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會秘密史 · 第九回 劫典鋪強盜冒官兵 匿匯票奸主遇猾仆
話說一帆當下向子玖、士諤道:「我們行里有一個同事,是長洲縣屬湘城鎮人,此番從家鄉出來,說起鎮上一家店鋪被劫,很是奇怪。」
子玖道:「盜劫典鋪,也是極尋常的事,有甚奇怪?」
子玖道:「這還有可解呢,蒸食嬰孩,總算為補益身體起見。最奇不過的是偷盜死人骨殖,那才不可解說。」
子玖道:「這還不算甚奇特。我聽得人家說,京裡頭築造模範監獄一件事,才是奇怪。」
子玖道:「這是湖州事情。前月我出來時光,輪船裡頭碰著兩個湖州人,聽他們談起,所以曉得倒是很詳細。
子玖道:「這件事例是確的。」
子玖道:「還有甚事比它奇怪呢?」
子玖道:「照你說來,是又不足為奇了?」
子玖道:「法部里要造模範監獄,去年子已經向度支部領了款子,派員承辦造築,到現在已近半年。一日,尚書廷大人忽地想起該處工程,向左右兩侍郎道:『模範監獄工程怎樣了?我們今天去瞧瞧。』兩侍郎都說『很好』。哪知行到那邊,哪裡有什麼工程,仍舊是空空一片基地,柱子也沒有一根,牆也沒有一堵,磚頭、瓦片一點子影蹤都沒有,也不見半個匠人,哪裡像興工的樣子。
子玖道:「我敢斷定,其美不在人肉之下。」
子玖道:「哪裡去找這麼多私生子來供他餮饕?」
子玖道:「吃得下吃不下且不要說,他為甚要吃這東西呢?」
子玖道:「從湖州出來的人,眾口一辭都這麼說,怎地還會不確?」
子玖道:「人肉哪個人嘗過?我也不過是想當然耳。」
子玖把筷指道:「這紅燒羊肉瞧上去味必甚美。」
士諤道:「這種人,當他人是冤枉的,簡直是人類中的妖怪。」
士諤道:「這樣,他所住一帶的小孩子,必定沒有噍類了。只是這地方人家怎麼又一憑他胡行亂做,沒個人出來講一句話呢?」
士諤道:「這個人真是忍心之極!想必是豺虎轉世,不然怎地吃得下?」
士諤道:「董事老爺不定管個會吃人肉的,並且他們也不過是一句話,又不真的吃人肉。」
士諤道:「沒甚急事,就這裡吃了飯去,談談倒很有趣的。」
士諤道:「正是。羊肉最患是腥臭,這個路道還好。」
士諤道:「果然奇妙,任你怎樣小心謹慎,總防不到他的。」
士諤道:「俗語所謂,強盜碰著賊爺爺,一物自有一物克。就是這個道理。」
士諤道:「你急急忙忙趕回去,可有甚急事?」
士諤道:「你們講點子什麼?我竟一點子聽不懂。」
士諤道:「人肉你是吃過的?」
一帆道:「那原是廷尚書外行的不好。京裡頭承辦工程,原是馬馬虎虎的,你要踏看,理應先期曉諭,讓他們好急急忙忙的預備。一點口風不露,驀地趕了去,措手不及,自然要露出怪象來了。」
一帆道:「真的吃人肉,也有的。南通州有個鄉董,姓周,素喜烹食小孩,一月里至少總要吃到三四回。」
一帆道:「時光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一帆道:「據他自己說,嬰孩是調攝身體的大補品,吃了後,可以身強力壯,精旺神怡。」
一帆道:「我聽朋友講一樁近事,才是奇怪。京裡頭有一位軍機大臣,憑你勢力的——京內外大小官員,憑你犯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只要他老人家一答應,總沒有不了的。所以門庭若市,賄賂公行。一年裡頭,進款不知有到幾多萬數。但是他進款雖多,待到底下人很是吝嗇,一錢半錢都要斤斤較量。所以底下人把他都恨的要死。
一帆道:「我也聽得人家說過,只是不大清楚,並且我也不信有這件事。」
一帆道:「怎麼奇怪?」
