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長的一天 · 四
在聖梅爾埃格利斯,炸彈爆炸聲聽得很真切,仿佛就在眼前。擔任鎮長職務的藥劑師亞歷山大·雷諾(Alexandre Renaud)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震動。他認為飛機是在轟炸聖馬爾庫夫(St.-Marcouf)和聖馬丹―德瓦爾勒維爾(St.-Martin-de-Varreville)的炮兵陣地,這兩個地方都不遠,就在幾英里外。他十分擔心小鎮和鎮上的居民,由於宵禁他們不能離開家,最多只能在花園的壕溝或地窖里躲一下。雷諾領著妻子西蒙娜和三個孩子來到起居室外的走廊里,這兒的木板挺厚,可以起到保護作用。全家人大約是在半夜1點10分聚集到這個臨時防空掩蔽所的,雷諾記得很清楚(對他來說是0點10分),因為就在此時,有人長時間拚命地敲他家的街門。
雷諾讓一家人待在屋內別動,他穿過黑乎乎的面朝艾格里斯廣場的藥店店堂去開門,還沒走到門口就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從藥店窗戶望出去,廣場邊的栗子樹以及廣場上的諾曼式大教堂都被火光照耀得一清二楚。廣場對面的艾龍別墅著了火,火勢很猛。
雷諾打開大門,鎮上的消防隊長就站在門外,齊肩的黃銅頭盔金光鋥亮。隊長指指著火的房子開門見山地說:「我猜是一架飛機無意中投下的燃燒彈砸中了這幢房子,火勢蔓延很快,你能不能要求德軍指揮部取消宵禁?我們得找人組織水桶隊,人越多越好。」
鎮長跑到附近的德軍指揮部,飛快地向值班的中士說明情況。中士未經請示上級便同意解除宵禁,同時還叫來了衛兵去監視為了救火而集合起來的志願人員。雷諾又去神父家,把房子起火一事告訴了路易·魯蘭(Louis Roulland)神父。神父派司事去教堂敲鐘,他和雷諾等人挨家挨戶去敲門,動員居民來幫忙。鐘聲響了起來,在全鎮上空迴蕩。人們紛紛走出家門,有的人穿著睡衣,有的人衣衫不整。很快,100多名男女分成兩行開始一桶一桶地傳水,他們周圍站著大約30名手持步槍或施邁瑟(Schmeisser)MP40衝鋒鎗的德軍衛兵。
雷諾還記得魯蘭神父在混亂中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我得跟你談談——有件事情非常重要。」
他把雷諾帶到自家的廚房裡,年邁的女教員安熱勒·勒夫羅夫人正在那裡等他。她極度受驚,手足無措,哆哆嗦嗦地說道:「有個男人落到了我的豌豆地里。」
雷諾實在管不了那麼多麻煩事,但他還是安慰了她一番,「別擔心,回去吧,好好待在家裡」。接著,他又沖回火場。
他只離開了一會兒,但這兒的喧鬧聲卻更大,情況也更混亂。火舌躥得更高,火星雨點般落到附屬建築物上,那兒也開始起火了。雷諾覺得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場噩夢。他呆呆地看著消防隊員們緊張得通紅的臉龐,還有手持步槍或衝鋒鎗、全副武裝一本正經的德國兵,腳下仿佛生了根挪動不開。廣場上空的鐘聲還在迴蕩,為地面的喧鬧添上了一道悠遠綿長的叮噹聲。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嗡嗡的飛機聲。
飛機的發動機聲是從西邊傳過來的,轟鳴聲越來越響,隨之而來的是隆隆的高炮射擊聲,半島上的高炮陣地一個接一個地向飛行編隊開火。在聖梅爾埃格利斯廣場上,人人都抬起頭怔怔地望著天空,把身邊的大火忘得一乾二淨。鎮上的高射炮隨即也開火了,隆隆炮聲就在他們頭上轟鳴迴蕩。飛機飛了過來,一架接著一架,並排穿過從地面升起的縱橫交錯的火力網。機身上亮著燈,它們飛得低極了,廣場上的人本能地低下身子躲避起來,雷諾記得飛機「在地面投下巨大的影子,紅燈仿佛在陰影里燃燒」。
