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與最初的人 · 第十五章 最後的人

斯塔普雷頓 《最後與最初的人》
§1 走近最後的人類 如果第一代人類步入最後的人所處的世界,他會發現很多熟悉的事物,但會覺得其中多數都扭曲而怪異,看起來十分混亂。他會忽略幾乎所有最後的人類物種為之稱道的事物。如果沒有人告訴他——在所有這些一目了然的壯觀文明景象背後,在所有的社會組織與巨大共同體中的人際交往背後,存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精神文化世界,它無處不在、無所不包,但超出了他的視野——那麼他絲毫不會察覺這一切,就好像一隻在倫敦的貓察覺不到金融與文學一樣。 在他看到的許多事物中,包括一些具有人形但在他看來古怪異常的生物。為了行走,他需要克服自身的重量,但是這些巨人可以輕鬆闊步前進。他會覺得這些巨人非常健壯,看起來很敦實;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些巨人步態優雅,還有著美好的身材比例。和他們相處的時間越長,他就越能看到他們身上的美,並為自己所屬的物種感到沮喪。他會發現有些男女身上覆蓋著毛髮,有的茂盛,有的則有著天鵝絨質感,顯露出底下的肌肉;人們可能顯露出棕色、黃色或泛紅的皮膚,甚至是灰綠色的半透明皮膚,皮膚底下流淌著溫暖的血液。儘管最後的人同屬一個人類物種,個體之間的身體和心靈卻相差甚遠,以至於看上去根本就是不同的生物。當然,我們有很多共同特徵。第一代人類旅行者可能會對所有男女都有的巨大而敏感的雙手感到驚訝。我們所有人最外的手指頂端都有三個細小的操控器官,和最早為第五代人類設計的相仿——這些累贅當然會讓我們的訪客感到不適。枕骨上的一雙眼睛也會讓他感到驚駭,頭頂向上看的天文眼也不例外——這是最後的人獨有的視覺器官,設計精妙,完全展開時從骨質基底算起大約有一掌長,能像你們的小型天文望遠鏡一樣呈現天宇中的種種細節。除了這些特徵,我們身上就沒有什麼特別新穎的了;當然,自第一代人類以來發生的種種改變都在我們的每一條肋骨、每一道輪廓上留下了痕跡。我們更像人類,也更像動物;原始的旅行者可能會對我們的動物性而非人性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畢竟我們的人性種種都超出他的理解力。他一開始可能會把我們當作退化物種,稱我們為半羊人,或者人猿、熊、牛、有袋生物乃至巨象,但是我們總體的身材比例完全符合舊有的人類外形。當重力可以承受時,兩足行走的直立生活習性是最適合陸地上的智慧生命的;因此在長久的徘徊之後,人類又回到了原初的形象。此外,如果我們的觀察者對面部表情比較敏感,他會在我們的千萬種面相中認出一種難以言喻但顯然屬於人類的面容,這在他自己的物種上也依稀存在,是內在精神恩賜的外在展現。他可能會說:「這些野獸般的人必定也都是神。」他可能會想起有著動物頭顱的古埃及神祇。但是在我們身上,動物性與人性在每一張面容中、在身體的每一條曲線上都以無窮多的方式相互融合。他會在我們身上看到早就滅絕的黃種人、尼格羅人種、日耳曼民族與閃米特民族的外貌痕跡,還有許多異域的特徵與面相——這些是從海王星或金星的亞人動物時期繼承而來。他會在我們的四肢上看到陌生的肌腱或骨骼輪廓,這些是在第一代人類消失很久之後演化出的。除了熟悉的瞳色,他還會發現黃玉石、祖母綠、紫水晶和紅寶石般的顏色,以及這些顏色的成千上萬種變化。但是如果目光足夠銳利,他還能在我們所有人身上看到我們物種特有的面部表情和身體姿勢——明亮卻帶有尖刻而諷刺的意味,這在所有以前的人類面龐上幾乎是見不到的。 旅行者還能在我們身上辨認出明顯的性徵,不論是整體的身形還是性器官。但是他可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發現,我們身上最令人驚異的身體和相貌差異來源於古代兩性細分出的很多亞性別。我們每個人的完整性經驗都涵蓋於所有這些類型的複雜關係。這些性群組(sexual group)特別重要,之後我還會重新提及。 順帶一提,我們的來訪者或許會注意到,儘管海王星上的所有人都習慣於裸體,可能最多會攜帶菸草袋或布包,但實際上我們有不少服飾。這些服飾通常配色明亮,由多種從前沒有的家常材質或有光澤的材料編織而成,供特殊場合穿戴。 他還會發現在綠色鄉野上散布著許多建築,大多是單層,因為海王星地域廣博,甚至能容納萬億最後的人類。但是我們也在各處建立巨大的高塔,呈十字形或星形,高聳入雲,讓海王星恆定的地平線顯得尤為神聖。這些威嚴建築的建材是人造原子製成的堅不可摧的物質,對來訪者來說它們是在幾何學上才可能存在的高山,遠高於任何自然形成的山脈可能達到的高度,哪怕聳立在最小的行星上。這些建築的整體結構經常是半透明甚至透明的,如此一來,當夜幕降臨時,它在內部照明的襯托下看起來就像光之塔。從二十英里寬或更寬的地基拔地而起,這些通天巨塔能抵達一個甚至連海王星的大氣都變得非常稀薄的高度。塔頂是天文台,整個人類共同體正是通過這些眼睛像木筏一樣越過星辰大海。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會不時到訪這裡,一睹我們的銀河系和難以計數的遙遠星系。