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孔子右手老子 · 第一章 導言
一、孔子思想的特性
時至今日,還能有人熱衷儒家思想嗎?若說是有,豈非怪事?其實這全繫於人對善念是否還肯執著,而對善念一般人是不會有一股狂熱的。更重要的,似乎是今日人是否對儒家思想還存有信心。這對現代的中國人特別重要。這個問題是直接指向現代的中國人,而揮之不去,也無從拒絕的。因為現代甚至有些中國人,曾經留學外國,思想已趨成熟,他們對儒家所持的態度與觀點,都顯得心悅誠服。由此我認為儒家思想是具有其中心性,也可以說有其普遍性的。儒家思想的中心性與其人道精神之基本的吸引力,其本身即有非凡的力量。任孔子去世後數百年間政治混亂思想分歧的時期,儒家思想戰勝了道家、墨家、法家,自然派思想,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學派,在兩千五百年內中國人始終奉之為天經地義。雖然有時際遇稍衰,但終必衰而復振,而且聲勢益隆。與儒家思想抗衡者,除道家在紀元後第三至第六世紀盛行之外,其強敵莫過於佛教,佛教多受宋儒所宗仰。佛教雖無玄妙精微,在儒家人道精神及知識論的闡述上,也只能予以修正,然後即將重點移至儒家經典所已有之某些觀念上,而予以更充分之重視,但也並不能將儒家思想根本推翻。這也許是純由於孔子個人多年來的聲望地位使然,但是儒家心中非凡的自負,對本門學說精當之信而不移,因而鄙棄佛教理論而側目視之,或者給予寬容,當時的情形可能正是如此。儒家也以平實的看法否定了莊子的神秘思想,也以此等平實的思想鄙棄了佛教的神秘思想。今天,儒家思想遇到了更大的敵手,但並不是基督教,而是整套的西方思想與生活,以及西方新的社會思潮,這種西方文明全是工業時代所引起的。儒家思想,若看作是恢復封建社會的一種政治制度,在現代政治經濟的發展之前,被人目為陳舊無用,自是;若視之為人道主義文化,若視之為社會生活上基本的觀點,我認為儒家思想,仍不失為顛撲不破的真理。儒家思想,在中國人生活上,仍然是一股活的力量,還會影響我們民族的立身處世之道。西方人若研究儒家思想及其基本的信念,他們會了解中國的國情民俗,會受益不淺的。
在西方讀者看來,孔子只是一位智者,開口不是格言,便是警語,這種看法,自然不足以闡釋孔子思想其影響之深而且大。若缺乏思想上更為深奧的統一的信念或系統,純靠一套格言警語,而支配一個國家,像孔子思想之支配中國一樣,是辦不到的。孔夫子的威望與影響如此之大,對此疑難問題之解答,必須另自他處尋求才是。若沒有一套使人信而不疑的大道理,縱有格言警語,也會久而陳腐令人生厭的。《論語》這部書,是孔學上的聖經,是一套道德的教訓,使西方人對孔子之有所知,主要就是靠這部書。但是《論語》,畢竟只是夫子自道的一套精粹語錄,而且文句零散,多失其位次,因此若想獲得更為充分之闡釋,反須要依賴《孟子》、《禮記》等書。孔子總不會天天只說些零星斷片的話吧。所以,對孔子的思想之整體系統若沒有全盤的了解,欲求充分了解何以孔子有如此的威望及影響,那真是緣木求魚了。
簡而言之,孔子的思想是代表一個理性的社會秩序,以倫理為法,以個人修養為本,以道德為施政之基礎,以個人正心修身為政治修明之根抵。由此看來,最為耐人深思之特點是在取消政治與倫理之間的差異。其方法為--倫理性之方法,與法家以講嚴刑峻法為富國強兵之道截然不同。孔子的學說也是斷然肯定的,要求人對人類與社會負起當負的責任,所謂以天下國家為己任,此點與道家的適世玩世又大有不同。實際上,儒家思想所持的是人道主義者的態度,對全無實用虛無飄渺的玄學與神秘主義完全棄置不顧,而是只注重基本的人際關係,靈異世界神仙不朽又有何用?這種獨具特色的人道主義中最有力的教義,是"人的標準就是人"。就憑這條教義,一個常人只要順著人性中的善去行,就算初步奉行儒家的為人之道了,並不必在什麼神祇上去尋求神聖理想中的完美。
更精確點說,儒家思想志在從新樹立一個理性化的封建社會,因為當時周朝的封建社會正在趨於崩潰。儒家思想當然主張階級分明。要了解這種情形,我們必須回溯到孔子當時封建制度崩潰以及此後數百年內的狀況。當時中國領土內有數百大大小小公侯伯子男等級的國家,各自獨立,其強者則國土與國力日增,時常與他國兵連禍結。周朝皇帝名為華夏君王,統治全國,實則徒擁虛名,衰微已極。甚至孔子及以後之孟子,雖周遊列國,乾渴諸侯,求其施仁政,拯百姓於水火,但亦不屑於一朝周帝。這頗與其所主張之建立理性社會,尊崇周王之學說相矛盾。因當時國內情勢紛亂已極,周室衰微,帝國荏弱,縱然前往朝見,終無大用。各國間雖訂有條約,轉眼粉碎,結盟和好,終難持久。養兵日眾,捐稅日增,強凌弱,眾暴寡。國與國間隨時會商,真是舌敝唇焦,不見成功。學人智者開始定攻守之計,和戰之策,別利害,辨得失。說來也怪,當時學者智士之間,國界之分漸漸泯滅,周遊列國,朝秦暮楚,親疏無常。而古禮失,尊卑亂,貧富懸殊,政教乖誤,此等混亂失常遂使思想銳敏之士,勞神苦思以求撥亂返治之道。在此種氣氛中,更兼以思想之極端自由,智慧明敏之士,遂各抒己見,如百花齊放,競妍爭香,乃形成中國哲學之黃金時代。或蔑棄禮教如老莊;或主張人人當親手工作以謀生,如萌芽期之共產主義如許行及其門人,墨子則倡單一神祇,崇愛上帝,教人重人道,勿自私,甚至窒慾苦行,竟趨乎極端而排斥音樂,此外尚有詭辮家、苦行家、快樂主義者、自然主義者等等,不一而足。於是,不少人,如今日之歐洲人一樣,開始對文化表示懷疑,而想返回太古之原始生活,正如今日若干思想家要返回非洲叢林中或到爪哇以東之巴利島一樣。而孔子,則如現代的基督徒,他相信道德力量,相信教育的力量,相信藝術的力量,相信文化歷史的傳統,相信國際間某種程度的道德行為,相信人與人之間高度的道德標準,這都是孔子部分的信念。