一批又一批的飛機飛了過去,882架飛機滿載著13000人,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空降行動的第一批飛機。美軍第101空降師和老資格的第82空降師官兵正飛往距聖梅爾埃格利斯幾英里的6個空降場,傘兵們一組接一組地從機艙里跳了出來,很多要在小鎮外著陸的傘兵,在下降過程中不僅聽到炮火的轟隆聲,還聽見了戰場上不應有的聲音——黑夜裡叮噹作響的教堂鐘聲,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他們最後聽見的聲音。一陣狂風颳過,一些傘兵飄向艾格里斯廣場的煉獄——由於命運的擺布,德國衛兵正好持槍站在那裡。飛機掠過聖梅爾埃格利斯時,第101空降師506傘兵團3營I連的查爾斯·J.聖塔爾謝羅(Charles J.Santarsiero)中尉正站在艙門口,他後來回憶說:「我們離地面大約有400英尺,我看見下面有大火在燃燒,德國兵在來回跑,天翻地覆,一片混亂。高射炮和步兵武器不斷開火,那些可憐的傢伙正好趕上了。」
第82空降師505傘兵團2營F連的約翰·馬文·斯蒂爾(John Marvin Steele)二等兵一出機艙就發現,他不是向著有燈光標誌的空降場下降,而是飄向一個似乎著了火的小鎮中心。接著,他看到德國士兵和法國老百姓亂鬨鬨地東奔西跑,斯蒂爾覺得大部分人都仰著頭在看他。忽然,他覺得有樣東西「像快刀一樣」扎了他一下,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腳。隨後斯蒂爾又遇到了一件更為可怕的事情,他搖搖晃晃地懸在半空中,沒法避開小鎮,他的降落傘帶著他向廣場邊緣的教堂尖塔飄了過去。他被掛在了塔尖上,無法脫身。
斯蒂爾的上方是F連的歐內斯特·R.布蘭查德(Ernest R.Blanchard)一等兵,他聽見了教堂的鐘聲,還看見四周熊熊的火焰迎著他升起來。緊接著,他魂不附體地看著幾乎是從他身邊降落的一個人「就在我眼前突然爆炸,消失得無影無蹤」,很可能是被隨身帶的炸藥炸碎了。
布蘭查德拚命操縱傘繩往上升,想躲開下面廣場上的人群,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墜落到一棵樹上。周圍的傘兵紛紛被機槍打死,到處都是吆喝聲、呼喊聲、尖叫聲和呻吟聲——布蘭查德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些聲音。機槍聲越來越近,布蘭查德慌慌張張地割斷傘繩,從樹上跳了下去,然後驚慌失措地跑了起來,根本沒覺察自己把大拇指尖也一起割掉了。
德國兵認定聖梅爾埃格利斯受到了空降部隊的襲擊,廣場上的鎮民都以為他們正好處在一場大規模戰鬥的中心。實際上,沒有多少美國人——大約30個傘兵——在小鎮降落,落到廣場周圍的只有不到20人。不過,他們足以令還不到100人的德國駐軍驚恐不安,德國兵認為廣場是突襲的中心,援兵紛紛沖向廣場。雷諾覺得,有些德國兵突然看到大火和流血的人,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離鎮長站的位置大約15碼開外,一個傘兵掛到了一棵樹上,他拚命想掙脫降落傘,可是立即就被發現了。雷諾看到「六七個德國兵對著他把衝鋒鎗里的子彈都打光了,小伙子瞪著眼睛倒掛在樹枝上,好像在看自己身上的子彈洞」。
