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十三回 釋格致大學補全書 挽頹風精勤振疲俗

話說這夜回到寓中,料理了點子俗務也就解衣安寢。次日起身,見子玖銜著三尺來長的旱菸袋,一手托著,呆呆地坐在那裡,眼望著樓板,好似轉什麼心事似的。士諤就問:「子玖,你想念點子什麼?」 子玖道:「我就為昨天一席話,覺著世道人心壞到這般地步,總要怎樣救他一救才好。」 子玖道:「這章書既然釋了格致,那本末一章豈不是脫掉了麼?」 子玖道:「這樣說,那下底重一句:『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一定是衍文了?」 子玖道:「這是怎麼講?」 子玖道:「照你這麼說,孟夫子求其放心之論是不足憑的了?」 子玖道:「是不是秦漢前的古本?」 子玖道:「我想孟子求其放心是千古不磨的至論,現在就從求其放心的求字做起。」 子玖道:「我們讀書,只曉得讀書里的書,你卻能夠讀到書外的書,你這人的心不知怎樣生的。」 子玖道:「怎麼講?人心自然是一個,哪裡會有兩個起來?」 子玖道:「奇怪!瞧這版子是很近的,並不是秦漢以前的古版,為甚同我讀的兩樣呢?」 子玖道:「在哪裡?」 子玖道:「你這見解高超的很,就是朱子活在世間,聽了也要佩服。」 子玖道:「你這膽力我真是不及。我讀書也常有疑難處,只因先賢已有定解,歷古到今,有多少才智勝我、學問勝我的人,並不聽得有甚異說,我又何苦標奇立異。即如《大學》上《聽訟》章後,亡失《格致》一章,朱子因取程子的意思補撰了一章,列於賢傳之內,我終有點子疑惑。想後儒雖賢,決無自補經書之理。倘說後人可以補撰經書,像《春秋》、夏五、郭公之類,何不增補幾個字,成了完全文字呢?」 子玖道:「你這麼著一說,我也敢發議論了。那朱子注四書,有很多不妥的地方,如『雍也可使南面』章,註裡把南面二字訓作人君聽治之位,說仲弓寬宏簡重,有人君的度量,所以許他。我想人君二字是天子諸侯的稱號,仲弓雖賢,猶在弟子之列,夫子怎麼把自己弟子就會許作人君?設或果有此言,試問置周天子魯定公於何地?」 子玖道:「你藏有秦漢以前的古本《大學》麼?怎麼我們讀的《大學》卻沒有瞧見。」 子玖道:「你且拿出來我瞧瞧。」 子玖道:「書上哪裡有?你還要作欺人之談!」 子玖道:「不這麼說。孔顏當時有幾多家什?孔子絕糧陳蔡,顏子陋巷單瓢,救人救世的心肯一刻緩麼?」 子玖還不肯服。士諤道:「你瞧吧,所謂釋格致者,就這『聽訟吾猶人也』一章。天下物理本來沒有窮盡,進一境復有一鏡。就拿獄訟來講,人家只曉得裁判得公允是很難的難事,哪裡曉得聽訟之外還有無訟一著,更超出乎裁判公允之上。只要這麼著推想開來,曉得天下萬事萬理件件皆有最高的一著,那呢於修齊治平之道就不難了。傳文是借聽訟一端為觸類引伸的幫助,並不是就拿這章書來釋本末。這章書其著重處在知字,並不在本字。朱子卻重看了偶然用來的本字,忘掉了本章專重的知字,所以說是釋本末,其實是錯了。」 子玖果然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到《聽訟》章,見寫著: 子玖揭開瞧時,見也是朱序的。揭過朱序,也是子程子曰的朱子集注本,面上愈露出詫異的樣子,問士諤道:「怎麼怎麼,你說是有《格致》章的,不要拿錯麼?」 子玖拍手道:「果然,果然!你不說,我倒也沒有留意。雞犬放在外邊是好叫人去求的,心放在外邊,還能再叫心去求的。雲翔,你這人真是可畏。算來呢,你們姓陸的本都是思想大家,從前陸象山先生六歲時光就要曉得天地的窮際,想到一夜沒有睡覺。」 子玖驚道:「難道《格物致知》章沒有亡失麼?」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 士諤道:「那又何敢。我想孟子這篇文章必定另外有個玄妙的道理,只是你我凡才,不曾參解透徹罷了。我當時讀到這章書,也曾請教過先生,先生也講解不出,只說讀書只要隨文解意,又何必於書外另生枝節。