在《禮記·儒行》篇里,我們可以看出儒家與其他各派的差異。"儒"這個字,在孔子時便已流行。而稱為儒的一派學者,大概是特別的一批人,他們在觀點上持保守態度,精研經史,其儒冠儒服正表示他們對古代文化的信而不疑。下面的幾段摘錄文字只以表示儒家的高度道德理想。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歟?"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
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仆,未可終也。"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孺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貴,忠信之美,優遊之法,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
在此等列國紛爭王室陵夷封建制度日趨崩潰之際,孔子的教義自然不難了解,尤其是孔子以禮樂恢復封建社會的用心之所在。孔子的教義我認為含有五項特點,對了解儒家教義上至為重要。
(一)政治與倫理的合一
孔子特別重視禮樂,關心道德這些方面,西方人往往不甚了解。可是把孔子心目中的社會秩序表現得更好,再沒有別的字眼兒比"禮樂"一詞更恰當了。孔子回答弟子問為政之道時說(子張問政,子曰):"師乎,前,吾語汝乎?君子明於禮樂,舉而錯之而已。"(謂舉禮樂之道而施之於政事。見《禮記》第二十八《仲尼燕居》)聽孔子說這種話,似乎過於幼稚天真。其實從孔子的觀點看,這也容易了解。我們若記得孔子對"政"的定義是"政者正也",自然不難了。換言之,孔子所致力者是將社會之治安置於道德墓礎之上,政治上之軌道自然也由此而來。《論語》上有這樣的對話:
或問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政?"
換言之,孔子差不多可算做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因為他的最高政治理想在於社會上大家和睦相處,因此管理社會的政府已然沒有必要。這個意思在這幾句話里,也暗示出來,他說:"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但是如何才可以達到此等無訟的地步呢?他在後文里另有說明。但是切莫誤解的是,孔子為政最後的目的,與刑罰禮樂的目的是相同的。在《禮記·樂記》中說:"禮以道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孔子從不滿足於由嚴刑峻法所獲致的政治上的秩序,他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在政治上孔子認為有兩種等級,他曾說,齊國再往前進步,就達到魯國的文化程度,也就是達到了第一階段的治世;魯國若再往前進一步,就達到了真正文明地步,也就是達到了第二階段的治世。
(二)禮--理性化的社會
儒家思想,在中國也稱之為"孔教"、"儒教",或是"禮教"。西洋的讀者會立刻覺得禮字的含義比純粹的禮儀要複雜得多,或者覺得孔子的思想是一套假道理。我們對這個問題必須嚴正從事,因為"禮樂"一詞在孔門著作里屢見不鮮,似乎包括孔子對社會的整套制度,正如"仁"字似乎包括了孔子對個人行為的教訓精髓一樣。"禮樂"一詞的精義及其重要性,在本書後面將有詳盡的討論。現在只需要指出孔子自己對"政"與"禮"的定義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政是"正",而禮則是"事之治也"(見《禮記》第二十八)。中國這個"禮"字是無法用英文中的一個字表示。在狹義上看,這個字的意思是"典禮",也是"禮節",但從廣義上看,其含義只是"禮貌";在最高的哲學意義上看,則是理想的社會秩序,萬事萬物各得其宜,所指尤其是合理中節的封建社會。如前所述,當時的封建社會正在崩潰當中。
孔子力求實現自己的理想,乃致力於恢復一種社會秩序,此種社會必須人人相愛,尊敬當權者,在社會上公眾的拜祭喜慶,必須表現在禮樂上。當然,這種拜祭的典禮一定是原始的宗教典禮,不過我們所謂的"禮教",其特點為半宗教性質。因為皇帝祭天,這是宗教性質的一面,但在另一面則是教導百姓在家庭生活上,要仁愛守法敬長輩。在祭天,祭當權者的祖先、祭地、祭河川、祭山嶽,這等宗教性的祭祀則各有不同。在《論語》與《禮記》上有若干次記載,記孔子並不知道這些祭挽與皇室祖先的意義,如果知道,則治天下便易如反掌了。在這方面,儒家的思想類似大部分摩西的戒律,若在儒家的教義上把孔子與摩西相比,則較與其他哲學家相比容易多了。儒家所倡的禮,也和摩西的戒律一樣,是包括宗教的法規,也包括生活的規範,而且認為這二者是不可分的一個整體。孔子畢竟是他那個時代的人,他是生活在正如法國哲學家孔德所說的"宗教的"時代。