廣場上的人被周圍的大屠殺驚呆了,他們絲毫沒意識到頭上運載空降部隊的龐大機群還在不斷呼嘯著掠過天空。成千上萬的傘兵正紛紛跳出機艙,目標是鎮西北的第82空降師的空降場,以及鎮東略微偏西的第101空降師的空降場,後者的空降場在聖梅爾埃格利斯和猶他海灘之間。然而,由於落點分散,差不多每個團都有一些傘兵飄進小鎮慘遭屠殺。其中有一兩個人背負著彈藥、手榴彈和可塑炸藥,墜入了著火的房子裡,人們只聽見幾聲慘叫,接著便是彈藥著火時的噼啪聲和轟隆隆的爆炸聲。
在恐怖和混亂之中,有一個人頑強卻毫無把握地為生存而掙扎著。斯蒂爾二等兵的降落傘覆蓋在教堂的塔尖上,懸掛在屋檐下的他聽見了呼喊聲和尖叫聲,看見德國兵和美國兵在廣場及街道上互相開火,還看見機關槍噴射著紅紅的火舌,一排排子彈在他的上方和周圍飛舞,嚇得他魂飛魄散動彈不得。斯蒂爾曾經想割傘斷繩,但是傘兵刀不知怎麼的從手中滑脫,掉到了下面的廣場上。斯蒂爾相信他唯一的希望是裝死,屋頂上離他只有幾碼遠的地方,德軍機槍手正在向一切看得見的東西開火,但他們就是沒向他開槍。斯蒂爾被降落傘拽住,掛在那兒真跟「死」了一樣,在激烈的戰鬥中路過此地的第82空降師507傘兵團3營G連的威拉德·揚(Willard Young)中尉,至今還記得「那個掛在尖塔上的死人」。斯蒂爾在半空中懸了兩個多小時才被德國兵救下來做了俘虜,他又驚又嚇,加上腳傷疼痛不堪,根本不記得離他腦袋幾英尺遠的教堂大鐘一直在不斷地鳴響。
聖梅爾埃格利斯鎮的遭遇戰是美軍空降兵進攻的前奏,但在整個作戰方針的實施過程中,這個血腥的小衝突純屬偶然。[1]雖然聖梅爾埃格利斯是第82空降師的主要目標之一,但爭奪小鎮的真正戰鬥尚未開始。在爭奪戰打響以前,第101空降師和第82空降師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同他們的英國戰友一樣,也在跟時間賽跑。
美軍的任務是占領登陸區的右翼,英軍要占領並堅守左翼。但是美國傘兵還肩負著更為重要的任務:他們是猶他海灘登陸行動的成敗關鍵。
在猶他海灘登陸的最大障礙是杜沃(Douve)河。隆美爾的工兵充分利用杜沃河及其主要支流梅爾德雷(Merderet)河作為抗登陸防禦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兩條河流在拇指形的瑟堡半島下端,向南和東南流經低洼地,在半島根部注入卡朗唐運河,幾乎同維爾河平行地注入英吉利海峽。德軍通過啟動卡朗唐城上方幾英里處的擁有百年歷史的拉巴爾克泰水閘向半島放水。半島本來就遍布沼澤,現在德軍又淹沒了大片土地,使半島幾乎同諾曼底完全隔斷了聯繫。這樣,德軍可以通過控制泛濫區內為數不多的道路、橋樑和堤道,來包圍入侵敵軍並最終把他們殲滅。如果盟軍從東岸登陸,德軍可以從西部和北部發動攻擊,收縮包圍圈,把入侵者趕回海上去。
這一切是最基本的總體作戰方針。但德軍無意讓盟軍登陸部隊如此深入,他們採取了更進一步的防禦措施:用水淹沒了東海岸沙灘後面的低洼地,面積達到12平方英里以上。猶他海灘幾乎位於這片人工湖的中心,美軍第4步兵師的官兵(加上他們的坦克、大炮、車輛和給養)只有一個辦法進入內地:沿著通過泛濫區的五條堤道行軍,可是德軍炮兵控制著這些堤道。
