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十一回 排雲馭氣奇士飛行 掣電轟雷烏龜泄忿

話說士諤講起中國有兩個飛行大家,子玖不信,一帆道:「這倒不是虛話。」 子玖道:「飛行家現在哪裡?姓甚名誰?」 那人道:「在下正是泮漁,雲翁何健忘也,我們在張園不是會面過麼?」 泮漁道:「還沒有。現在認股的人都不肯繳出,總說是銀根緊急,轉匯不來,我又從何處設法?今天方到龍觀察那裡催過,龍觀察也觀望不前。」 泮漁道:「正是。」 泮漁道:「就在蘇州做過六門總巡的龍道台。」 泮漁道:「官場的事情,總是這麼千奇萬怪的。」 正說著,忽見一個洋裝朋友從樓梯上走上,口呼一翁。一帆忙著起身招呼。那人走過來,向士諤、子玖點點頭,隨便坐下。士諤瞧那人面龐,好似就是張園碰面的宋泮漁,問那人道:「足下可就是泮漁先生?」 子玖道:「這位龍觀察也太風流了,後來怎樣結局呢?」 子玖道:「這兩個飛行家,究竟靠得住靠不住?」 子玖道:「說起飛行器,我倒又想著一段飛行界的風流佳話了。聽說法蘭西有個陸軍中尉,名字叫什麼絲蒙茹安,賦性很是風流,嘗在馬呂蕭陸軍輕氣球隊裡頭研究飛行術,很有點子心得。去年子賜假還鄉路上,碰著一個美人兒,目桃眉語,不知怎樣一來,兩個人竟好上了。一問時才曉得,這美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武禮思滔軍港長海軍大將女公子,心中大喜,就親自趕到大將行轅,向大將當面求婚。大將嫌他家裡頭窮,回了他『不可』兩字。中尉大失所望,只是心終不肯死,就同美人兩個商量同逃,竟蒙大將女公子滿口贊成。兩個人遂約了個日子,雙雙逃走。大將得信,立刻傳令軍弁,教把軍港裡頭各緊要口子一齊守住,凡停車場、船碼頭,沒一處不滿布重布,把個軍港守得鐵桶相似。哪裡曉得,中尉帶領美人兒,早登在自己發明的飛行器裡頭,騰空而上。兵弁們望見,慌忙打德律風稟知大將。大將怒極。下令軍中,哪個能夠追回女公子,立記大功。眾將士聽見這個號令,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打遠鏡的打遠鏡,放排槍的放排槍,鬧得人仰馬翻。中尉同那美人兒,在飛行器裡頭,毫毛都沒有傷一根,依舊安安穩穩,御風而行。忽有一個兵士想出一條奇計,說飛行器飛行迅速,不用穿山炮,不一定能打破。稟知軍官,由軍官轉稟上級軍官,再由上級軍官轉稟大將。大將驚道:『用炮擊打,我的女孩子性命休矣。那如何使得,那如何使得。』立刻由德律風傳令各軍,禁止用炮攻擊。等到這麼幾個盤頭打轉來,中尉的飛行器早不知哪裡去了。」 子玖道:「小白菊花呢?」 子玖道:「何必定要瞧原文,雲翔的筆墨雖或退化,總也不至壞到這個地步。那總是科學家沒工夫研究文學,所以撰出這種東西來。」 子玖道:「中尉同著大將女公子行了一回,曉得追兵已不及,把飛行器降下了地,從從容容,趁火車到比利時,就在那地方行結婚禮。大將曉得了,羞憤萬狀,到陸軍部里,把中尉告了一狀,要陸軍部重重的罰他一罰。哪裡曉得,陸軍部大臣倒說:『中尉此舉,實足證明氣球隊進步之速,沒有可罰的理由。』大將竟無如何。」 