再者,設若孔子是個基督徒,毫無疑問,他在氣質上,一定是個"高教會派"的教士(英國國教中重視教會權威及儀式之一派),不然便是聖公會教士,或是個天主教徒。孔子喜愛祭祀崇拜的儀式,所謂"我愛其禮",當然不只是把儀式看作缺乏意義的形式,而是他清楚了解人類的心理,正式的禮儀會使人心中產生虔敬之意。而且,正像聖公會教士和天主教教士一樣,孔子也是個保守派的哲人,相信權威有其價值,相信傳統與今昔相承的道統。他的藝術的美感十分強烈,必然是會受禮樂的感動,《論語》上此種證明很多。祭天與皇室的祭祖會引起一種孝敬之感,同樣,宴飲騎射在鄉村舉行時,伴以歌舞跪拜,會使鄉人在慶祝之時遵禮儀守秩序,在群眾之中這也是禮儀的訓練。
所以,從心理上說,禮樂的功用正復相同。儒家思想更賦與禮樂歌舞以詩歌的優美。我們試想孔子本人就愛好音樂,二十九歲就從音樂名家學彈奏樂器,並且雖在憂患之中,也時常彈琴自娛,因此他對禮樂並重,也就不足為奇了。孔子時代的六藝,在孔門經典中清清楚楚指出為禮、樂、射、御、書、數。孔子在六十四歲時,刪定《詩經》,據說經過孔子編輯之後,其中的詩歌才算分類到各得其所,而且各自配上適當的音樂。事實上,據記載,孔子自己講學的學校,似乎不斷有弦歌之聲。子游為武城宰時,開始教百姓歌唱,孔子聞之欣然而笑,並且向子游開玩笑。見《論語·陽貨》第十七: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禮樂的哲學要義由《禮記·樂記》可見:
"觀其舞,知其德。"(見一國之舞,知其國民之品德)
"樂自中出,禮自外作。"(音樂發自內心,禮儀生自社會)
"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音樂表喜樂之感,此種情緒既不能抑而止之,又不能以他物代替之)
"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音樂代表天,是抽象的;禮儀代表地,是具象的。)
國不同,其樂不同,正足以見民風之不同。
先王制禮樂,不只以饜百姓耳目口腹之慾,亦所以教民正當之嗜好,明辨邪惡,民生和順。
禮教的整個系統是包括一個社會組織計劃,其結論是一門龐大的學問,其中有宗教祭祀的典禮規則,宴飲騎射的規則,男女兒童的行為標準,對老年人的照顧等等。將孔子的這門真實學問發揚得最好的莫若荀子。荀子與孟子同時,在學術上為孟子的敵人,其哲學思想在《禮記》一書有充分之闡述,足以反映荀子之見解。
對禮之重要有所了解,也有助於對孔子另一教義的結論之了解,即"正名"一說。孔子把他的當代及他以前兩百年的政治歷史寫成《春秋》,其用意即在以"正名"為手段,而求恢復社會之正常秩序。比如帝王處死一叛將曰"殺"之,王公或將相殺死其元首曰"弒"之。再如春秋那些國里,非王而自稱王者,孔子仍以其原有合法之頭銜稱之,即所以示貶也。
(三)仁
孔子的哲學精義,我覺得是在他認定"人的標準是人"這一點上。設非如此,則整個兒一套儒家的倫理學說就完全破產,亦毫無實行的價值了。儒家整套的禮樂哲學只是"正心"而已,而神的國度正是在人心之中。所以個人若打算"修身",最好的辦法就是順乎其本性的善而固執力行。這就是孔子倫理哲學之精義。其結果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關於仁,孔子有極精極高的涵義,除去他的兩個弟子及三個歷史人物之外,他是絕不肯以仁這個字輕予許可的。有時有人問他某人可否算得上"仁",十之八九他不肯以此字稱呼當世的人。在本書《中庸》一章里,孔子指出"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他有一次說,孝悌即為仁之本。
"仁"一字之不易譯為英文,正如"禮"字相同。中文的"仁"字分開為二人,即表示其意義為人際關係。今日此字之讀法同"人",但在古代其讀音雖亦與"仁"相同,但只限於特殊詞中,漢代經學家曾有引證,今日已無從辨別。在孔門經典中,"仁"這個字與今日之"人"字,在用法上已可交換,在《論語》一書還有明顯的例證。在《雍也》篇:宰予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足見"仁"與"人"在這裡通用。
由此可見,"仁"與"人"之間的聯想是顯然可見的。在英文裡,human,humane,humanitarian,humanity這些字,其中最後一字就含有mankind和kindness兩字的意思。孔子與孟子二人都曾把"仁"字解釋做"愛人"。但是此事並不如此簡單。第一,如我所說,孔子不肯把仁字用來具體指某個真人,同時,他也未曾拒絕舉個"仁人"的實例。第二,他常把這個"仁"字描寫做一種心境。描寫做人所"追尋"、所"獲得"的狀態,心情寧靜時的感受,心情中失去"仁"以後的情況,心中依於"仁"的感受。而孟子則曾說"居於仁",好像"居於室"中一樣。