德軍用三個師堅守半島,控制這些天然的防禦工事:第709步兵師守衛北部和東海岸,第243步兵師守衛西海岸,剛調來不久的第91空運師守衛中部並分散在半島根部各處。此外,德軍駐諾曼底的部隊中最精銳最頑強的隊伍之一——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馮·德·海特(Friedrich August von der Heydte)中校的第6傘兵團還駐紮在卡朗唐南邊,隨時可以投入戰鬥。即使不計算海軍的海岸炮連、空軍的高射炮部隊和瑟堡一帶各種單位的兵力,德軍仍可以在盟軍發動進攻時立即組織起大約4萬人來進行抵抗。因此,馬克斯韋爾·泰勒少將的第101空降師和馬修·邦克·李奇微(Matthew Bunker Ridgway)少將的第82空降師的重要任務,就是在德軍嚴密防守的這塊土地上,開闢並堅守一個「傘兵空降場」——從猶他海灘區一直延伸到半島根部西端的防禦地帶。他們要為第4步兵師開闢道路,而且要堅持到增援部隊到來。半島內的美軍空降兵與德軍兵力相差懸殊,超過1∶3。
從地圖上看,這個空降場像一隻短而闊的左腳:小腳趾靠在海岸線,大腳趾在卡朗唐上方的拉巴爾克泰水閘,腳後跟則在梅爾德雷和杜沃河沼澤地一帶;腳長約12英里,腳趾寬約7英里,腳跟寬約4英里。對於13000人來說,這片土地實在是夠大的,況且他們還得在五個小時內占領這片區域。
泰勒的部下要奪取部署在聖馬丹―德瓦爾勒維爾的德軍炮兵陣地,這個炮兵連裝備了6門火炮,幾乎就在猶他海灘的後方;此外,第101空降師還要奪取從那裡到海邊小村普布維爾(Pouppeville)的5條堤道中的4條;與此同時,他們還得奪取或摧毀杜沃河和卡朗唐運河沿線,尤其是拉巴爾克泰水閘一帶的渡口和橋樑。當第101空降師的「呼嘯山鷹」奪取這些目標時,李奇微的部下要守住「腳後跟」和「左半個腳掌」:他們要守衛杜沃河和梅爾德雷河上的渡口,占領聖梅爾埃格利斯,並堅守鎮北的陣地阻擊德軍反攻,不讓他們進入橋頭堡的側翼。
傘兵們還有另外一個至關重要的任務:他們得把滑翔機空降場一帶的敵人掃除乾淨。和英軍一樣,大型滑翔機群將在天亮及黃昏時刻分兩次運送增援部隊,首批約100多架滑翔機將在凌晨4點抵達。
形勢從一開始就對美軍不利。同英軍一樣,美軍著陸後分布很廣,第82空降師只有第505傘兵團在空降場準確降落。美軍丟失了百分之六十的裝備,其中包括大部分無線電發報機、迫擊炮和彈藥。更糟糕的是人員大批失散,他們落在遠離可辨認著陸標誌幾英里以外的地方,暈頭轉向,孤立無援。由西向東飛行的飛機12分鐘內便可飛過半島上空,如果跳得太晚,傘兵便會掉進英吉利海峽;相反跳得太早的話,他們有可能落到西海岸和泛濫區之間。有些傘兵小組運氣不好,著陸時靠近了半島的西側而不是原定的東部,數以百計的傘兵背負沉重的裝備掉進了杜沃河及梅爾德雷河險象叢生的沼澤里,很多人淹死了,有些人就淹死在不到兩英尺深的河水裡。還有一些人跳得太晚,以為自己落進了黑暗籠罩下的諾曼底,結果卻消失在英吉利海峽里。
第101空降師有整整一組傘兵——約15~18名士兵——就是這樣溺水而死的。從第二架飛機里跳出來的第502傘兵團1營A連的路易斯·菲利普·默蘭諾(Louis Philip Merlano)下士落到了一片沙灘上,眼前正好有一塊寫有「小心地雷!」的牌子,他是他那組傘兵中第二個跳出機艙的人。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輕輕的浪花拍擊聲,默蘭諾周圍都是隆美爾的反登陸障礙物,他著陸的沙丘就在猶他海灘上方幾碼遠的地方。他躺在地上正想喘口氣,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尖厲的呼喊聲,默蘭諾什麼都看不見,後來才知道喊聲來自海峽,同機的11名傘兵在他後面跳傘,此時由於溺水正在呼救。