一帆道:「強盜打劫,原不甚奇,他的打劫在白晝,所以奇怪。那日十二點鐘時光,忽有兩隻槍船,飛一般駛來,駛到市湖中間泊住了。船裡頭,營官、兵士一齊起岸,嘴裡連喊:『捉強盜,捉強盜!』鎮上商民都吃一驚。果然看見兩個強盜滿街的飛跑,官兵隨後追趕,愈跑愈快,愈追愈急。後來官兵分隊兜拿,強盜見逃走不去,逃到典鋪門前,向典鋪里只一溜,溜了進去。官兵大喊:『強盜躲在當鋪里,強盜躲在當鋪里!快進去搜,休叫跑了!』一窩蜂擁進去,立把噹噹、贖當的人,齊都逐出,把大門、二門閉了個嚴密。還有一個營官,高擎令箭,帶了三、五個兵士,守在門外,禁止閒人窺探。左右鄰舍都不敢走近一步兒。約有一個多鐘頭,方才開門,果見兩個強盜,捆縛得餛飩一般,扛抬而出。接著,三、五十官兵,帶著好多大衣包,從從容容的,下船揚帆而去。
一帆道:「他另有個法子——附近的守生婆子,他都預先囑咐了,凡有私孕墮下的胎,產下的孩子,送到家裡,每個給錢七、八百文不等,他卻把此等胎孩洗淨了淤血,放在瓦罐里,加好鹽、酒、醬油,用文火煨了個稀爛,作為早餐小菜。」
一帆道:「人肉這東西,你我就是見了,也吃不下。吃人肉,也要有吃人肉的本領的,這事只好奉讓董事老爺了。」
一帆道:「也沒甚急事。」
一帆道:「一來他是個董事,地方上人,都怕他的聲勢。二來他所吃的嬰孩,私生子居多。人家私生了孩子,正患發覺出來,沒臉見人,有人替你吃一個乾淨,免了多少是非口實,感激都來不及,哪個高興來問呢?」
一帆笑道:「你又沒有親眼瞧見過,怎麼曉得是確?」
一帆聽說,夾了一筷,送到嘴裡,咀嚼了會子,稱讚道:「果然美甚,果然美甚!這是你自己煮的」
一帆冷冷道:「這種事,很尋常,原沒什麼奇怪。」
一帆也就坐下。士諤命僕人到隨近徽館裡,喊了幾樣菜,又向廣東店裡買了些熟香腸、油雞、燒鴨之類。酒是家裡藏著的,就在洋風爐上燙起來。一時菜買到了,湊上幾樣家常小菜,三個人就小酌起來。
「此時軍機大臣氣得臉漲通紅,須子根根倒豎,說話要緊了點子,口沫噴在須子上,一點點,活與珍珠相似。門政依舊舒徐暇豫的口道:『小人已經回明老爺,說有急需才告借的。』軍機大臣喝道:『混賬!銀子是我的,你半路里截了去,還說暫時借用,好說得體面話兒。快交出來萬事全休,你倘然定管不肯交出來,我也沒工夫同你纏了,把你送到廳里去,叫廳官問你取討這六萬銀子,不怕你少了半星邊兒!你到底交出不交出?』門政肚裡轉念頭:我要怕你時,也吃不住你的了;既然吃得住,不要說六萬兩,就六錢銀子、六分銀子、六厘銀子也不會交出來。有本領吃住才吃的呢。當下就坦坦的回道:『老爺要送我廳里去,我也不敢同老爺相強,只好聽吃官司。只是小人還有句話稟明老爺:老爺不要這會子一時之火,把小人送了官衙,將來追悔起來,恐怕就要來不及呢。』軍機大臣正在喊:『來!預備拔片子,把門政送審判廳!』聽了這話,倒又不得不問個明白,問道:『你講點子什麼話,我為什麼要追悔?』門政道:『老爺是最聖明不過的,小人到了公堂上,廳里老爺問起來,怎好不照實招供?小人一招供,老爺恐怕也有點子不大穩便麼。小人是逼上梁山,不得不然,老爺到那時要懊悔不要懊悔?』
「槍船去後,左右鄰舍始到典當里去詢問,只見朝奉、小郎、更夫、廚司一應人等,都四馬蹄扎著,口裡塞著抹布、手巾之類,知道不妙,忙解下來,問時,才曉得官兵、強盜都是強盜,故意裝神弄鬼,眩惑人家。捉強盜,就是劫東西的奇計,一關上門,一聲號下,冷不防,把眾人全都捆下,都塞了嘴,翻箱倒籠,搶一個滿意。你想此事奇怪不奇怪。」
「有一天,外省一個什麼大員,為了一件什麼事,特來走他老人家的腳路,寄來一封信,六萬銀子一張匯票。門政大爺見了匯票,心裡一動,遂想出一條奇計。把匯票藏了,拿著空信見主人。