所以仁的本義應當是他的純乎本然的狀態。准乎此,孟子開始其整套的人性哲學的精義,而達到人性善的學說。而荀子相信人性惡,關於教育、音樂、社會秩序,更進而到制度與德行上,則走了孔子學說的另一端,發展了"禮"字的觀念,而置其重心在"約束"上。在普通英文的用語裡,我們說我們的相識之中誰是一個real man或real person,此詞的含義則極為接近"仁"字。一方面,我們現在漸漸了解何以孔子不肯把"仁"這個徽章給予他當代那些好人而稱之為仁者,而我們今天則願意把real man,real person一詞最高的含義給予我們的同代人。(林肯自然是當之無愧的。)另一方面,依我們看來,一個人做人接近到"仁人"的地步並不那麼困難,而且只要人自己心放得正,看不起那些偽善言行;只要想做個"真人",做個"仁人",他都可以辦得到。孔子都說人若打算做個"仁人",只要先做好兒女、好子弟、好國民,就可以了。我們的說法不是和孔孟的說法完全相符嗎?我以為,我把中國的"仁"字譯成英文的true manhood是十分精確而適宜的。有時只要譯成kind-ness就可以,正如"禮"字在有些地方可以譯做ritual(典禮),ceremony(儀式),manners(禮貌)。
實際上,孟子的理論已然發展到人性本善,已是人人生而相同的了,他還說"人人可以為堯舜",也正是此義之引伸。儒家說"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將此種近乎人情的方法用在德行方面,從平易平凡的程度開始。這一點足以說明其對中國人所具有的可愛之處,正好不同於墨子的嚴峻的"父道"與"兼愛"。儒家有合乎人情的思想,才演變出以人作為人的標準這條道理。這樣,不僅使人發現了真正的自己,使人能夠自知,也自然推論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恕道。孔子不僅以此作為"真人"、"仁人"的定義,並且說他的學說是以恕道為中心的。"恕"字是由"如"與"心"二字構成的。在現代中文裡,"恕"字常做"饒恕"講,所以有如此的引申是不難看出的。因為你若認為在同一境況下,人的反應是相同的,你若與別人易地而處,你自然會持饒恕的態度。孔子就常常自己推己及人。最好的比喻是:一個木匠想做一個斧子的把柄。他只要看看自己手中那把斧子的把柄就夠了,他無須另求標準。人就是人的標準,所謂推己及人是也。
(四)修身為治國平天下之本
儒家對政治問題所採取的倫理方法已然講解清楚。最簡而明的說法是:孔子相信由孝順的子孫仁愛的弟兄所構成的國家,一定是個井井有條、安寧治安的社會。儒家把治國平天下追溯到齊家,由齊家追溯到個人的修身。這種說法頗類似現代教育家所說,現在天下大亂在於教育失敗一樣。把世界秩序作為最終目的,把個人修身作為摹本的開始,這二者之間的邏輯關聯,在本書《倫理與政治》一章中有詳明的敘述。中國人對格言諺語的重視,由此看來,自然不難明白,因為那些格言諺語並非彼此獨立毫無關聯,而是一套內容豐富面面俱到的哲學。
從現代心理學上看,這條道理可以分而為二,就是習慣說與模仿說。對孝道的重視(我不妨譯做"當好兒女")是以習慣說為其基礎的。孔子、孟子都分明說,在家養成了敬愛的習慣,將來對別人的父母與兄長也一定會恭敬,對國家的元首也會敬愛。家家習於仁愛,則全國必習於仁愛;家家習於禮讓;則全國必習於禮讓;使弟子敬愛父母兄長及尊敬長輩,必在成長後為良善國民莫定正確的心態與道德的基礎。
(五)士
模仿學說,或可稱之為楷模的力量,產生了知識階級與"賢人政治"。知識分子這個上層階級,同時必須是道德的上層階級,否則便失去其為上層階級的資格了。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君子的含義,是盡人皆知的。孔子所說的君子,絕不是德國哲學家尼采所說的"超人"。君子只是在道德上仁愛而斯文的人,他同時好學深思,泰然從容,無時無刻不謹言慎行,深信自己以身作則,為民楷模,必能影響社會。不論個人處境如何,無時不怡然自得,對奢侈豪華,恆存幾分鄙視之心。孔子的道德教訓全表現在紳士身上。中文裡的君子一詞,在孔子時已然流行,只是孔子另賦以新義而已。在有些地方,其過去的含義與"君王"相同,決不可譯成英文中之gentleman;在其他地方,其含義顯然是指有教養的紳士。由於有士大夫這種上層階級,君子一詞的兩種含義便互相混合了,其所形成的意思,頗類似希臘哲人柏拉圖所說的"哲人帝王"。關於以身作則,或者說是身教,其力量如何,這種學說在《論語·述而》篇有充分的討論。對於道德行為之影響力量,孔子是過於自信。有一次,一個貪官季康子告訴孔子,他國內盜匪橫行,竊賊猖獗,他深以為憂,孔子很直率地告訴他:"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你本人若不貪,你賞竊賊讓他去偷竊,他也不會去的。)
二、孔子的品格述略
在孔子去世後數百年,以及再往後的中國歷史上,孔子本人的聲望之高及其遺教地位之隆,要歸之三個因素。第一,孔子思想對中國人特具吸引力;第二,中國古典學術與歷史知識為孔門學人所專有,而當時其他學派對中國古典及歷史則不屑一顧,同時,中國此等古代學問本身即極為寶貴;第三,孔子本人的人品聲望使人傾慕。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有些偉大師表人物,他們影響之大多半由於其人品可愛,反倒不是由於他們的學問淵深。我們想到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義大利聖人聖芳濟,他們本人並沒有寫過什麼重要的著作,但是給當代留下那麼深厚的印象,其影響乃不可磨滅,竟至歷久而彌新。孔子的可愛之處正像蘇格拉底可愛之處一樣。蘇格拉底之深獲柏拉圖的敬愛,就足以證明是由於他的人品與思想使然。誠然,孔子刪《詩經》,著《春秋》,但是孔子諄諄教人的傳統,只是由弟子及日後的信徒記錄下來的。