默蘭諾不顧沙灘上可能埋設的地雷,打算迅速離開此地,他爬過帶刺鐵絲網沖向一道灌木籬牆。那兒已經有個人了,默蘭諾沒有停步,他衝過一條道路開始往一堵石牆上爬。就在此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慘叫,他迅速轉過身子,看見一個背著火焰噴射器的德國兵正朝他剛才經過的灌木籬牆噴火,火光中是一名傘兵的身影。默蘭諾大驚失色,匍匐在牆根下,牆的另一頭傳來德國兵的喊叫聲和嗖嗖的機槍子彈聲。默蘭諾被困在一個防守嚴密的地區,四面八方都是德國兵,他準備為生存而戰,但先得做一件事。他是個通信兵,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兩英寸寬四英寸長、記有三天內使用的代號和密碼的通訊日誌後,小心翼翼地把日誌撕碎,一頁一頁地吞了下去。
空降場的另一端,士兵們在黑乎乎的沼澤里拚命掙扎。梅爾德雷河與杜沃河裡落滿了各種顏色的降落傘,傘兵裝備包上的小燈像鬼火似的在沼澤與河水裡閃爍。人們從天而降摔到水中,差一點就互相砸成一堆,有些人再也沒有浮上水面;有些人浮了上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奮力割斷還會再次把他們拖下水的降落傘和裝備包。
同50英里外英軍第6空降師的約翰·格威內特牧師一樣,第101空降師的隨軍神父弗朗西斯·桑普森(Francis Sampson)上尉也在一片汪洋里著陸。水沒過他的頭頂,裝備拽得他直往下沉,而降落傘由於一陣強風還張開著無法收攏。他奮力掙扎,割掉了掛在身上的裝備,包括做彌撒用的工具箱。他的降落傘如同一面大帆,拽著他順風劃了近100碼直到進入一片淺水區,精疲力竭的他在水裡躺了快20分鐘才緩過來。最後,桑普森神父不顧越來越近的機關槍和迫擊炮的呼嘯聲,又回到剛才落水的地方,潛入水中尋找彌撒工具箱。他頑強得很,潛了五次水才把彌撒工具箱找了回來。
很久以後,桑普森神父在回憶當時的情景時忽然意識到,他在水裡拚命掙扎時念的懺悔文,實際上是飯前的感恩禱告詞。
在英吉利海峽和泛濫區之間的無數小塊田地及牧場上,美國士兵在黑夜中聚集會合,呼喚他們的不是獵號而是玩具蟋蟀發出的聲音。他們的生命依賴這些只值幾分錢的鐵皮做的兒童玩具,一聲蟋蟀叫聲應有兩聲作答,加上——僅限第82空降師的人員——一道口令;蟋蟀叫兩下應有一聲回答。人們根據這種信號從隱身的樹叢、溝渠和房屋牆角處走出來互相打招呼,馬克斯韋爾·泰勒少將和一個光腦袋的身份不明的傘兵在灌木籬牆的拐角相會,彼此熱情擁抱。有些傘兵馬上找到了自己的隊伍,有些人在夜色中首先看到的是陌生面孔,然後是縫在臂章上方的熟悉而又親切的小美國國旗。
儘管情況一團糟,官兵們還是迅速振作起來。第82空降師的傘兵戰鬥經驗豐富,他們參加過西西里島和薩勒諾的空降作戰,對困難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第101空降師是首次參加空降作戰,他們決心很大,不甘願被更著名的第82空降師的戰友比下去。所有人都爭分奪秒地行動起來,絲毫不敢有所耽誤。運氣好的人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立即集合起來向目標進發,迷路的人與來自不同的團、營、連的官兵組成了戰鬥小組。第82空降師的傘兵發現他們的指揮官是第101空降師的軍官,也有第101空降師的士兵被第82空降師的軍官領導,兩個師的戰士們並肩作戰,往往是為了他們從未聽說過的目標而戰鬥。
數以百計的傘兵發現他們落進了四周被高高的灌木籬牆圍起來的小片田野里,田野成了一個沉默的小世界,與世隔絕,令人害怕。每一道陰影、每一種窸窣聲響、每一根斷裂的樹枝都成了敵人。二等兵「荷蘭佬」舒爾茨就落入了這麼一個黑暗的世界,找不到可以出去的路,他決定用手裡的玩具蟋蟀試試,剛按了一下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音:一排機槍子彈。他連忙臥倒,用手裡的M1步槍瞄準機槍的方向扣動扳機,可是沒有任何動靜,原來他忘了裝子彈。機槍又響了起來,荷蘭佬趕快奔到最近的灌木籬牆下隱蔽起來。