子玖改容道:「良友諍我,敢不書紳。我程子玖萬斛清才,半生落拓,東奔西走,絕少知音,都為了這個毛病。」 士諤道:「那我不曉得,不過見過他的研究飛行機報告書,誑騙兩字,似乎還不至於呢。他報告書上道: 『今之輪船可謂快矣,今之鐵路可謂捷矣,然猶未足以厭人心。乃欲舍舟車騰於空中,故有輕氣球之制,又有飛行艇、飛行機之造。惟氣球試用已久,於交通上仍不如火車之便,獨於戰勝一端時常利用。輕氣球之最巧者,加以風色,其捷亦不過每點鐘行一十四英里。現在列強海陸軍,仍常制氣球以操演,但其進境若何,秘而不宣,故無所益於局外人也。若至飛艇、飛機,則快捷利益,均可望其較勝於輕氣球。有人謂飛艇、飛機終必至每點鐘飛行一百九十英里之速。鄙人已製成一新式飛行機,其機模已經驗試得法矣。此機之造法,系別開生面,另開格致之門徑,其理與利益,已蒙各報登錄,茲不贅述。夫飛機之制,不能以偶然觸悟而得,蓋其機關不止一端,必以精細格致之理,推詳之後,將各端合而為一,始能應用。 一須考究風氣之力。此事已經人考究二百餘年,或推演或推詳,議論紛紛,莫衷一是,直至英人冷利試歷之後,其理始明,而飛機亦有把握矣。 二須考究生力之活機,此機以體輕而馬力大為妙。十年前最輕之汽機,亦須百磅,始可生一匹馬力,今則減至每十磅能生一匹馬力。活機之力與體重比,或能再減;即不再減,亦能飛矣。蓋與鳥之體重與力比,最輕者為六磅,最重者為二十磅。今得十磅,故必可用也。 三須考究掉前之法。或用火藥向後焚燒而推前,或用翼翱翔,或用柏葉車輪,或用螺絲車拔。 四須考究全副飛機之體式及各種款式。或如舟形,使螺絲車拔居於後,或如鳥形使兩旁生翼,或裝風扇。德人從委路拿之法,喜用螺絲車拔,法人仍用固翼,而美人多用汽泡。 五須考究機體之廣寬。如麻雀鳥,每磅身寬七平方尺,鴨,每磅只得零四四平方尺。如人慾飛,其機體之廣寬,須得四分之三平方尺,只得一磅之重也。 六須考究機之材料。飛鳥之身有無數羽毛,如有破壞,皆自修整。其毛管筒之堅韌舒縮,比鋼尤過之。人慾效之,須擇絲、棉、麻、桑之料而代之,但此等料恐不能媲美於羽毛耳。 七須考究重心。雀鳥有天生之性定其重心,飛騰之際,重心如意,因有腦筋為之感覺。惟人無此天性,飛騰之際,重心之情形有變,即須隨機應便而糾正之,但人之腦力亦不及如此靈敏,故宜先設備機關,使甚重心永無備弊乃可。 八須學把舵。此事易為,一學即得。 九須考究飛前之法。飛鳥升空,則頻鼓其翼,或迎風直升其翼,或順風側掠其翼,人可擇其一法而效之。 十須考究降落之法。人多意料此事為難,一經考究,則見此事為最易,將其兩翼向前,或將其身縮後,則降落而無危險矣。 以上各條,第七條尤為當注意之條,最以鄙人因把持重心之事為最難,故練習以此事為要,自驗雖見得法,仍欲力求進步,改進其事,以便於人,其法當從續論。』」 士諤道:「那何消說得,自然總給她丈夫領回了。」 士諤道:「那也不能單怪官場,做官的人,也不過是社會裡頭的一種。倘使社會裡頭通是好人,就要揀一個歹的人來做官,請教向哪裡去揀?」 士諤道:「這節事,差不多沒一個人不知道,傳遍蘇松常鎮,你怎麼還說影蹤都不曉得?」 士諤道:「這種非常之人,一定不甘埋沒,中國不用他,一定投奔外國去,外國又一定肯重用他。外國一重用他,可就是中國之大患了。」 