他們在天文台舉辦最崇高的象徵活動,只是在你們的語言裡除了「宗教」這一卑劣的詞,我找不到別的詞語來形容。同樣是在這裡,人們尋求山間清爽的空氣,因為當時已經沒有自然的山林了。除此之外,在這些高聳「山巔」的峭壁上,我們常會體驗攀登的快感,這種欲望甚至在人類成為人類之前就已深深紮根在其天性中。因此,這些建築集觀測、祭祀、療養和健身功能於一體。其中很多都和這個物種一樣古老,而有些還沒有建成,因此樣式各不相同。你們的旅行者可能會將其中一些稱為哥德式、古典式、埃及式、秘魯式、中國式或美國式,以及上千種他所不熟悉的建築風格。所有這些建築都是整個種族在某個歷史階段的共同成果,沒有任何一座高塔是局部工作。每一種前赴後繼的文化都將自己呈現在這些至高無上的紀念碑中。而每四萬年左右,人們就會推崇新的建築理念並將其付諸實踐。而我們的文化流淌至今,都不曾有必要推倒過往的工藝創作。 如果我們的來訪者碰巧離某座高塔足夠近,就會發現它的四周有一群群「蠓蟲」。那是飛行的人,他們沒有翅膀,但是都張開了雙臂。這位異域訪客可能會好奇,要擺脫海王星強大的重力場需要何等巨大的有機組織。但是飛行只是我們尋常的出行方式,只要穿上一身能在體表各處產生輻射的制服即可。普通的飛行因此類似於在空中游泳,只有需要高速移動的時候才用得上較為閉塞的空氣船或空中遊輪。 在這些建築的腳下,平整或起伏的田野泛著綠色、棕色和金色,有平房點綴其中。旅行者可能會發現不少土地都用於耕種,有人正在用農具或機械勞作。事實上,我們大部分食物都是在酷熱的木星上利用人工光合作用生產的,不過即使那裡的日照現在已經恢復正常,所有的生命還是必須依靠強大的製冷設施才能存活。單從營養層面考慮,我們不需要種植蔬菜,但因為農業和農產品在人類歷史上扮演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今天的農業生產和果蔬有益於種族的心理健康。而且我們對植物的實際需求量很大,不僅用作製造業的原材料,還用於正式的宴會。綠色蔬菜、水果和各種酒精果汁飲料對我們來說有著儀式作用,和你們時代的紅酒一樣。肉類也是如此,儘管並不在日常飲食之列,但會在稀少而神聖的場合食用。我們還定期舉辦具有象徵意義的會飲,宰殺這顆星球上珍貴的野生動物;而每當有人選擇死亡,他的朋友都會莊嚴地分食他的屍體。 我們使用以太船往返于海王星和木星上的食物工廠、天王星兩極的農業區及外圍行星上的自動採礦區。以太船的移動速度比行星自身要快,因此僅需一個海王星年的一小部分時間就可以抵達鄰近的世界。這些飛船最小的長約一英里,下降到海面上時看起來就像鴨子。而在觸水之前,機體會通過輻射向下產生巨大的噪聲;但是一旦停留在水面,它們就能安靜地停泊在海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太船就是我們整個共同體的象徵。它高度組織化,但和包容它的真空相比又如此渺小。太空航行者需要在空無一人的區域度過很長時間,遠離心靈感應的範圍,有時甚至連機械信號都接收不到,因此形成了有別於我們的獨特的心靈。他們勇猛、單純、謙遜;儘管掌握了引以為傲的太空技術,但一直都嚴肅而詼諧地提醒「旱鴨子」們:即使是人類最無畏的航行也不過是無限星辰大海中的一朵浪花罷了。 近期有一艘探索船從外層空間返回,其中一半船員罹難,倖存者都面容憔悴,身染疾病,精神失常。我們自認是非常健康的種族,不可能被擊垮,因此這些不幸的景象確實給我們上了一課。這是有史以來最長的一段航程,整段航程中他們只遭遇了兩顆彗星和偶有的流星。距離最近的一些星系逐漸呈現不同的形態;一兩顆恆星正在緩慢地增加亮度,太陽則已經縮減為遙遠群星中最明亮的那顆。遙遠而持久不變的星座似乎在折磨著宇航員的內心。當最終飛船返回並靠岸時,出現了一幅在我們的現代世界頗為罕見的場景:船員衝到艙外步履蹣跚地撲進人群,啜泣不止。我們從未想過我們這個物種的成員竟會如此失態。這些可憐人似乎受到了嚴重的創傷,表現出對群星及一切非人事物的癲狂恐懼。在夜晚,他們甚至不敢外出。這些船員對其他人的在場有著誇張的渴望。而因為其他所有人都醉心於天文學,他們於是無法找到真正的伴侶。這些人瘋了一般地拒絕參與到人類的精神生活中,因為普通人總是以宏大的視角看待一切事物,揭示萬物的渺小尺度。倖存者悽慘地緊緊抓住個人生活的甜蜜不放,咒罵一切浩瀚之物。他們用人類的種種虛妄填充自己的心靈,在居所里堆滿玩具,在夜色降臨時則會拉上簾幕,用狂歡淹沒群星的寂寥。但狂歡了無生趣,所有人都心懷苦悶,他們並不是真的想尋歡作樂,而只是在抵禦現實而已。 §2 幼年與成熟 之前說過,我們醉心於天文學,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人世」的愛好。我們的地球來客很快就會發現,四處的平房是個人或家庭、性群組和其他伴侶或友人的住所。大部分房屋的牆體和屋頂都是可拆卸的,以便沐浴日光和觀星。每間房屋都被荒野、花園或枝葉茂密的果園包圍著。到處都有男男女女用鐵鍬、鋤頭或剪枝夾勞作。房屋本身樣式多變,室內裝潢更是風格迥異。即使在同一所房子內,每個房間的內飾都可能流露出不同的時代氣息。有些可能布置了許多我們的訪客難以理解的家具,有些可能除桌椅、櫥櫃和一些純藝術裝飾之外空無一物。我們的工業製品不勝枚舉;但如果參觀者來自痴迷物質財富的世界,可能會覺得大部分私人住宅都過於簡約,甚至樸素了。 