女人,
如有真情,何以不愛詩人的貧苦?
向虛華禮拜,
不惜青春之心的作孽!
我始終警戒,
為了溫柔的誘惑。
當秋風吹滅了燈光,
孤寂更是我可親之伴侶。
北京
孤獨的賜與
批評使我羞赧,讚揚更覺得肉麻,
我遂自甘落伍,
看人群呼擁而奔——
嬉笑著,互相為虛榮之標榜。
絕了訪問之音,
卻正合我的禱告:
與其作無意義之握手,
不如向天長望,或低語秋光。
在靜寂中,
我幻想到虎豹接吻,
愛情與苦惱的轇轕,
宇宙是如何混合……
我遨遊於縹緲,
如鍊氣之士,
不必舉眼而眺,
已看盡世紀的始末。
為了清閒,
我可以軒然入夢:
飄過黑海,越過山巔,
徘徊於天國之邊境。
憑一絲熱誠,
我與詩神緩步於草莽,
聽蘆葦低吟,
便舞踏而歌:願與萬物同化!
倘我願意,
我能得想像之力,
採集那大自然的美妙,
在白晝或夜間,為孤獨之點綴。
呵,因我無多孔之心,
與人們作褒貶的周旋,
或向權利頂禮,
是以我成為寂寞之王。
北京
懶惰
我心充滿惆悵,
與縹緲的可哀之感覺,
但無意持筆,
或塗顏色以表現。
不讀書中的故事,
為生活的一種點綴;
亦不思低吟或高唱,
讚嘆那時光的飄逝。
盡躲於小室之中,
如無憂之煙客,
帶點懨懨睡意,
斜眼看天之遠近。
即顯然得了刺激,
黃葉向北風求恕,
但我的心靈,亦不因
秋天之死亡而興感!
北京
秋去了
秋去了,留下滿地黃葉,
如出殯者播散之錢紙,
刺激人以死的感覺,
青春之戀慕與憑弔。
太陽早改了淡妝,
儼然是秋之喪婦,
現淒涼之色,
溫暖瘦枝,終如殘照之無力。
因了時代的幸運,
北風遂如土匪,
無意似的,
向蕭索之大自然,大肆其屠殺。
我本如瘋者,
終始為生命的浪費,
但對這秋光死後之衰頹,
亦哀歌「草木之零落」!
北京
衝突
我欲離叛詩神,
跳到虛榮的中心,
與生活之魔為伍,
演罪惡之劇。
或棄我筆兒去執槍兒,
縱橫於平野,
向遠去的牲畜或人群,
為射擊之遊戲。
倘我能夠被選,
我亦願站在黑胡同的一角,
塗脂粉以賣笑,
讓人獸逞其大欲。
但當我冷靜或興奮的時候,
我心之靈,又因詩歌而狂放,
把憂鬱眼光,
悲憫一切之墮落!
北京
決心
為了一點小利,
所謂親切的知己,
竟不妨以無形之箭,
貫我心頭,留永遠之創傷。
我於此應看破友誼,
棄絕一切虛偽的共感,
勿令那劊子手之刀芒,
隨甜蜜與誠懇之語言而閃。
倘因此感到寂寞,
我寧可向荒原默語,
或細玩悲哀以消閒,
不與人往來,免落其心的陷阱。
即火山之狂焰,
焚我身隨風飄散,
但在我靈魂之寶庫,
仍深藏絕友之願望。
北京
因我心未死
因我心未死,
復夢見這世紀的內幕:
技巧是無上的光榮,
戀愛須受金錢的撫摩。
衣冠楚楚之人兒,
全整容向權利作揖,
且不消一瞬的猶豫,
即能鄙視那萬種貧困。
友誼等於死狗,
遺棄於荒邱之深壑;
唯有巧言與諂笑,
方是這人間之寶藏。
飽醉於物質之上,
吁,誰哀遍野死屍,遍地難民?
哭聲與笑聲混合,
我毒惡如是造成之人類。
北京
夜半
風在微嘶,
似嘆息黃葉之飄落;
但不知巢里鳥兒,
是否在做著飛翔的夢。
眉月下野了,
星兒遂群起爭強,
欲為同類中之首領,
將光芒顯示到窗隙。
遠處的狗吠,
隱隱的,互相響應,
使膽怯的人兒,
想到鬼與賊的故事。
眼前的景色,
如模糊之記憶,
不可摸捉的,
正是我初醒的困頓之心靈。
北京
回首
昔日我曾稱雄,
獨占園中的春色,
為了少女的淺笑,
折所有半開的花朵,為含情之報答。
現在我成了浪人,
供命運的驅使,
欲見故鄉的景物,
惟有夢,或仰天惆悵。
歲月是死神的法寶,
我亦遭其捉弄,
向希望追逐,
掙得無數可哀之故事。
呵,在大地上奔波,
春秋為催老之工具,
頭髮白了,但心兒更空,
舉世無可戀之痕跡。
無知覺的生活
樹葉在枝上變色,
河水由漲而涸,
呵,受這時光疾走的顯示,
我心亦不曾興感。
於紛擾之中,
心靈失了活動,
全不覺晝與夜的區別,
滿眼是混沌之世界。
見細雨飄來,
遠望這廣闊之天宇,
但極力思索,
終難得一淺近之記憶。
既不作溫柔或可怕的夢,
亦不因車輪之聲而煩惱;
永久是麻木,如昏瞶之醉人,
生命之流其已成古井的死水。
北京
雜亂的意識
街頭的更鼓,如肺病的老人之咳嗽,
在這深沉之夜裡奔波,
引起我心靈的舊疾,
重溫不統一之思想。
見到窗隙外的天空,
摹擬那星光是愛人兒作態的斜睇,
雲縷如裙幅般四飄,
我心之顫,可成為輕細的腳步。
明知是白色襯衣,
還疑為乃一人影,
舞女又如棄婦,
因而,我欲竭力,為其狂歌或低嘆。
呵!我又想到火山崩裂,海風興浪,
靈肉的衝突,……
神遊於宇宙的萬有,
正是我歡樂與苦惱的散漫。
北京
噩夢
海潮如人間之土匪,
突綁我遠去,
以荇藻為繩索,
囚我于波濤之深底。
獲得了新的俘虜,
浪花更顯得意,
亂跳其無姿式之舞蹈,
並唱無節律的勝利之歌。
水族遂互相慶賀,
演忙亂之劇,
鯨魚是其中的首領,
群鳥為忠實之觀客。
疾惡這同遭,
我欲舉靈魂之火,
燒大海成為焦土,
滅絕那權威的罪惡之種類!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