我聽雖聽了,但是心裡終有點子不佩服,但是終也解不出了理由。所以你這會子提著求放心,我又疑惑起來了。」 士諤道:「這樣我更是糊塗了。放心是心已經放在外邊的了,譬如貪財的人,他的心一竟鑽在銀錢里;貪色的人,他的心一竟鑽在女色里,是不是?」子玖點頭稱是。士諤道:「心既放在外邊,再叫哪個去救他回來?難道放的是一個心,求的又是一個心麼?倘說只是一個心,又怎麼會得一求一放?譬如你在馬路上,忽地家裡有事要你回來,那必定另外差個人來找你了,難道好叫你自己找自己麼?」 士諤道:「這句話我就有點子疑惑。我要問你,凡人的心是一個還是兩個?」 士諤道:「這倒沒有留意,我於書籍一道,只要它字跡清楚,紙章潔白,什麼唐版、宋版、明版、今版我都不管。」 士諤道:「這一章書,後世經學家聚訟的不知幾多了,但也都是知一不知二呢。像你方才的話,也不過說朱子不應補撰這章書,並沒有說不必補撰;也說《格致》章已經亡失,並沒有說不曾亡失。」 士諤道:「算了吧,不要象山牛山的亂說了。」 士諤道:「本末原是不用釋的。曾子釋經,不過釋三綱領八條目罷了。本末既不是綱領,又不是條目釋它做什麼?倘說本末一定要釋,那終始又為什麼不釋?你再把各傳文法細細一玩更自灼然可見了,即如下底誠意是第一章,所以特用所謂誠其意者,那以下四章就都用蟬聯之筆了。倘於專釋誠意之前再加一章所謂致知在格物,還成什麼文法?」 士諤道:「我生平並不欺人。這章書明明在傳文里,只因子玖眼光太大了,所以沒有瞧見。」 士諤道:「我再不料你有此大志,可敬的很。但不知你要救世從何處入手呢?」 士諤道:「我也並不要人家佩服,就是舉世罵我、斥我,我也是這樣。是者不敢以為非,非者不敢以為是。」 士諤道:「並不是衍文,復一句是曾夫子反覆詠嘆,令人恍然有覺的意思。那文章中複句本是很多的。」 士諤道:「在《大學》上。」 士諤道:「哪裡會讀書外的書,不過一個人讀書,總要拿自己眼光去讀,切不可人云亦云。倘是人云亦云,不但自待太薄,也有負著書人一片苦心了。」 士諤道:「呀!你還沒有瞧見麼?明明在書上。」 士諤道:「做什麼?」 士諤道:「你讀的《大學》上有沒有我可不知道,我只曉得自己讀的《大學》上是有的。」 士諤道:「你且揭開來瞧瞧就明白了。」 士諤道:「你不要詫怪,且翻下去再說。」 士諤道:「何嘗亡失?明明白白在著。」 士諤道:「書非聖賢之私書,理是古今之通理。古今通理,古人今人都可以自由講解,所以古人著書,必定說『以俟後之君子』,他的心很望後人能夠勝過前人,並不是要一代不如一代。所以我讀到書,凡古人的議論,是的,不敢以為否;否的,不敢以為是。」 士諤笑道:「你窮到這般地步,自己能夠救救一身就好了,還想救人家?還想救世界?」 士諤就到書架上拿下一冊《大學》授給子玖。子玖接到手,先揭開第一頁,瞧那藏版的人家,發刊的日子,見明明白白刊著一行字,道「光緒二十年歲次甲午上海掃葉山房刊版」,不禁連聲喊怪起來。 下底便是朱子的分章句子兩句,右傳之四章釋本末,再下去依舊是殘闕不全兩句傳文:「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子玖道:「雲翔,你這人真會作怪,你說《格物致知》章沒有亡失,現在在哪裡?請你翻出給我看。」 士諤道:「那原是解釋錯的。這南面二字就是做官的意思,現在俗語稱獨斷話叫做南話,可知一命之榮無不南面臨民,古今都是一樣。這『可使南面』就是可使治賦,可使為宰的意思。」 子玖道:「再有《孟子》里《曹交》章『服堯之服』、『服桀之服』兩個服字,朱子都訓作衣服的服字解,其文道『曹交衣冠言動不循禮,故以此告之』,看來也不很妥當。我查過堯的衣服是日月星辰十二章,曹交不過一曹君的介弟,如何可服?並且夏桀是禹王的子孫,所穿衣服就是禹王所制的天子服式,夏朝沒有革命,決無改正朔易服之理,何得稱為桀之服?」 士諤道:「堯去孟子時光已有一千八百多年,桀去孟子時光也有一千四百多年,真箇服堯之服,服桀之服,那曹交必是孫菊仙、小叫天一流人物了。」說的子玖也笑了。 子玖道:「我想這個服字,應作事情的事解。《尚書》上『纘禹舊服以常舊服』等都作事字講解的,你瞧對不對?」 