他無疑會感到詫異:屋子裡竟然一本書都沒有。但是在每個房間,櫥櫃裡都擺滿了小型膠捲,記錄著一些微縮的圖示。每一卷膠捲能容納的內容都抵得上你們數十卷著作。裝載這些膠捲的是一個口袋大小的工具,外形和古代的香菸盒相仿。裝入膠捲之後,它會以任意指定的速度滾動,系統地與設備產生微波交互,以此形成複雜的「心靈感應」語言滲入讀者的大腦。這種信息傳達方式精確而直接,幾乎不可能誤解作者的意圖。有必要說明:生產膠捲的是另一種專門設備,能感應作者大腦產生的微波。但它不是簡單地複製作者的意識流,而只是記錄作者有意「刻寫」的圖像與概念。我或許還應該指出:因為我們可以隨時隨地和這個星球上的任何人進行直接的「心靈感應」聯繫,所以這些「書籍」並不用於發表瞬息之間的想法,而只用來保存人類思想精挑細選後的果實。 房間內還有其他設備,大體上是用於家務,或者以各種方式管理文化生活,我在這裡不一一介紹了。房間大門上通常會掛著飛行服,附帶的車庫裡停放的是私人的空氣船,噴塗著不同大小的魚類狀圖案。 除了兒童的房間,所有的室內裝飾都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但我們非常欣賞這樣的風格,也有自己的考慮。孩子們經常將自己的房間裝飾得熠熠生輝,同時,成年人可以透過年幼的雙眼沉浸其中,好像可以加入嬉鬧的孩童盡享其中樂趣一樣。 與我們龐大的人口總量相比,兒童的數量相對較少。不過,考慮到我們每個人理論上都可以永生,為何會允許生育反倒是個問題。這可以從兩個角度解釋:首先,我們的總體計劃是生產出比自身更高級的人種,因為我們與生物學意義上的完美依然相去甚遠,為此必須源源不斷地補充兒童。其次,等兒童發育成熟,就會接手不那麼完美的成年人所從事的工作。後者意識到自己已經無用,便會選擇退出生命的舞台。 即使每個人都或早或晚會消亡,但我們的平均人口壽命不少於二十五萬地球年。自然,我們容納不下太多孩子;但是兒童數量依然超出預期,因為幼年與青年時期特別漫長。孕期就有二十年;我們的先輩曾經實施過人工體外培育,但是到我們這代人類時已經廢止,因為生育技術日臻完善,不需要在體外進行了。實際上,在罕有的懷孕期間,女性不論是在身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會更加富有活力。孩子們出生之後,嬰兒期大約持續一個世紀。他們在這期間接受母親的照顧,身體和心智發育成熟,緩慢但穩定。之後是長達數個世紀的童年期,然後是一千年左右的青年期。 當然,我們的孩子與第一代人類的孩子完全不同。儘管他們在生理上的確還是個孩子,卻已經是社群中的獨立個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住房,或者和朋友合住一棟更大的建築,一人一間。每個教育中心都有上千座這樣的建築。也有一些孩子選擇和父母或父母中的一員同住,但這比較少見。儘管親子關係常常是正面的,但是不同代人還是不住同一屋檐下更好。對我們這個物種來說這不可避免,一方面,成年人基於自己豐富的閱歷看待世界,即使是最天才的兒童也無法想像這樣的視角;另一方面,每個孩子的心靈在某些方面都比成年心靈要高級。因此,孩子不可能欣賞長輩身上的閃光點,而成年人儘管可以直接洞悉所有不比自己高級的心靈,卻無法理解後輩帶來的新事物。 出生六七百年後,我們的兒童在生理狀態上與第一代人類的十歲兒童接近。但因為大腦發育得更高級,此時在心理狀態上已經比第一代人類的任何成年人都要複雜得多。儘管目前在很多方面他還是個孩子,但是在智識上已經超越了古代種族最優異的成年心靈。如果你們的旅行者與我們的天才兒童接觸,可能會想到歷史傳說中耶穌基督幼年時至簡的智慧。但他還可能會發現這孩子活潑、喧鬧、頑皮,並且完全無法超脫他自己的生命熱忱冷靜地看待生活。總體而言,他們的智力很早就能發展到超越第一代人類的水平,遠在他們發展出成人特有的超脫意志之前。當兒童的個人需求和社會的需求衝突時,他會遵守某種紀律,投身社會事業,但是內心依然抗拒,還會產生戲劇性的自憐之情,這些在成年人眼中都顯得特別滑稽。 大約一千年之後,兒童就能發育成熟,離開童年時期生活的安全地區,前往南方大陸度過幾千年。那裡又稱「青年世界」,和第五代人類的野生大陸類似,遍地都是未經開發的灌木地與草原,活躍著食草或食肉的亞人。對富有冒險精神的年輕人來說,火山噴發、颶風和冰封季節都頗具吸引力,因此那裡的死亡率很高。在這片土地上,年輕人過著半原始半文明的生活,以切合自己的天性。他們狩獵、捕魚、放牧、耕作,培養人類個性中所有簡樸的美。他們相愛、憎恨、歌唱、繪畫、雕刻;他們傳頌英雄神話,在與宇宙人格的交往中享受如夢似幻的愉悅;他們組織部落、建立國家,有時甚至沉溺於原始而血腥的戰爭。從前發生這些事情的時候,成人世界會介入;但後來我們懂得要讓狂熱自己退去。失去生命固然遺憾,但是相對於這些小範圍的青年戰爭能帶來的思索來說,這只是很小的代價;如果成年的心靈經歷這些原始的痛苦與激情,他們必然會受到哲學思想的影響,其價值也就完全不同了。在青年世界,男孩、女孩能經歷原始生活中所有的珍貴與卑賤。世紀更替,他們親身經歷所有艱辛與侷促的惡劣、所有盲目的殘酷與危險,但也能品嘗到美麗、溫柔與熱情的榮耀;他們在年輕的時候犯下人類曾經犯下的所有思想上與行動上的錯誤,但也終將準備好迎接更加廣闊而艱難的成熟世界。 