在儒家著述中,對孔子的人品有許多不同的描寫。我們在討論中庸時,曾先提到一些。孔子的弟子顏回曾讚美孔子,把他高捧到雲天之上,將他比做神秘不可知之物,顏回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下面有幾段文字,可算做描寫孔子最好的文字。一段是:"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孔子自己的描述尤其好。一次,一位國君向孔子的一個弟子問孔子是何等人,弟子並未回答。他回來之後將此事告訴孔子。在《論語》中有這樣文字: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汝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在這段夫子自道的文字里,我們不難看出孔子生活的快樂、熱情及其力行的精神。孔子有好幾次說他自己不是聖人,只是自己"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而已。下面有一段文字,可以說明孔子的奮勉力行。這表示孔子是有其道德的理想,自己知道自身負有的使命,因此深具自信。
孔子的品格的動人處,就在他的和藹溫遜,由他對弟子說話的語氣腔調就可清清楚楚看得出。《論語》里記載的孔子對弟子的談話,只可以看作一個風趣的教師與弟子之間的漫談,其中偶爾點綴著幾處雋永的警語。以這樣的態度去讀《論語》,孔子在最為漫不經心時說出一言半語,那才是妙不可言呢。比如說,我就好喜歡下面這一段:一天,孔子和兩三個知己的門人閒談時,他說:"你們以為我有什麼話不好意思告訴你們兩三個人嗎?說實在話,我真是沒有什麼瞞你們的。我孔丘生性就是這種人。"原文是: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還有一次,因為子貢愛批評人,孔子不是用客氣話稱他的號,而是叫他的名字說:"喂,賜啊,你是夠聰明的,是不是?我可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原文是:
子貢方人(批評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
還有一次,孔子說:"天天吃得飽飽的,什麼也不做,只知道鬼混。這太不像話了。不是有人賭博下棋嗎?那也比閒著無所事事好哇。"原文是: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又有一次,孔子對弟子的行為開了一次玩笑,聽了孔子的話,弟子大惑不解。孔子告訴弟子說:"前言戲之耳。"言外之意是孔子並不反對那件事,而是贊成。這因為孔子的確是個樂天派的老先生。不管誰想向他求教,他都以高雅的態度表示歡迎。由下面一件事就可見出,這件事也正像基督教新約耶穌傳上的記載。耶穌一次向門徒說:"讓小孩子們到我跟前來。"那件事是這樣:一個村子的居民因不老實而討人厭,村裡有幾個年輕人去見孔子,孔子的弟子知道孔子居然接見了他們,對此事頗不以為然。孔子說:"幹什麼對他們那麼凶?我認為,重要的是他們肯來向我請教,而不是他們走後的行為如何。人家既然誠心誠意的來見我,我就很重視他們那份誠意,當然我不能擔保他們以後的行為如何呀。"
這段原文如此: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但是孔子可不是永遠溫和高雅,因為他也是一個活生生的"真人"。他能歌唱,也能十分謙恭有禮,但是他也能像普通一個真人那樣恨人,那樣鄙視人,正和耶穌之恨那些猶太法學家法理賽人一樣。我們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一個偉人不是嫉惡如仇的。孔子有時也能十分粗野,《論語》就記載他老人家有四五次當著人面說出很刻薄的話。他那種粗野,今日的儒家都不敢表現,都辦不到了。孔子恨之入骨的就是那些善惡不分的好好先生,那些偽善的"鄉愿",他說那是"德之賊"。有一次,一個鄉愿式的人物叫孺悲的,要見孔子。《論語》上這樣記載: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
這明明是要孺悲聽見孔子在家。這段文字使所有的孔學家茫然不解。因為他們以為孔子是聖人,不是肉體凡胎的人,一向是彬彬如也恭而有禮的。這種正統的見解自然全然剝奪了孔子的人性。《論語》里另一段文字也使儒家學者感到困惑,在《孟子》一書中也有記載。那故事是這樣:一個貪官名叫陽貨,送給孔子一隻豬蹄膀。因為陽貨與孔子二人毫無好感,陽貨單找孔子不在家時,把一隻豬蹄膀送到孔家,用以表示對孔子的敬意。孔子也特別用心趁陽貨不在家時前往道謝。《論語》上有這樣一段文字: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
弟子有一次向夫子問當代的王公大人為何等人物,孔子回答說:"那些都是酒囊飯桶啊!"