士諤道:「這兩個飛行家,中國能用他最好;倘然不能夠用,不如早早殺掉,以絕後患。」 士諤道:「這兩個都是日本留學生,一個叫劉佐臣,一個叫李寶俊。在日本留學時光,殫精竭慮,冥行苦思,不知費了幾多心思,經過幾多歲月,才造成一部單葉飛行機。試驗過幾回,倒也很有成效。駐日公使曉得,此使秘密研究,關係非輕,僑寓在人家國裡頭,很是不便,特把他們一角咨文,咨送回來,聽候政府錄用。這兩個人一到北京,就到海軍處、軍諮處、陸軍部三處投遞咨文,聽候指示辦法。到現在也有一個多月了,也沒聽得有甚舉動,所以我這麼說呢。」 士諤道:「我講給你聽吧。去年子,也是現在時光,龍道台公館裡忽地喧傳有賊;到明朝又相傳,捉著的並不是賊,是個痴子。那夜十一點鐘時光,公館裡人大半都已寢息。太太房裡的大姐,忽地瞧見窗外一個人影兒,一閃一閃,不住的動,嚇得連喊有賊。誰料喊聲未絕,窗開處,那個賊竟直跳進來,咆哮如雷,把房裡頭陳飾各東西,乒桌球乓打一個盡壞。太太本來有羊顛瘋毛病的,一受驚嚇,頓然舊病復發,手足亂動,仆倒在地,不省人事。眾僕人在睡夢中驚醒,聽得大姐喊捉賊聲、賊子咆哮聲、毀物聲、太太發病聲、倒地聲,眾聲雜作,都由太太房間裡發出來。眾僕人趕忙披衣起身,各執了些門閂、木棍,一窩蜂擁進太太房間中。見太太僕在地上,一個大姐挺著嗓子極喊,身子卻還在瑟瑟的抖。那個賊子穿著一身藍綢衣褲,露著狠霸霸面孔,張開一對精拳頭,左衝右突,銳不可當。地上橫七豎八,儘是洋鏡、自鳴鐘、花瓶、水菸袋,一切雜用東西,非碎即破,那賊子卻還不肯住手。」 士諤道:「我哪裡有甚工夫替官場辯護!不過,平心而論,不能不這麼講是了。」 士諤道:「當時我聽人家講說,也很奇怪呢。當下眾僕人一擁上前,究竟人多勢盛,把賊子擒下了。那賊子並不懼怕,口稱:『你們大人呢,請他出來,我要同他講話。』眾僕人奇詫不已,慌忙稟知龍道台。龍道台這時候正與姨太太們在房裡頭調笑取樂,聽得賊子打毀房間,心裡頭也很奇詫,就在公館中坐堂審問。眾僕人把賊子推上,龍道台喝問:「為甚夤夜作賊?』賊子大聲道:『大人不要問我,只請你自己想想為甚使我夜裡趕進這裡來。我須不是賊子,大人才是窩戶呢!』龍道台不聽還可,一聽了,宛如丈六金剛,一時間摸不著頭腦,怔怔的瞧著賊子,半晌才問:『你到底是哪裡人?現住在什麼地方?』賊子大聲道:『大人,你真箇不認識我,假個不認識我,先請你講一個明白。』龍道台趁著燈光,把那賊子仔仔細細打量一番,簡直一點子沒有認識,喝道:『我哪裡認識你,我也沒工夫認識你這種人!』賊子冷笑道:『那是貴人多忘事了。我家就住在塔兒巷,大人也常到我家裡來的,今天竟假痴假呆說不認識。我今夜進來,並不要偷什麼東西,只要問你索還我的老婆呢。須知你靠著做官吃飯,我就靠著老婆吃飯,我的老婆就同你的總巡差使一樣。現在你只圖自己快活,把我的老婆藏了起來,橫接不放,豎接不放,你可曉得我一家大小肚子都要餓扁呢。我的老婆就是小白菊花,塔兒巷的土妓;我就是小白菊花的丈夫,你休要假痴假呆的。你官大,我也不怕,我只問你要人!須知我的老婆,就是你藏起著。』龍道台聽了半晌,沒做道理處。忽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頃刻裝出大怒的樣子,把桌子拍得應天價響,連喝:『胡說,胡說!