我們希望有一天人類最終實現整全,到那時就不再需要培育後代、撫養兒童、踐行所有這些教育。我們希望共同體中最終只有成年人,他們將不只在理論上而是真正實現永生不朽,成熟的年輕之花也永不凋零。到那時,死亡將不再切斷個人生命的細線,也不會打散來之不易的珍珠,我們也不再需要編織新的線環、苦心地收集一切了。到那時,童年時代許多令人欣悅的美依然可以通過對過去的探索拾獲。 如今我們知道這個目標無法實現,因為人類的終點已經迫近。 §3 種族覺醒 談論孩童很容易,可是我該如何向你講述我們成年經驗中任何有意義的事物呢?在這些經驗面前,不僅是最初的人,所有早期物種最發達的文明都顯得很稚嫩。 我們與其他所有人類種族的差異之源在於性群組。事實上,這些不僅僅是性群組而已。 當初,我們物種的設計師計劃培育出心智水平比自身高級的生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大幅提升腦組織性能,但他們也深知人類個體的大腦重量不可以超出安全值。因此,他們試圖建立一種新的心智系統,使不同的大腦通過微波實現「心靈感應」,聯結在一起。實體大腦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成為輻射系統的節點,而整個系統自身將會是單一心智的物理基礎。迄今為止,人們實現過複數個體之間的「心靈感應」溝通,但並非以超個體或集體心智的形式。除了在火星上,這種個體心靈的結合從未實現過。眾所周知,很遺憾,火星的種族心靈並沒有超越火星人的個體心靈。但是我們的設計師藉助天才和運氣避免了火星人的失敗,方法是將小型多重性群組設定為超個體的基礎。 當然,性群組的精神聯合併不能通過其成員的性接觸就直接實現。這種性行為當然存在;在這點上,不同群組之間的差異非常大,但是在絕大多數群組中,所有男性都會和所有女性發生性行為。因此,對我們來說,性行為在本質上是社會行為。我無法說明這些多樣聯合關係給我們提供了多麼強烈而廣闊的經驗。除了豐富個人情感,群組性行為的重要性還在於促進個體之間的親密關係,實現氣質的和諧與相互補充,這些都是更加高級的經驗所必需的。 每個人都不僅限於一個群組。每個群組中的九十六個成員會慢慢變更,與此同時又能保持同一個超個體心靈,儘管新成員帶來的經驗能豐富它的記憶。通常而言,人們在一個群組一萬年之後才會離開。很多群組的成員都在一個公共住所同居,其他的則分開居住。有時一個人可能和群組中的另一個人保持單偶關係,與對方維持家庭幾千年,有的甚至長達一生。事實上,有人認為相伴一生的單偶關係才是理想狀態,能提供極致的、深刻的親密關係。當然,即使在單偶關係中,雙方也需要定期與其他群組中的人交往,呼吸新鮮空氣。這不僅僅是為了伴侶雙方的精神健康著想,也是考慮到要讓整個集體心智保持完全的活力。不論每個群組的性生活習慣是什麼,每個成員都對整個群組保持特殊的忠誠,實現一種帶著性色彩的團體精神,這是其他任何物種都不能比的。 有時我們會進行特殊的組間性交;在維持現有組群心靈的情況下,一個群組中的每個成員都和另一個群組的成員性交。組外的隨意性交並不常見,但也不受到抵制,一般被視為精神親密關係加冕的象徵行為。 不像身體的性關係,一個群組進行精神結合時,所有的成員都要同時參與其中,直至結束。在集體經驗中,每個人都繼續維持正常的工作日程與娛樂,除非群組心靈對他有特殊需求。但是作為個體,他做任何事時都處在深刻的失神狀態。儘管能準確地回應熟悉的情景,甚至處理智力工作,或者通過智性交流與熟人消遣,但所有這些活動中他實際上「在別處」,在群組心靈中忘了自我;只有緊急情況或未知危險才能喚回他,而這通常意味著要終止集體經驗。 群組中的每個成員在本質上只是一隻更加高級的人類動物。他享受自己的食物,感受性誘惑,不論是在群組內還是群組外;他有自己的癖好和缺點,也樂於嘲弄他人的和自己的缺陷;他可能屬於厭惡兒童的那類人,也可能會熱情地與古怪的兒童打交道,如果他們願意接納他的話;他可能會大費周折地獲得在青年土地上度假的許可,而如果未能如願成行(如無意外,幾乎肯定不會成功),則會選擇和朋友散步,或者劃帆船、游泳,或者玩一些暴力遊戲;又或者只是在自己的花園裡閒逛,要麼就潛入過去他鍾愛的領域,通過非肉體的探索來喚醒自己的精神。他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娛樂,因此到了指定的時間很樂於返回工作,不論他的職能是維持我們世界中物質組織的某個部分,還是教育,更可能是投身於數不勝數的其他工作,很遺憾我無法在這裡描述它們的內容。 作為人類個體,他或她可以說與第五代人類同類。當然,我們配備了更完美的腺體功能和天性,還有高度發達的感知與智力。和第五代人類一樣,第十八代人類的個體有自己的需求,並熱切地想要滿足這些渴望;但同時,這兩個物種的個體都毫無保留地將私慾屈從於種族的福祉。個體之間存在的唯一一種衝突不是不同意志之間不可調和的衝突,而是因為誤解產生的衝突,或者因為對爭議問題不完全了解——這些都可以耐心地通過心靈感應解釋、消除。 除了為實現個體人類的完美天性而設計的大腦組織,每個性群組中的成員大腦中都擁有一個特殊的器官。它本身是沒用的,但可以參與到其他同伴同種器官所產生的心靈感應溝通中,形成一個單一的電磁系統,即集體心智的物理基礎。