他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觀察這片田野,隨後聽見了枝丫斷裂的聲音。荷蘭佬心驚肉跳,但馬上鎮靜下來,因為連里的傑克·托勒迪(Jack Tallerday)中尉從灌木籬牆下走了出來。「是你嗎,荷蘭佬?」托勒迪輕聲問道。舒爾茨趕快走了過去,他們走出這片田地,同一小群托勒迪已經集合起來的士兵會合。他們中有第101空降師的人,也有來自第82空降師的人,還分屬三個不同的傘兵團。自跳出機艙後,舒爾茨第一次感到輕鬆,因為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托勒迪順著灌木籬牆向前移動,其餘人在他身後成扇形散開。過了一會兒,他們先是聽見後來又看見一隊人向他們走來。托勒迪按了一下蟋蟀,覺得聽見了一聲回答。托勒迪說:「當兩隊人接近的時候,從鋼盔的形狀來看,很顯然他們是德國兵。」
接著就出現了戰爭中絕無僅有的古怪場面:雙方靜悄悄地交錯而過,眾人都嚇得魂不附體,誰都沒有開槍。他們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開,黑暗吞沒了人影,仿佛他們從未出現過。
這天夜裡,盟軍傘兵和德國兵在諾曼底各處不期而遇,他們能不能活下來取決於各自能否保持鎮靜,也往往取決於誰能搶先一秒鐘扣動扳機。在離聖梅爾埃格利斯3英里的地方,第82空降師505傘兵團2營E連的約翰·瓦洛斯(John Walas)中尉差點被一個蹲在機槍巢前面的德國兵絆倒,那可怕的瞬間,兩人彼此瞪眼看著對方。然後德國人先反應過來,他對著華萊斯在近距離內就是一槍。子彈打在中尉胸前掛著的步槍槍栓上反彈回來,擦破了他的手。兩人當即扭頭便逃。
第101空降師的勞倫斯·J.萊傑爾(Lawrence J.Legere)少校是靠說話擺脫困境的。當時他在聖梅爾埃格利斯和猶他海灘之間的田野里聚集了一小隊士兵,正帶著他們向集合地點前進。忽然,前面有人用德語盤問萊傑爾,他不懂德語,但他的法語不錯。由於其他人離他還有一段距離,並沒有被發現,因此萊傑爾就在黑暗的田野里假裝是個年輕的法國農民。他用法語飛快地解釋說他去看女朋友了,現在正要回家,他對宵禁以後還外出一事表示道歉。他一邊說,一邊忙著把手榴彈上為防備意外觸碰撞針而貼在上面的橡皮膠撕了下來,他嘴裡說著話,手裡拔掉撞針把手榴彈扔了出去。手榴彈觸地爆炸後,他發現炸死了三個德國兵。萊傑爾回憶說:「我回過頭來尋找我那小隊英勇的戰士,卻發現他們早就向四面八方逃散了。」
很多場面還很滑稽可笑。第82空降師505傘兵團2營軍醫萊爾·B.帕特南(Lyle B.Putnam)上尉發現,自己孤身一人降落在離聖梅爾埃格利斯一英里遠的果園裡。他收拾好所有的手術器械開始尋找出路,在一道灌木籬牆附近看見有個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向他走來。帕特南緊張地停住腳步,俯身向前小聲說出第82空降師的口令「閃電」,隨後屏住氣息,焦急地等待對方回答「雷鳴」。令他大吃一驚的是,那個人喊了一聲「耶穌基督」便扭頭「像個瘋子似的逃跑了」,把醫生氣得都忘了害怕。