混帳,混帳!拿下去,吊起來,明天帶局裡再問!這是一個瘋子,這是一個瘋子!』眾僕人不敢怠慢,忙把那人吊在天井裡樹上。那人破口大罵:『做大人的,強占我的老婆!還要行你的臭官勢,吊我在樹上。我活著鬥不過你,做了鬼也不放你過去!你這瘟官瘟大人,你小心著!』龍道台怒極,喝令把皮鞭抽打。眾僕人巴不得這一聲,早皮鞭的皮鞭,藤條的藤條,你一下,我一下,狠命抽打。抽得那人殺豬般叫喊起來,足足抽了一、二百下,眾人手臂有點子酸麻了方才住手。」 士諤道:「小白菊花丈夫吃了這頓生活,一定要到撫台衙門告狀。龍道台叫人出來打圓場,做好做歹,究竟費掉一大注銀子才罷。」 士諤道:「子玖才識雖然過人,只是在大庭廣眾地方喜歡矜才使氣,便非處世之道。」 士諤道:「妙極,妙極。」 士諤道:「聽得人說,小白菊花是蘇州一個著名土妓,龍道台同她非常要好,把她接在公館裡不放回去。小白菊花的丈夫氣急了,遂乘夜潛入公館,思把小白菊花奪回。無奈公館裡門戶重重,不曉得小白菊花藏在哪裡,且從窗隙里張看,不料錯張了太太房間,被大姐喊起賊來,一時急恨交進,索性跳進房,肆一陣凶威,出出毒氣。」 士諤笑道:「這個須要請教龍觀察,我可不能知道。」 士諤念畢,子玖道:「雲翔的記誦功夫著實可以,竟會一字不遺。」 士諤心想道:像你這種庸夫俗子,我腦裡頭哪有地方來安放,怎麼好責我健忘?肚裡雖這麼著想,嘴裡卻不便說出,隨便敷衍了幾句。就聽一帆問:「你們的公司開辦了沒有?」 士諤聽得龍道台三字,心裡忽然一動,問道:「這龍道台是在蘇州鬧過笑話的不是?」 雲翔道:「不必牢騷了。現在吾國既有這種豪傑,發明出曠古無雙的飛行機,政府里自應廣籌經費,設廠製造,招生學習,就派這兩人為總監督、總教習,給以巨薪,榮以崇銜,為發明新器者勸。只要飛行機成功了,海軍、陸軍都可以不必辦了,就是不高興做強國,到那時恐也不由你不做呢。」 一帆道:「龍道台鬧的什麼笑話?我一點子沒有知道。」 一帆道:「這與衛鞅投秦一個道理。」 一帆道:「確的很。陸軍里的穿山炮,海軍里的潛水艇,雖然利害,究竟還有山川、城池的險阻,不能夠來去自如。飛行機翱翔空際,要上就上,要下就下,要東就東,要西就西。城池炮台碰著飛行軍,傾刻都歸沒用,真是最利害不過的東西。」 一帆道:「我竟沒有聽人說過。」 一帆道:「哪個龍觀察?」 一帆道:「後來怎樣?」 一帆道:「到底怎麼一回事?」 一帆道:「你又要替官場辯護了。」 一帆道:「你又沒看見過原文,怎知他一字不遺呢?」 一帆道:「雲翔,子玖的卓識明斷,你我都不如也。」 一帆道:「為甚不多費幾個錢,索性娶了她呢?」 一帆、子玖都愕然道:「這又怎麼說?」 一帆、子玖聽到這裡,都說:「奇怪,怎麼賊子不偷東西,倒打起房間來?」 子玖道:「雲翔這句話是確的。他的小說,像《官場艷史》、《官場新笑柄》、《官場真面目》,都是闡發官場的病源。《商界現行記》就闡發商界病源了。《新上海》、《上海滑頭》等就闡發一般社會病源了。我讀了他三十一種小說,偏頗的話倒一句沒有見過。」欲知一帆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