每個亞性別的對應器官都有特別的形態與功能;只有在全部九十六個成員同時操作時,群組才能實現精神生命的結合。這些器官並不僅僅允許每個成員分享自己的全部經驗,因為這已經由我們物種能感知輻射的大腦組織實現。通過所有人的這一特殊器官和諧聯結,真正的集體心智得以出現,產生的經驗遠遠超過孤立個體能企及的邊界。 這種形式之所以能實現,是因為每個亞性別人的氣質與能力都恰如其分地與其他人形成差異。我不得不借用比喻來形容這些差異。第一代人類有很多氣質類型,你們時代的心理學家從未能將其本質分析透徹。不過我可以泛泛地將它們分為沉思式、活躍式、神秘式、智力式、藝術式、理論式、實踐式、冷靜式和神經式。而我們的亞性彆氣質之間的區別與之類似,但是範圍更廣,種類也更多。這些氣質的差異可以豐富群組自身;即便擁有「心靈感應」和電磁結合的能力,第一代人類也絕對無法實現,因為他們的大腦沒有如此繁多的類型。 在所有的日常事務中,我們每個人都是彼此不同的個體,儘管相互溝通的手段是「心靈感應」。不過我們會頻繁地覺醒,進入集體心靈。我大概可以將這個過程稱為「個體的共同覺醒」。若不是如此,集體心靈便不存在,因為集體心靈即個體之間的相互理解。當人們共同覺醒,每個人都會體驗到群組中其他所有的身體——作為「自身的複數身體」,並且通過所有這些身體感知世界。所有個體同時覺醒;但是在拓寬現有經驗領域之外,還有一種全新的經驗。顯然,我無法向你描述這種經驗,只能說它與低等經驗的差異,比嬰兒的心智與成年人心智之間的差異還要極端,而且它涵蓋了對人類與日常萬物的全新解讀——這一切在此之前根本無法預料,也確實不可能理解。因此,一旦我們的心靈形成整體,關於絕大多數(當然不是全部)遺留許久的哲學之謎,尤其是那些有關人格本質的,我們可以明確地說:它們不再是謎題了。 在這一更高級的精神層面上,性群組及其成員與其他超個體進行社會交流,一起形成精神共同體。每一個群組都是單獨的人格,在性格和經驗上與其他群組有所區別,正如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差異一樣。群組會認領一份工作,比如一個群組完全從事工業生產,另一個進行天文學研究,諸如此類。個人則有不同分工,每個群組的成員從事不同職業。群組本身只是某種特殊的洞察方式與感性手段。為此,每個人的工作當然一直受到控制,不僅在他們參與集體心智時,而且在他們恢復到日常的自我、返回受限的經驗模式中時也一樣。儘管作為個人,他們無法清晰地把握剛剛在高級層面覺察的事物,但確實可以記住個體精神限度之內的部分。特別是,集體經驗還影響著自己作為個人的行為。 最近,我們實現了另一種更加敏銳的經驗模式;這成就得益於好運,但也是在群組心靈的指導下研究的成果;群組在種族的精神生活中專精於某些領域,就好像之前每個人在群組心靈中有各自的官能一樣。獲得這種經驗十分不易,也相當危險。個體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超越群組心靈,從而抵達種族心靈。當然,在任何時候他都可以通過「心靈感應」與這顆星球上的任何人溝通;也經常有全世界所有人都「傾聽」一個人發言的情況。覆蓋整顆星球的輻射容納了這個種族的萬億顆大腦,形成了種族自我的物理基礎。他能在瞬時的知覺中體會所有身體的接觸,包括所有愛人的相擁;他能通過所有男女的無數雙腳一下就把握整個世界;他透過所有眼睛觀看,所有視域呈現同一番景象。因此,種族心靈能在一瞬間整體感知這顆星球的表面,但不僅限於此。他凌駕於群組心靈之上,好比群組心靈凌駕於個人之上;群組之於他,好比器官之於個人。他懷揣著蔑視、同情、敬畏之情看待群組,又超脫於它。就好像有人會研究自己大腦中的細胞,他也會觀察群組,但同時還懷有觀察蟻丘時置身事外的心境。他也可能像尋常人一樣為同類怪異和複雜的作風著迷,或者俯瞰自己和戰友在絕望的險境中掙扎。但在根本上,他還是一個藝術家,只關心自己接受的啟示,以及如何將它具象地表達出來。在種族心靈的模式中,人以天文尺度理解所有事物。通過所有的眼睛和天文設施,他注視著自己置身遠航的世界,凝視宇宙深處。甲板水手、船長、司爐、瞭望員的視野融合在了一起。他能同時從海王星的兩極觀察整個太陽系,因此能以立體的形式感知所有行星,仿佛擁有雙眼視覺。此外,他所感知的「現在」並不僅是一瞬間,而是包含了漫長的年代。因此,從海王星寬廣的軌道上觀察整個星系,看到相鄰的星星四處閃爍,他實際上能以三維的形式感知某些星群。不僅如此,藉助最先進的觀測工具,整個銀河系呈現立體的樣貌。但宏大的星雲與遙遠的宇宙依然只是平整的天空中的幾道痕跡。凝思它們的遙遠,即使擁有最高級的人類形成的種族心靈,我們也依然可以感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力。 但是種族心靈能超越群組心靈與個人,最主要還是在哲學思索方面,譬如有關空間、時間、思維和客體、萬物鬥爭與宇宙整全的真正本質。有必要給出關於這些偉大啟明的提示,但其最主要的內容依然難以傳達。事實上,這些洞見同樣超越了我們作為個體(甚至群組心靈)的理解範圍。一旦退出種族心智,我們就無法清晰地回憶起所經歷之事。 不過,我們會在體驗種族心靈後留下一段令人困惑的記憶,一段似乎不可能的記憶。