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二

毛姆 《作家筆記》
人類平庸無奇,我認為他們不適合永生這樣偉大的事。人類僅有些許熱情、些許善良和些許邪惡,只適合世俗世界,對於這些井底之蛙來說,「不朽」這個概念實在是太宏大了。我不止一次目睹人的死亡,有的平靜、有的悲慘,但在他們的臨終時刻,我從沒看到過有什麼可以預示他們的靈魂將會永存。他們的死和一條狗的死沒什麼兩樣。 提香[1]的《基督葬禮》。我沒有感到這場面的悲切,沒有感到死的恐怖,也沒有感到生者的悲痛,只感覺到生的溫暖氣息和義大利熱烈的美。即使是在死亡那一刻,在恐怖的那一刻,生命的壯麗也勢不可當,壓倒一切。也許所有的藝術中都應該這樣表現它,美能改變每一個悲慘的場面,甚至能從死亡和悲痛中發掘出生命的歡欣。 最高級的意識活動,其根源都在大腦的物理活動,就像最優美的旋律,即使再高雅絕倫,也需要通過音符來表達。 一個人對自己的生活是否自知自覺,這或直接或間接地取決於他在世間是什麼位置,還有他需不需要認清自己的生活環境,以及他是需要讓環境適應自己,還是要讓自己適應環境。 想知道道德意識是建立在何等奇怪的基礎之上,只需看看從古到今的虔誠信徒是怎麼看待缺德的《聖經》的。他們譴責過雅各[2]的偽詐和約書亞[3]的殘忍嗎?沒有。當約伯[4]的孩子們受到無情的虐待時,他們感到震驚嗎?一點兒都沒有。對不幸的瓦實提[5],他們有同情之心嗎?我從沒有看到過他們有一點同情的意思。 我認為,立身處世,最輕鬆的態度是保持幽默,聽之任之。 如果確認某一悲劇無可避免,那麼痛苦就會減輕。我想,如果人能為自己的痛苦找到一個物理原因,自己的不少憂苦就能得到更好的控制。康德有疑病症,早年幾乎因此而厭世,但他最終戰勝了病痛,因為他認識到這是由於他胸廓扁平窄小所致[6]。 性格的形成可以追溯到個體器官的形成。人出生後,影響它的是身體條件和生活環境。一個人若是有固執刁蠻的性格,那根本就不是他的錯,他卻因此不能過上幸福生活,這對他真是太不公平了。 每個年輕人都像夜裡出生的孩子,睜眼便看見日出,認為昨天根本不存在。 現代文明中一個很愚蠢的做法(英國就是一個典型),就是對人的某些自然官能遮遮掩掩。「嚴禁不雅行為」的字樣不僅僅貼在牆邊街角,更是貼在每一個英國人的靈魂上,於是許多無害且必要的行為都被塗上了近乎色情的色彩。我們應該把自己的態度和其他時代的人比比,那時最高雅的人對待這類事情都率真、質樸。 人類機體較為高級,這使人更容易感受痛苦:由於他有複雜的神經系統,他承受的肉體痛苦便更為敏銳,且有更多種類,同時,他還會有道德、心理等方面的苦惱,而低等動物就沒有這方面的麻煩。 生是痛苦且空虛的,這是宗教的基本觀點。也許宗教能帶來的所有好處都被這消極的生活觀抵消了。把生看做追求來世幸福的朝聖之旅,是對它現世價值的否定。 床。沒有哪個女人值五英鎊以上,除非你愛上她。到那時,她的價值就是你在她身上所用去的全部金錢。 * * * [1] 提香(Titian,1485?—1576),義大利文藝復興鼎盛期威尼斯的畫家,擅長肖像畫、宗教和神話題材畫,作品有《烏爾賓諾的維納斯》、《聖母升天》、《文德明拉全家肖像》等。 [2] 據《聖經·舊約》記載,雅各(Jacob)是希伯來人族長,祖父是亞伯拉罕(Abraham),父親是以撒(Isaac)。以色列人傳統上以他為祖先。據《創世記》記載,他是以掃(Esau)的孿生弟弟,以欺騙的手法,從他父親那裡獲得祝福,竊取了以掃的長子名分。 [3] 約書亞(Joshua)在摩西(Moses)死後成為以色列人的領袖。根據《舊約》中《約書亞書》的記載,他帶領以色列人民越過約旦河入侵迦南。在他的領導下,以色列人征服了迦南人,並控制了上帝應許之地。 [4] 約伯(Job)是《聖經·約伯記》中的人物。最初,約伯是一位富裕且擁有龐大家族的人。撒旦作為坐探提出,應當讓他收回對約伯的神恩以考驗約伯。不久,他遭受到喪失財富、子女乃至個人健康等可怕的厄運。但即使遭遇許多不幸,他還是敬畏上帝。 [5] 瓦實提(Vashti)是《聖經·舊約》中波斯國王之妻。國王在登基第三年之際,大設宴席招待所有的首領臣僕,她拒不應召赴宴,使國王的賓客無緣一睹其美貌,因而被廢去後位。 [6] 英語中表示「疑病症」的單詞hypochondria同表示「季肋部」(腹部的上方側區,由下面的肋骨所限制)的詞彙hypochondrium是同源詞,其拼寫與後者的複數形式相同。hypochondria由拉丁語中表示「腹部」的詞語轉化而來,因為當時人們認為憂鬱症病灶在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