半英里外,帕特南的朋友,同樣孤身一人的第82空降師505傘兵團的隨軍牧師喬治·B.伍德(George B.Wood)上尉正在拚命按蟋蟀,卻無人響應他。當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時,他嚇得跳了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牧師,別再發出那個該死的聲音了」。伍德挨了罵,乖乖地跟著那個傘兵從這片地里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醫生和牧師將在安熱勒·勒夫羅夫人工作的聖梅爾埃格利斯鎮的學校里,進行他們自己的戰爭——一場穿著什麼樣的軍裝都無關緊要的戰爭,他們將看護敵我雙方受傷和垂死的士兵。
儘管還得再過一個多小時才能把全體傘兵空投完畢,但是凌晨兩點左右,多股分成小隊的堅定傘兵正在接近他們的目標。有個小隊已經向目標——猶他海灘上方富卡維爾村(Foucarville)里由地下掩蔽部、機槍和反坦克炮陣地構成的據點——發起了攻擊。這個戰略要點極其重要,因為從這裡能控制猶他海灘地區後方交通要道上的一切活動,敵軍坦克要想到達灘頭陣地,必須使用這條道路。攻擊富卡維爾需要整整一個連的兵力,但只有第506傘兵團1營B連連長克利夫蘭·R.菲茨傑拉德(Cleveland R.Fitzgerald)上尉率領的11個人到達目的地。菲茨傑拉德和他的小隊成員決心極大,他們不再等待便向敵軍陣地發起進攻,這是D日空降突擊中第101空降師進行的第一場有記載的戰鬥。菲茨傑拉德和他的戰士們逼近敵人的指揮所,戰鬥很激烈也很短促,德軍哨兵一槍打中菲茨傑拉德的肺部,但他在倒下去的時候也殺死了那個德國兵。最後,寡不敵眾的美國人只好撤退到村邊,等候天亮和增援部隊的到來。他們不知道,40分鐘以前有9個傘兵已經到達了富卡維爾,他們直接在據點內落地。現在,這9個人在俘獲他們的德國兵監視下,坐在地下掩蔽所里聽一個德國兵吹口琴,對外面的戰鬥一無所知。
對每個人,尤其是對將領們來說,這段時間是極度不安令人發狂的。他們沒有參謀,沒有通訊聯絡,甚至沒有部下可以指揮。馬克斯韋爾·泰勒少將發現身邊有好幾個軍官,但只有兩三個士兵,他對他們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軍官指揮這麼少的士兵。」
馬修·李奇微少將拿著手槍獨自待在一片田野中,覺得自己運氣不錯。他後來回憶說:「雖然沒看見朋友,至少也沒發現敵人。」
他的副手、全面負責第82空降師傘降突擊行動的詹姆斯·加文准將,這會兒還在好幾英里外的梅爾德雷河的沼澤地里。
加文和一群傘兵正千方百計地從沼澤里打撈裝備器材,其中就有急需的無線電、反坦克火箭筒、迫擊炮和彈藥。他知道,天亮時他的部下要在德軍猛攻之下堅守空降場的「腳跟」部分。他同傘兵們站在齊膝深的冷水裡,心中的憂慮如潮湧來:他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找到了他們這一小群人的傷員,這會兒傷兵們就躺在沼澤邊上。
大約一小時以前,加文看到遠處的水邊有紅色和綠色的燈光,便派副官雨果·奧爾森(Hugo Olson)中尉去看看那是怎麼回事,他希望那是第82空降師下轄的兩個傘兵營的集合光標。然而奧爾森一去不返,加文不禁焦急起來。他身邊的約翰·迪瓦恩(John Devine)中尉光著身子在河中心潛水摸器材,加文後來回憶說:「他每次浮出水面時就像一座白色的雕像,我就忍不住想,要是德國人發現了,他就完蛋了!」
突然,一個人影從沼澤中掙扎著走了出來。他渾身濕透,泥濘滿身,原來是奧爾森回來了。他報告說,就在加文和戰士們待的地方正對面,有條鐵路沿著加高的路基穿過沼澤。這是當天夜裡的第一個好消息,加文知道這一帶只有一條鐵路——經過梅爾德雷河谷的瑟堡—卡朗唐鐵路。准將放心了,他終於知道身在何處了。