又有一次,孔子評論一個以在母喪中歌唱出名的人。孔子斥責他說:"你年輕時,狂妄不聽教訓。長大時,你一事無成。現在你老了,又老而不死。你簡直是個禍害!"於是孔子用手中的杖打原壤的腿。在《論語》里有下列這段文字:
原壤夷俟(原壤蹲在地下等候孔子),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
事實上,在孔子的所言所行上有好多趣事呢。孔子過的日子裡那充實的歡樂,完全是合乎人性,合乎人的感情,完全充滿藝術的高雅。因為孔子具有深厚的情感,銳敏的感性,高度的優美。孔子的得意高足顏回,不幸早逝,孔子哭得極為傷心。有人問他為什麼那麼哭,為什麼哭得渾身抽搐顫動,他回答說:"我哭得太傷心了嗎?我若不這麼哭他,我還為誰這麼痛哭呢?"原文是: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有一次,孔子偶然經過一個老相識的喪禮,就進門去弔祭,看見別人哭,受了那哀哭的感動,自己也哭起來。他出來之後,讓弟子把他的鞍韉上拿下一個零件來,給喪家送進去,作為祭禮,並且說:"拿進去當作祭禮吧。平白無故去哭祭,不帶什麼禮品最討厭了。"由此可見孔子很容易受感動,也很容易流眼淚,可見孔子的感情是多麼豐富。
孔子這個人,能歌唱,能演奏樂器,如琴瑟等,並且把《詩經》重編,再配上音樂,他當然是個藝術家。我曾指出來,孔子是個愛好禮樂的人。由下面一事,亦可以證明孔子是具有基督教聖公會那樣宗教家的氣質,雅愛禮儀音樂;但和耶穌對於律法,先知及宗教中的儀禮之不甚措意,不那麼喜愛,則正好是個鮮明的對比。在安息日,耶穌曾命人到一個地洞裡去救出一頭牛。對這樣事,孔子也許贊成,也許不贊成。孔子的弟子子貢有一次提議把祭祀典禮上的羊省去,孔子說:"賜啊,你愛那隻羊,我愛的是那典禮啊。"《論語》上那段原文是這樣: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踢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不管怎麼樣,我們可以說,孔子是對動物不太關心的人。因為,還有一次,孔子聽說他家的馬棚著了火,他只問有沒有人受傷,他不問馬如何了。《論語》上此一段原文是: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由於孔子有深厚的藝術氣質,他才說人的教育應當以學詩開其端,繼之以敦品勵行,最後"成於樂"。又據記載,孔子如果聽人唱歌而自己也喜歡時,他總是請人再唱一次,而且自己也在重疊唱詞之處參加歌唱。由於孔子具有此等藝術氣質,他對飲食衣著也很挑剔。我曾在別處指出來,他對飲食如此挑剔,可能就是他妻子棄他而去的原因。比如說,菜的季節不對,那種菜孔子不吃;烹調的方法不對,孔子不吃;用的作料不對,孔子也不吃。而且席位不正他還不肯坐。穿的衣裳怎樣配顏色,他也很有眼光。現代的女裁縫很容易了解為什麼孔子要用黑羔羊皮袍子配黑面子,白羊皮袍子配白面子,而狐皮則配黃面子。孔子在衣裳上,也小有發明之才。他蓋的被子超過他本人的身長一半,這樣好免得腳冷。為了做事方便,他要右袖子比左袖子短,他難得想到這樣妙主意,但是這個妙主意可能惹他夫人生氣,而氣跑了。孔子的貴族氣質甚至使孔子趨向於休妻。孔子本人,及其後的兩代,他兒子及孫子不是休妻,便是與妻子分居。在孔門儒家傳統上,孔子本人,他的大弟子曾子,曾子的門人子思,這三代半期間都不斷有休妻的記載。據記載,儒學傳到第四代大師孟子(受業於子思之門),也幾乎把妻子休掉。這幾位儒學大師雖非特別富有,但都是貴族,當無疑問。
孔子的最重要的若干特點之一,足以真正說明他的聲望如此之隆,就是孔子的學問淵博,而畢生好學的緣故。孔子本人也屢次說過這種話。孔子自己承認並非那種"生而知之者",他只是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而已。他承認"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他認為可憂愁的若干事之中有一件,那就是荒廢學業。他說的話里我發現有一句,其中所顯示出的遺憾,正和現代考古學家所感到的遺憾完全相同。他想重建古代的宗教禮儀,於是到杞國去求訪夏代的古俗遺物,到宋國以求訪商代宗教習俗禮儀,但是並無所獲。他說:"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吾能征之矣。"換句話說,孔子根本上是個歷史學家,他力圖從當時尚存的風俗古物以及文獻之中,去研究並保存已然淹沒的古代禮儀制度。他竭盡精力之所得,就是他整理編著的《五經》。嚴格說,正如清朝學人章學誠所說"六經皆史",所以《五經》就是史書,自與《四書》不同。我想孔子之如此受人仰望,並不見得怎麼由於他是當年最偉大的智者,而倒是由於他是當年最淵博的學人,他能將古代的經典學問授予徒眾。當年有很豐厚的古代政治制度的學問,也有更為豐富的有關古代宗教典禮的知識,那些古代神權政治有些部分已然沒落,有的已日趨衰微,尤其商朝那套古禮,這些情形,由孔子手訂的《五經》里即可看出。據說孔子有弟子三千人,其中七十二人精通《詩經》、《書經》、《禮記》、音樂。孔子堅信歷史的價值,因為他相信人類文化必然會繼續。在《論中庸》內,可以看出孔子認為在治國平天下的大業上,有三個必要條件:個人的道德,政治地位,歷史的傳統,缺一而為政,不足以成功,不足以立信。政治制度不論如何好,單此一個條件,也無成功之望。孔門的學術研究,結果發展成為歷史豐厚的遺產,而當時其他學派,在此方面,則全付闕如。因此我個人相信,儒家之能戰勝其他學派如道家、墨家,一半是由於儒家本身的哲學價值,一半也由於儒家的學術地位。儒家為師者確是可以拿出東西來教學生,而學生也確實可以學而有所收穫。那套真實的學問就是歷史,而其他學派只能誇示一下自己的意見與看法,"兼愛"也罷,"為己"也罷,沒有具體的內容。