「廷尚書勃然大怒,一迭連聲叫傳承造人員來!承造人員不知就裡,跟著來人到尚書跟前。見三堂會集,尚書、侍郎面上都露著盛怒的樣子,知道窺破底里,不能掩飾。跪下地,磕了幾個頭。廷尚書厲聲喝問:『模範監獄在哪裡?工程怎麼樣了?!好……好,你辦得好差使,好混賬的東西!』承造人員碰頭道:『眾位大人容稟:卑職是何等樣人,敢在眾位大人跟前舞弊?這種模範監獄,實因工程浩大……』廷尚書不等說完,喝道:『工程浩大?你的工程興在哪裡?你且說說看!』兩侍郎和道:『這明明是強辯。』承造人員道:『卑職不敢強辯,卑職稟的都是實情。這所模範監獄,地基是廣闊不過,卑職工程早已動手多時,只因在那一邊動手,所以大人沒有瞧見,大人瞧的,齊巧是沒有動工的一邊。今日天色已晚,不及再到那邊去踏看,等過幾天,卑職把工程圖畫打好了,再來稟請大人勘視。』廷尚書等竟拿他無可奈何,只得申飭一番完結。你們試想:築造款子領去已有半年,卻原是一片空地,倒說工程浩大,在那一邊動手築造,奇怪不奇怪?」
「軍機大臣拆開信一瞧,向門政望了一望,問:「匯票呢?』門政不慌不忙答道:『信已呈給老爺了。』軍機大臣道:『我問的是匯票!』門政道:『老爺問匯票麼?匯票是六萬兩。』軍機大臣道:『我知道六萬兩,現在票子在哪裡?』門政道:『六萬兩一張匯票,小人因有急需,暫行告借一用。』軍機大臣道:『哪個借給你!快快交來,快快交來!』門政道:『小人自向老爺借用呢。』軍機大臣怒道:『什麼東西,這樣混賬!快點子交出來,快點子交出來!匯票,匯票!』
「軍機大臣一聽此話,宛如頂頭澆了一桶冷水,身子傾刻涼了半截,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來,道:『我六萬銀子,難道就此罷了不成?』門政道:『小人在急難之中,老爺救了我,也是老爺的恩典。並且小人伺候了老爺許多年數,辛辛苦苦,不無微勞足錄,通只五、六萬銀子,就這樣橫跳八尺,豎跳一丈,老爺的肚量似乎太狹隘呢。俗語說宰相肚裡好撐船,求老爺不要把五、六萬銀子瞧得太重了。』軍機大臣非但銀討不回,倒被門政教訓起來,真氣得個發昏。沒奈何,只好自家收篷,喝門政道:『混賬羔子,不要說了,滾、滾、滾!』門政不慌不忙,請了一個安道:『謝老爺恩典,小人只好來生做犬馬補報了。』退到外邊,收拾行李,舒舒徐徐的去了。這樁事,通京城都傳為笑柄,你們想奇怪不奇怪?」
「湖州烏程縣九十一莊邵墓地方,發現一樁奇案。那地方有個無賴,姓花,名真寶,綽號缺嘴阿四。這缺嘴阿四,平日裡專喜妖言惑眾、做鬼做神,左右鄰舍都曉得他在五道夫人宮裡當差的,所以都有點子見他懼怕。邵墓地方人家都是養蠶為業的,缺嘴阿四家裡也養了許多的蠶。這天,阿四因有事進城去,家裡頭蠶沒人飼葉,就托他嫂子照料照料。到了夜裡,他嫂子進房去餵蠶,忽地瞧見床上被頭裡,露著只女子小腳,心裡疑是阿四的姘婦,也不去驚動。餵好蠶,回到自己家裡,齊巧左右鄰舍都在,他嫂子就告訴眾人,缺嘴阿四現在有了姘頭了。眾人問:『姘頭女人在哪裡?你怎麼會知道?我們都沒有聽得呢。』他嫂子道;『我本來也沒有知道,今天阿四進城去了,托我喂喂桑葉,照料照料,我才到他房裡去餵桑葉,卻見他藏著個女子,不是姘頭是誰?』眾人道:『你瞧見的麼?那女子生得標緻不標緻?有多少年紀了?』他嫂子回說:『那倒沒有仔細,我只見得一隻腳呢。』眾人都說:『奇了,哪有瞧人只瞧見腳,不瞧見頭的道理。』他嫂子道:『我只見被頭裡露出著尖尖一隻小腳兒,曉得他床上必定睡著個女子。你們想不是姘頭是誰?』眾人道:『想是你眼花了,他既有姘頭女人,蠶不會叫姘頭女人喂,還要來托你?難道他姘頭女人是個死人不成。』他嫂子道:『的的確確睡著個人,我瞧的清清楚楚,那隻小腳上還穿著紅緞繡花鞋呢。』眾人錯愕道:「這裡頭定有緣故,我們都去瞧瞧,哪有自家有了人,桑葉還叫別人餵之理?』於是,他嫂子同著鄰舍婦女八九個人,一窩蜂擁進缺嘴阿四屋子裡,跨進門,趁燈光望去,果見被頭裡裹露著一隻小腳。他嫂子第一個上前,揭開瞧時,猛吃了一驚,倒退不迭。」
欲知為甚緣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