士諤道:「很對,很對。只是你我兩人的短長就在這裡頭分了,我不及你處就在這裡,你不及我處也就在這裡。你解釋書義必要引經據典,我只有憑著一個子理想,隨口亂說罷了。」 子玖道:「現在的人心,現在的世風,你用什麼手段挽回呢?」 士諤道:「我也沒有這個大志。倘使真箇要救現在的社會,我只有兩個字,也不必空講性理,也不必高談仁義。」 子玖道:「只有兩個字麼?簡括極了,是哪兩個字呢?」 士諤道:「就不過『勤儉』兩個字。勤是積極主義,儉是消極主義,人人能夠勤儉,便家家可以富裕了。曉得勤,便不肯浪費光陰,那閒談的工夫,喝酒的工夫,叉麻雀、嫖堂子、坐馬車、闖戲園,一切工夫都可以省下來干正經事業。古話叫做一寸光陰一寸金,能夠時時想著這句話,就自然會勤了。你只要瞧上海的外國人,走在路上都是直捷迅快,好似幹什麼急事似的,那便是愛惜光陰的憑證。中國人就舒徐暇豫,從容不迫了,中國國勢不及外國就是為此。」 子玖道:「果然。一樣趕路,先趕到的就好剩下工夫來做別的事業了,這裡頭就要賺進幾多錢呢。」 士諤道:「何嘗不是。我們中國四百兆同胞,一年裡頭別的不要說,就這走路遲慢裡頭總要喪失到幾百萬銀子呢!那都是無影無蹤喪失的。」 子玖道:「這樣說來,那歐洲一切新事業,像火車、輪船、電車、電報、電話等都為寶貴光陰而興的了?」士諤點頭稱是。 子玖道:「光是走路遲慢,哪裡知道就喪失這許多銀子?說給人家聽,恐怕人家還不肯相信呢。」 士諤道:「這還是不勤裡頭一小部的損失,倘把種種不勤損害彙算攏來,比這個大起十倍還不止。像上海各店鋪做生意,總不肯老老實實,值一塊錢的東西,有人來買總要索大一倍或半倍不等,就這索價還價里,你算算要白費掉多少時光。」 子玖道:「不說穿人家都不覺著,誰知索價還價里就要費掉這多少錢財,所以我買東西總喜歡到劃一不二店鋪里去。」 士諤道:「店家不索虛價,賣主、買客兩面都有利益。買客省下還價工夫來好做別的事情,賣主也好剩出索價的工夫來多做生意,生意就是忙也好不必添用夥友,一年中要省下多少的開銷費。」 子玖道:「是極。我可又想起一樁事故來了。我們青浦地方有表兄弟兩個,一個姓陳,號叫實甫。一個姓汪,號叫權齋。這兩個都是一等能幹人,家裡頭也都頗過得去。兩個人開一般的鋪子,做一般的生意,那鋪子又都開在珠街閣鎮熱鬧地方,下本的數目也都差不多。陳實甫做的店是掛著真不二價招牌,劃定了板價絲毫不肯減讓。權齋是圓通辦法,可增可減的。 「開張時光,權齋笑實甫不會做生意,不曉得生意經絡,說他這店一定要拆本。實甫回答道:『現在你我爭論都沒甚憑據,哪個好,好個壞,總要做下去才知道。只是據我自己心思想來,我總不見會輸給你。』權齋道:『好,好,你如生意做的比我大,錢賺的比我多,我情願輸一席酒給你。』實甫道:『我如果不如你,我也情願輸給你一席酒。』兩個人賭下東道,約定年終為期,於是各自干各自。 「各人管各人,做了一年生意,結下賬,實甫除開銷淨多了三千洋錢,權齋只多得五百塊。只因實甫店裡貨物辦的頂真,價錢定的劃一,利息又作得輕,人家都稱便當,要辦東西都到他鋪子裡去辦,轉快利厚,所以多了這許多銀子。權齋的鋪子,貨物既不齊一,價錢又有上落,吃肉的吃肉,吃骨頭的吃骨頭,受虧的主顧下回不肯再來,所以只多得五百塊。並且實甫鋪子裡只用得十個夥友,權齋倒用了十四個。這個東道權齋竟輸掉了。吃酒那天我也在座,當下權齋嘆道:『不料兩人逐鹿,我竟會輸在實甫手裡。』」 士諤聽到這裡,就道:「我曉得權齋這五百塊錢還是僥倖得的呢。第一年開店,人家不知道底細,還來交易交易,做下去恐怕還要不如呢!」 子玖道:「這倒不然。第二年權齋竟也多了二千光景,不過比了實甫,終覺遜一點子。」 士諤道:「這個出於情理之外,可就是俗語說店運了。」 子玖道:「我不曾說過兩個子都是能幹人麼?權齋見實甫賺了錢,馬上就變計,照實甫鋪子一樣的辦法,也掛起真不二價牌子來,貨物辦得格外的頂真,利息作得格外輕薄,生意也就漸漸恢復轉來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