關於孔子和悅可親的風趣,必須在此一提。因為這可以說明我在前面所說孔子所過的生活是充實而快活的日子,這和宋朝理學家那種窒息生機大殺風景的教條是大異其趣的,並且由此也可以看出孔子的單純和偉大。孔子不是一個愛"耍嘴皮子"的人,但有時候他也不由得說幾句俏皮話,像下面幾句便是:"凡是自己不說:'怎麼辦呢?怎麼辦呢?'的人,我對這種人也沒法怎麼辦。"《論語》的原文是: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他又說:知道自己犯了過錯而不肯改,那是又犯了過錯。有時孔子也用《詩經》上的句子小發風趣詼諧之詞。《詩經》上有一首詩,在詩里情人說"不是不想念,而是你家離得太遠了",才沒法與他相會。孔子論到這首詩時說:"我看那女的根本心裡並不想那個男的,否則怎麼會嫌路途遙遠呢。"《論語》里原文為: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但是我們覺得孔子獨具的風趣,也就是最好的風趣,那種風趣就是孔子在挖苦自己時自然流露出來的。孔子有好多時候可以嘲笑自己表面的缺點,或是承認別人對他的批評正中要害。他的風趣有時只是他們師生之間偶爾輕微的玩笑而已,並無深意可言。有一次,一個村民說:"孔子真夠偉大的!什麼都通,件件稀鬆。"孔子聽見這樣的批評,就對學生說:"那麼我要專攻什麼呢?是射箭呢?還是駕車呢?"《論語》上的原文是: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和這裡相關聯的還有一件事。孔子一次向學生開玩笑說:"若是能發財,讓我去給人趕馬車我都干。若是辦不到,那還是從我之所好吧。"《論語》原文是: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又孔子周遊列國,政治的謀求終不得意,有一次,子貢說:"這兒有一塊寶玉,在盒子裡裝著出賣,是不是待高價賣出呢?"孔子說:"賣!當然賣!我就是正等著高價賣出呢!"《論語》原文是: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
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如果評論或註解《論語》的人,不肯把這種文字看作是孔子的風趣或詼諧,那就陷入了困難,弄得十分尷尬。而事實土,孔子和弟子往往彼此開玩笑。有一次,孔子周遊列國時,路途中遇到了困難。孔子被村民誤認作欺負村中人,而遭兵丁圍困。最後終於逃出來,但是得意高足顏回卻晚到了。孔子對他說:"我以為你死了呢。"顏回回答說:"老師您還健在,我怎麼敢死!"《論語》原文是:
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另一次,孔子及諸弟子在路途中失散。弟子後來聽見一群人說,有一個人,高大個子,腦門子很高,好像古代的帝王,在東門那兒站著呢,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簡直像個喪家之犬。弟子後來終於找到孔子,就把這些話告訴了孔子。孔子說:"我像不像古代的帝王,我倒不知道。至於說我像個喪家之犬,他說得不錯!一點兒也不錯!"《史記·孔子世家》中有下面一段文字: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東郭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頰似堯,其項似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未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這真是最富有風趣的話。而最為我喜愛的,是孔子真箇在雨中歌唱。事實是,孔子帶領弟子這一群學者到處漂泊,在陳、蔡兩國之間的曠野荒郊,彷徨躑躅,歷時三載,飽經艱險。雖然滿腹經綸,卻竟找不到個安身之處,這種生不逢時,實在也令人惻然鼻酸。那些年的周遊列國之後,孔子覺得無法施展政治上的抱負,乃返回山東故鄉著書立說,編輯經典。他把自己和門生比做非牛非虎無以名之的一群獸,在曠野中流浪。他緊接著問門人,他自己到底有什麼錯誤,有什麼可非難之處。學生中第三個人回答之後,孔子覺得滿意,向巧於應對的門人笑著說:"顏回,是這樣嗎?你若家中富有,我願到你家當個管家。"這一段話真使我傾倒,使我好喜愛孔夫子。從這一整段看,這種師生的關係之美、之哀感動人,真可以與耶經中敘述耶穌被捕時那段文字相比,只是孔子這一段是個歡樂的收場,與耶穌不同而已。
三、本書的取材及計劃
本書前面已然提過,儒家把古代中國的史學已然是獨自掌握了,這其間包括當時已然成為古文的中國文字,而他們專精的史學就是儒家傳之於後世的五經。在紀元前二一三年(秦始皇三十四年),秦始皇下令,除去醫藥、天文、農業諸種書籍之外,其他書籍一律焚毀。次年,因當時儒生批評這位修築萬里長城的秦始皇,他又下令活埋了儒生四百六十人。沒想到秦始皇創立的這個"萬世"的帝國,在屠殺儒生的五年之後,竟爾潰滅,而焚書以前曾經能背誦儒家經典的儒生還有依然健在的。這些老儒生便憑記憶口頭背誦出那些經典,大概又借著當時他們藏匿的部分竹簡,算把那些經典從此一空前文化大劫中搶救了。那些老儒生就以自己記誦的那一套學問傳授學生,又把那些經典寫出來,因為中國文字在秦始皇統治期間由李斯將大篆簡化成為小篆,字形上已有很大的變化,當時儒生寫出經典所用的文字是當時的文字,所以叫做"今文"。此後百年間,有上面刻有古文的竹簡陸續發現,總算逃過了劫難。最主要的是武帝末年魯共王拆孔子宅所發現牆壁中隱藏的《禮記》、《論語》、《孝經》,全是秦前的籀文。因為是古文,當時群儒開始用當時的"今文"翻譯闡釋,此事雖然艱巨,但還可以譯出。因此之故,中國古代經典便出現了古文版本,此種根據古文譯出的經典便與今文版本的經典有了差異,尤其是關於古代社會、政治,與遠古帝王神話性的記載。今文派與古文派的差異在漢代已然明顯,當時經學大師鄭玄極力想做調入,想牽台而融通之。漢後諸朝正統儒者說《詩》與《春秋》者,皆依據古文本,而《禮記》,則依據今文本。直到清朝,漢學家採用科學的比較方法恢復了今文本的地位,兩種版本的差異才判然以分。經過運用每一片段的證據,每一種歷史批評的方法與哲學研究,其最為出色的成就,則是證明《尚書》五十八章之中有二十五章為偽造,因此確定了《尚書》實為三十三篇,這正是《今文尚書》的版本。一般而論,並非是古文為偽造,而是我們現行的古文本是偽造的。