在聖梅爾埃格利斯郊外的蘋果園裡,第82空降師505傘兵團2營營長班傑明·海斯·范德沃特(Benjamin Hayes Vandervoort)中校在跳傘時扭傷了腳踝,他的任務是占領並堅守通向小鎮——猶他登陸灘頭的橋頭堡側翼——的北部要道。他身負傷痛卻努力裝得若無其事,決心不顧一切堅持參加戰鬥。
壞運氣讓范德沃特變得很頑強,他對待工作一直很嚴肅認真,有時有些過分認真。他和很多陸軍軍官不同,范德沃特沒有一個人人愛叫的暱稱,也不像其他軍官熱衷的那樣培養跟下級之間的親密關係。然而,諾曼底改變了這一切,給他帶來很大變化,正如李奇微少將後來回憶的那樣,諾曼底使他成為「我所知道的最勇敢、最頑強的戰地指揮官之一」。范德沃特忍著腳踝的傷痛同部下並肩作戰了40天,他最需要的正是官兵們的讚賞。
505傘兵團2營軍醫帕特南上尉還在為灌木籬牆中遇上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傘兵而惱火,他在果園裡同中校和一些傘兵相遇,帕特南至今仍對他剛見到范德沃特時的事情記憶猶新。「他披了件雨衣,借著手電的光亮坐在那裡研究地圖。他認出了我,把我叫過去輕聲說幫他看看腳脖子,讓我儘量不要把動靜搞大。他的腳踝明顯骨折了,但他堅持要重新穿上跳傘靴,並讓我們把帶子系得很緊」。接著,在帕特南的注視下范德沃特拿起步槍,把它當拐棍支撐著向前邁了一步。他環視了一下身邊的官兵,說了句「好吧,我們出發」,便穿過田野向前走去。
和東邊的英軍傘兵一樣,美軍傘兵——無論是高興還是傷心,害怕還是痛苦——開始執行他們來到諾曼底所要執行的任務。
這就是D日的開始。D日最初的攻擊者——約18000名美國兵、英國兵和加拿大兵,來到了諾曼底戰場的兩翼,他們之間是五個登陸灘頭;而海平面以外,由5000艘艦船組成的強大的登陸艦隊正在浩浩蕩蕩地向法國海岸駛來。第一艘艦隻——海軍U登陸編隊指揮官唐·帕迪·穆恩(Don Pardee Moon)海軍少將乘坐的美軍「貝菲爾德」號武裝運輸船——離猶他海灘只有12英里,正準備拋錨。
宏大的登陸計劃漸漸開始付諸實施,但德軍還蒙在鼓裡,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天氣不好、偵察不力(此前幾周內,德軍只派了幾架飛機到港口錨地偵察,但飛機全被打了下來)、他們堅持認為盟軍一定是在加來登陸的錯誤判斷、指揮系統混亂而重疊、對已破譯的地下抵抗組織的密碼信息不夠重視等等,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那天晚上,連雷達站都沒發揮作用,有些雷達站被炸毀了,沒有被炸壞的又受到干擾——盟軍飛機沿著海岸扔下一捆捆被稱為「窗戶」(window)的能讓雷達螢幕產生雪花的金屬箔條。只有一個雷達站做了報告,但它說:「英吉利海峽航行正常。」
第一批傘兵著陸後過了兩個多小時,諾曼底的德軍指揮官才意識到今晚要出大事了。首批零零碎碎的報告開始送上來了,德國人就像一個麻醉後逐漸恢復神志的病人,終於逐漸清醒了。
[1] 我無法確定廣場上的傷亡人數。因為在向小鎮發起進攻並最後占領它以前,零星的戰鬥一直在全鎮各處進行,最好的估計是大約12人犧牲、受傷或失蹤。他們大都屬於第505傘兵團2營F連,連戰鬥日誌里有一段短小而悲傷的記載:「卡迪許少尉和下列戰士落進小鎮,當場被德軍槍殺:希勒、布蘭肯希普、布賴恩特、范霍爾斯貝克和特拉帕。」二等兵約翰·斯蒂爾看見兩個人掉進了著火的房子,他認為其中之一是在他之後跳傘的同一個迫擊炮小組的二等兵懷特。第505傘兵團團長威廉·E.埃克曼中校說,「團部的一位牧師……落到了聖梅爾埃格利斯,他被俘後很快就被槍決了。」——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