在種族心靈中,我們的經驗不僅在空間上有所拓寬,而且在時間上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延展。當然,關於時間感知,心靈可以在兩個方面發生變化:一種可以理解為「現在」的跨度之長短;另一種則是在「現在」之內,我們所能辨認的接連發生的事件之精微。作為個體,我們能在「現在」中把握的時長與地球時代的人無異;而在這段時間內,只要我們願意,就可以區分高速脈衝,如同我們一起聽到一個高音一樣。但作為種族心靈,我們所感知到的「現在」包含從我們物種最初的個體誕生至今的整個時期,而物種的整個歷史就像個人回憶,回溯到嬰兒時期的迷霧中。只要我們願意,我們還可以在「現在」之內辨認出接連出現的光子振動。當然,就增加時間感知的廣度和精確性而言,這裡不存在矛盾。但我們或許可以自問:種族心靈如何才能將自身不存在的時期也納入自己能把握到的「現在」呢?我們種族心靈的第一次經驗大約只有海王星的月亮完成一次公轉的時間;在那之前,種族心靈並不存在;但就在存在的一個月內,它卻將我們種族整段歷史也包含在「現時」的概念里。 事實上,種族經驗對個人來說十分晦澀,通常來說我們只能記得它具有極致的精妙與美。與此同時,我們還能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在個人領域之內,我們可以帶著堅毅甚至狂喜看待任何可以想像的悲劇,卻又隱晦地意識到,種族心靈呈現了不可想像也不敢想像的惡的深淵。而即使是這樣的地獄,我們也能將它作為宇宙冷峻形式的有機組成部分接受。我們只隱晦地記得,卻又異常地堅信:人類精神所有長久的掙扎及個人的卑微欲望,都是遠比其自身更加值得敬畏的事物的一部分;而也正是人類最終的失敗與一時的勝利才組成了這更為高貴的整全。 這些言辭多麼蒼白啊!我們在種族覺醒中親眼見證的,那令人歡欣的萬事萬物的美,又是多麼卑微。如此蛻變的存在,以及通常被遮蔽起來的淡然的美,所有人類——不論物種——都時不時瞥見過它閃爍的碎片。即使是最初的人,他們的悲劇藝術中也流露著這樣的經驗;第二代人類有意地追尋它;第五代人類則更加堅定;飛翔的第七代人類在天上碰巧與它相遇。但是他們的心靈都有所欠缺,能夠欣賞的只有所處的渺小世界與自身的悲劇故事罷了。我們,最後的人,在私人和種族生命中都能欣賞這些美的極致,不論結局是光明還是黑暗。我們時刻把握,甚至理解對卑微的心靈來說不可想像的形式。我們十分清楚將惡與善共同欣賞是何等詭異,這類經驗顛覆一切的力量由此顯見。即使是我們,如果作為個體,也無法既忠誠於人類鬥爭精神又心懷神聖的超然態度。這樣一來,如果只保持為個體,衝突將遺留在我們每個人心中。但是在種族心靈中我們每個人都體驗到了感性與知性的偉大闡釋。儘管回到個體之後無法重新領會那深遠的意境,但關於它的隱秘記憶卻總是統領我們,把握著整個物種的方向。你們的藝術家在創造力迸發之後,重返存在的殘酷戰場,或許能細緻入微地重現他短暫啟明時刻中所創造的傑作——他確實記得,卻再也不會看到那番景象了,只得試圖將消散的綺麗畫面具象地塑造出來。而我們在個人的生活中享受肉慾的歡愉、心靈的交匯,以及人類文化中所有微妙的活動,能在成千上萬的個人事業中協作、衝突,各司其職,維繫物質社會,於是看見的所有事物都仿佛是從一個已經隱蔽了的光源中傾瀉出來的。 我試著向你們解釋我們物種最突出的特徵。你可以想像群組心靈及更加罕見的種族心靈不時浮現,對每個個體心靈與整個社會建制有著深遠的影響。我們的社會由單一的種族目標主導,帶有某種宗教意義,這是史無前例的。但這不意味著個人的豐富生活會受到種族目標的阻撓。事實恰恰相反,因為實現種族目標的第一要務就是個人在身體與精神上的自我實現。不過,在每個男人、女人的心靈中,種族目標占據著絕對的首要地位,因此也就成為所有社會政策無可置疑的出發點。 我不能繼續停留在此處描述我們社會的種種細節。上萬億的公民集結成數千個國家和諧共處,不需要軍隊甚至警察力量的協助。我也不能介紹我們備受讚譽的社會組織方式,給每個人都賦予了獨一無二的職能,能根據社會需求控制所有人的生產生育,同時保證每個人都有其獨到之處。我們沒有政府。如果「法律」指的是通過暴力支持,且必須藉助累贅的制度機器才能變更的陳規陋習,那麼我們也沒有法律。儘管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的社會是無政府社會,但卻能藉助非常精密的習慣法維持運轉。其中有些非常古老,已經形成自然的禁忌,而非有意恪守的公約。我們有些人的職業與你們的律師或政客對應,他們的工作就是研究這些習慣法並提出改良。這些提議不會提交給任何代表團體,而是在「心靈感應」會議中傳達給全世界所有人。因此,我們社會的民主程度達到了頂峰;而在另一層意義上,官僚風氣也堪稱極致,因為自從上一個組織管理機關的提案被否決,甚至遭受嚴重抨擊以來,已經過去了上百萬地球年。這些社會工程師的研究太面面俱到了。因此,發生嚴重衝突的唯一可能,就在於同樣一群人以個體行事時和進入群組或種族心靈後產生的矛盾。然而,儘管這樣的衝突之前確實爆發過,而且給參與其中的人帶來了深刻的痛苦,但如今已十分罕見,因為即使作為純粹的個體,我們也已經逐漸學會相信來自超個人經驗的判斷,並聽從其支配。 是時候開展我的全部使命中最艱難的部分了。我必須通過某種方式簡要地解釋,到底是怎樣一種存在的觀念決定了我們的種族意志。