"儒家經典"一詞,指的是《五經》和《四書》。前面已然提過,《五經》是古史,是孔門的學問,經過孔子編訂,孔子也以之授諸生並傳給了後代。而《四書》,大體而論,則代表孔門弟子的著作,是弟子記載孔子說的話,與孔子思想的闡述。有時我們也說《十三經》。《十三經》中所包括的書名由書後的附表中可以看出。我們要知道,在孔子當年,那時說《六經》,而非《五經》。所加上的一經為《樂經》,《樂經》之中今日尚存在人間的,是《禮記》中的《樂記》。
通常研究孔子的智慧,都是直接向《四書》下手,這是一種錯誤,因為這種方法沒有什麼結果。原因是,《四書》是一部未經編輯雜亂無章的孔子語錄,往往是從別處記載的長篇論說中摘來的語句,原來在別處時,其含義清楚得多。還有,在不同的章節內也有重複的引用語句,計有二十處,這隻以表示《論語》這部書是由數人動手寫的,並未經一人編定。有數章顯然是由曾子的門人編寫,其中曾子說的語句特多。每一章中各種含義不同的語句,都未按層次種類分別編定;有時可以看出一個主旨所在,好多時則不能,在若干章之後,很明顯的可以看出有後人的增補部分,有時不是在章節後增補,而是在正文中間插入的。在本書第十章《樂記》之後,顯然並不完整。
西方人讀《論語》而研究儒家思想時,最大的困難是在於西方讀書的習慣。他們要求的是接連不斷的講述,作者要一直說下去,他們聽著才滿意。像由全書中摘取一行一句,用一兩天不斷去思索,在頭腦中體會消化,再由自己的反省與經驗去證實,他們根本就不肯這樣。而事實上,在讀《論語》時,必須把個別的格言警句分開,逐個分別去咀嚼,不要貪多同時去思索。這才是讀《論語》這部書的方法。但是對現代的讀書人說,這顯然辦不到。再者,誰也不能只靠讀《論語》一部書,而對孔子思想的發展全面一貫的了解。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得不從儒家經典及《四書》中選出若干章來,因為這些章代表前後連貫的思想,而這些文章是前後一個系統的,是集中於一個主題的。事實上,在《禮記》中有孔子連續一貫的對白,本書第六、七各章便是為明證。在第三、四各章論《中庸》及《大學》時,仍然有用散文形式表達的連貫性的理論發揮。實際上,本書中我所選譯的九章(《孔子世家》除外),有六章見於《禮記》,其餘兩章內一部分選自《孟子》,另一部分是選自《論語》,而按類別排定的,還有選自《禮記》的片段。由上述可見本書除由《禮記》中選取五章之外,還有四章表達同樣內容的文字選自《四書》,《四書》在以前是兒童必讀的。所以本書的編輯還是合乎正統的方式。《四書》中的《大學》與《中庸》,原是《禮記》中的兩篇,由宋儒朱熹提升到與《論語》、《孟子》並列,而成為《四書》。至於《禮記》中其他各章未得升格獲選,其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通常有個問題,就是《禮記》里孔子所說的話,甚至《論語》里孔子的話,是不是精確可靠。這也引起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孔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等賢哲所說的話,究竟有多少可信?比如說,柏拉圖所寫蘇格拉底的對話,又有多少可信呢?以同樣態度看《聖經》中的四福音,也發現四福音中有矛盾之處。我們也發現在《論語》、《孟子》、《禮記》三書之中,孔子所說的話在措詞上也微有不同。若說柏拉圖在記載蘇格拉底的話時,一定也染上了些柏拉圖自己的筆調語氣,這是無可避免的。《禮記》中好多章,一定也難免此種情形。現代政界名人曾受記者訪問過的,一定深信記者筆下的文字和他自己所說的話實在不可能完全相同。除去錄音機之外,絕沒有別的方法能使政客相信那是他親口說的話。
我曾在前提過,《禮記》只是儒家所獨自搜集的各式各樣古代的記錄文字,其來源一定是紛雜不一。這些篇文字(其中包括《中庸》),後人歸諸孔子的孫子子思所作,其他若干篇,尤其是在《大戴禮記》中的,毫無疑問是子思,或是子思的門人傳下來的。論教育與音樂的文字,毫無疑問反映出荀子的思想。荀子與孟子同時,雖然也屬儒家,但孟子鄙視他。另外,《禮記》中有甚多部分專論喪禮,占全書比例之大,令人吃驚,而《大戴禮記》則對此等文字概付闕如,卻有很多章討論哲理、禮服與祭器。還有若干章論節慶風俗規矩,如婚禮、射箭、舞蹈、村中節慶、宴飲,其他比賽。第五章甚為重要,是今文本論古代行政制度的基礎,正如《周禮》是古文本的基礎一樣。還有其他章文字敘述婦女與兒童的品行以及一般禮節規矩。比如第一章,除去講禮儀的哲理之外,也包括下列的訓教:
"不要滾米飯成團,不要將米飯拋棄在桌上,口邊不可有湯流出。不可咂嘴出聲,不可啃骨頭,勿將魚翻轉,勿以骨頭投予狗食,勿拚命挑取一塊肉。勿翻鬆米飯以便之變涼,勿用筷子挑食稀粥。勿大聲吞咽湯汁,勿將湯翻攪,勿剔牙,勿在湯內加醬油等物……用牙咬已煮熟之肉,但勿用牙咬干肉。"
《禮記·曲禮上第一》原文是:
"勿搏飯,勿放飯,勿流歠,勿咤食,勿齧骨,勿反魚肉,勿投與狗骨,勿固獲,勿揚飯。飯黍勿以著,勿歠羹,勿絮羹,勿刺齒,勿嚃醢……濡肉齒決,干肉不齒決。"
這段文字讀來仿佛如同《聖經》舊約里的《申命記》。並且應當懂"禮教"這個宗教,也像猶太教一樣,是包括宗教崇拜與日常生活在內的,一直連飲食也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