它一方面來自個體在科學研究與哲學思想上的進展,一方面來源於我們通過群組或種族形式獲取的集體經驗。可以想像,要向一個不具備我們物種優勢的人描述對事物本質的現代理解,並使之貌似合理,是非常困難的。我所要揭示的內容中有很多都會讓你們聯想到所謂的神秘主義者;但我們與這些人之間的差異遠大於共同點,不論從思想的內容還是方式上來說都是如此。他們相信宇宙萬物都是整全的,而我們只確信它是美的;他們不藉助智性就得到了自己的結論,而我們思想行進的每一步都仰賴理智。因此,雖然就結論而言,比起你們笨拙的腦力勞動者,我們與神秘學家更接近,但是在方法論上我們更認可你們的知識分子,因為他們不屑用美妙的幻象欺騙自己。 §4 宇宙論 我們發現自己生存在一片遼闊無際卻依然有限度的時空事件秩序中。作為種族心靈,我們每個人都能認識到存在其他類似秩序和其他完全不同的事件領域。它們不論在時間上還是在空間上都與我們無關,維持著另一種永恆之物的形式。對這些異域我們一無所知,只知道即使是我們的種族心智也不可能理解。 在時空領域中,我們標記了「起始」與「終點」。最初,一種無處不在且稀薄得難以想像的氣體以我們尚不理解的方式誕生,它是已知時間進程內所有物質與精神存在的來源。事實上,它是一個多樣而精確可數的母體,最初群聚在一處,後來成群四散,最終形成了星雲,星雲又逐漸凝聚成星系,也就是恆星的宇宙。恆星有自己的起始與終點,而這起始與終點之間的時刻中,極少數一些才可能允許心智的存在。但是萬物的終點註定會到來,屆時,所有星系的殘骸都會堆積在無效的混沌能量中心,形成單一、荒蕪、看似永恆不變的塵埃。 但是宇宙有所謂的「起始」與「終點」,僅僅是因為我們對超出這二者的事件一無所知。我們通過種族心智確認,時間和空間一樣,必然是有窮盡但沒有邊界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時間是一個圓環。在終點之後,不為人類所知的事件繼續發生,度過比自起始至終點還要漫長的時間,但最終,起始發生的事件也會再度出現。 儘管時間是循環的,但它並不重複。並不存在另一處「時間」讓時間重複自身。時間只是事件相繼流逝的抽象之物。也因為所有的事件一起形成了前後相繼的圓環,所以不存在重複事件的固定參照物。因此,時間的相繼是循環的,卻不是重複的。遍及一切的氣體在起始中誕生,這誕生並不僅僅類似於我們的時代與宇宙終點之後的另一場誕生,事實上,過去的起始就是未來的起始。 在時間的巨輪上,從起始到終點不過是兩根車輻之間的跨度。還存在更加寬廣的時間,即從終點到起始之間的圓弧;我們無從知曉發生在那裡的事件,只知道它們必然存在。 在時間圓環的各處都有無數事件逝去。它們在連續的流動中發生又消散,讓位於後續的事件,而每一個事件又都是永恆的。儘管消逝恰是事件的本質——若不消逝它們什麼也不是;但事件又具有永恆的存在,而它們的消逝也不是幻覺。事件有永恆的存在,但是它的存在與消逝永恆相伴。在種族心靈中,我們清楚地看到一切,但是對於個人來說這依然是個謎。然而,作為個人,我們必須接受這一矛盾的兩面,因為這是將我們的經驗化作理性所必需的。 起始與終點之間大概有一百萬億年,終點之後的時間至少有九倍長。在這短暫時間的中點,是更加短暫的生命世界存續的階段。它們非常稀少,卻一個一個又迎來心智的曙光死去,在生命的短暫夏日裡相繼盛放,而在季節之前與之後、在起始與終點的時刻,甚至在起始之前與終點之後,沉眠,徹底失落。只有在恆星出現之後、冷卻之前,才可能出現生命。罕有的生命。 在我們的星系裡,迄今為止,大約有兩萬個世界曾孕育出生命,而這之中實現或超越第一代人類心智的屈指可數。但那些實現了這般進步的物種,人類也戰勝了它們,因此只有人類延續至今。 還存在上百萬其他星系,仙女座星系就是其一。有理由猜測,在那個美好的宇宙,心智所實現的洞見和力量是我們無法企及的。但是我們唯一能確認的只是那裡存在著四個高級世界。 在我們的心靈探測設備的探測範圍內,其他星系的主人都沒有發展出與人類文明相媲美的成果。但還有太多遙遠的星系我們無法估測。 你可能會好奇我們是如何探測遙遠的生命和智能的。我只能說心智的出現會造成一些微妙的天文學效應,可以利用儀器在很遠的距離就探測到。一旦有大量生命聚居在某個天體上,這些效應會略微變得更加顯著,這主要是取決於其心智與精神進展。很久以前,正是第五代人類世界共同體的精神演進讓月球脫離了原有的軌道。以我們自身為例,我們今天的社會如此繁榮,心智與精神活動高度發達,因而必須耗費大量的物理能量才能讓太陽系免於陷入混亂。 還有另一種探測空間中遙遠心靈的方法。我們可以進入任何過去的心靈,不論在何處,前提是能理解它。我們也試圖利用這一技術探索遙遠的心靈世界。但是總體上來說,這些心智的經驗性質與人類相差甚遠,很難探測到它們的存在。因此,我們對其他世界的心靈的了解完全來自它們造成的物理效應。 不能說只有在被稱為「行星」的天體上才存在生命。我們有證據表明在少數年輕恆星上也有生命,甚至表現出了智能。我們不知道它們如何在如此熾熱的環境中生長,也不知道它們的生命是以恆星作為整體,像一個單一的有機體,還是有無數居民,像恆星表面的火焰。我們只知道在全盛期,恆星上是不存在生命的,因此年輕恆星上的生命很可能都滅絕了。 此外,我們還知道恆星在老去後非常寒冷、不再熾熱,極少數情況下也誕生過心靈。這些心靈將何去何從,我們無法預料。可能是它們而非人類掌握著宇宙的希望。但是目前看來它們全部都非常原始。 如今,要說視野與心靈的創造力,我們的星系裡沒有任何心智可以和人類媲美。 因此,我們逐漸認為我們的共同體具有某些重要性,尤其從我們的形上學的角度來看。但如果想要解釋我們的形上學概念,就不得不依靠修辭,而這至多也只會是曲解。 在起始,有巨大的潛能(potency),但只有少量形式(form)。精神作為大量離散的原初存在沉睡著。其後是一段漫長而動盪的歷程,朝向複雜形式的和諧,朝向精神在統一、知識、歡愉和自我表達中的覺醒。所有生命的目標都是理解宇宙萬物,崇拜它,發現更深刻的美。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至少在我們的星系中,這一歷程都沒有超出我們的成就。而至於我們,也不過是邁出了第一步罷了。但這是真正的開始。我們時代的人類擁有一定程度上深刻的洞見、廣博的知識、創造的力量與崇拜的秉性。我們遙望遠方;我們多少深入探尋了存在的本質,發現它極具美感,也極為可怕;我們創造了可觀的共同體,集體覺醒成為這個共同體獨一無二的精神;我們曾認為未來漫長而艱難,並會在終點之前迎來高潮,實現精神的全部理念;但現在我們知道,災難已經近在咫尺。 在完全掌握自己的才能時,我們並不會為這樣的命運而煩惱。儘管美好的共同體會休止,它還是有著不滅的存在。我們最終會在永恆真實中開創出高級秩序下的美。最可愛的男男女女結伴而行,形成各種微妙的聯繫,懷揣著相同的意志為心靈的最終目標而鬥爭。還有這場盛事的偉大主人,我們的共同體和超個人,在更高層面上更深遠的洞察力與創造力——這些都是真正的成就——但在更廣闊的視野下,卻也都是渺小的成就。 不過,儘管我們不會因為自身的滅絕而氣餒,但是依然好奇在遙遠的未來是否會有別種精神實現宇宙理念,還是說我們自己就把持著存在的王冠。不幸的是,儘管我們可以探索任何存在過的心智的過去,卻不能進入未來,只能徒勞地詢問:會不會存在一種可以聚集一切精神的精神呢?它能不能誘探出群星中美的完全力量?能不能知曉一切事物,又正確地欣賞它們? 如果在遙遠的未來,這真的可以實現,那麼它現在也是可以實現的,因為不論它在何時發生,它的所在都是永恆的。但另一方面,如果它真的擁有永恆現實,那必然是一種多少與我們類似的精神成果,當然它會比我們偉大得多。而這一精神的物理位置一定是在遙遠的未來。 然而,如果未來沒有任何精神在消亡之前實現這個目標,那麼宇宙儘管是美的,卻並不整全。 我之前說過,我們認為宇宙具有非凡的美感,但它同時也令人驚駭。我們可以平靜地望向自己的終點,乃至我們所敬愛的共同體的終點,因為我們崇拜的是宇宙萬物極致的美。但是有無數精神不曾進入這樣的視野中。他們受苦,得不到慰藉。首先,在任何時代的任何心靈世界中都散落著無數低級生物。這樣的生活宛如夢境,因此不幸並不總是痛苦的。但我們憐憫他們,因為他們錯過了能讓精神得以實現的痛苦經驗。我們的星系存在人類和其他智慧生物。無數的心靈世界在認知中掙扎,為自己尚不知曉的事物奮鬥。他們品味短暫的歡愉,在痛苦與死亡的陰影中生活,直到命運最後在無意中將他們的生命抹去。在我們的太陽系中,著了魔的火星人,瘋狂而不幸;金星原住民,在海洋中受到荼毒,因人類的利益而遭受戕害;還有所有先前的主要人類物種。無疑,每個階段都有少數人幸福地生活,在得天獨厚的物種里,這類人要更多些,甚至有人多少知道了什麼是至高的美。但對絕大多數人來說,直到我們的現代時期,挫折感都蓋過了滿足感。而如果實際的痛苦沒有勝過歡樂,那是因為人類全然無法理解他們失去的是什麼,這無疑是一種恩賜。 我們之前的第十六代人類受到這一巨大恐怖的壓迫,為了拯救悲劇的過去而發起了慘烈又看似荒謬的遠征。我們清楚地看到,他們的事業儘管絕望,卻並非荒誕不經。因為,如果宇宙理念終將實現,即使是一時的實現,那麼全體靈魂覺醒時就會接納廣闊時間之環中的所有的精神。因此,對所有的精神來說,即使是最低等的精神也會覺醒,發現自己也成為全體靈魂,知曉全部並為萬事萬物歡喜。而之後,儘管群星會不可避免地衰敗,最榮耀的景象將會消失,不論是在剎那間毀滅還是要經歷生命漫長的敗北,但是覺醒的全體靈魂將會永恆存在,其中所有殉道的精神也會擁有永恆的美,儘管在它一時的存在中無法理解。 ——可能是這樣。如果不是,那麼殉道的精神將永遠只能是殉道,無法獲得賜福。 我們不知道哪種可能性會成為事實。作為個人,我們熱切地渴望事物的永恆存在會囊括這至高的覺醒。這才是我們的宗教實踐生活與社會政策所追求的目標,儘管十分遙遠,但我們從未忘記。 作為種族心靈,我們也極其渴望這樣的終點,但稍有不同。 即使作為個人,我們也將命運視作精神的最高成就,堅定不移地崇拜命運,削弱了一切欲望;即使作為個人,我們也會為整體事業狂喜,不論這場事業成功還是失敗。落敗的先驅者、失去至親而不堪重負的愛人,他們在自己的災難中找到了至高的經驗,淡然的狂喜向真實本來的面目致意,而不會改變它的一絲一毫;即使作為個人,我們也會將人類迫在眉睫的滅亡看作極盛,儘管何其悲壯。我們深知人類已經在宇宙中刻下了不可毀滅的美,而不可避免地,人類的歷程或早或晚會終結。這突如其來的終點,我們會以笑容面對,在心中保持安寧。 但有一種觀點讓我們在個人狀態下依然會感到沮喪,即宇宙偉業本身可能會以失敗告終,而真實的全部潛能或許永遠找不到自我表達。可能在任何時候,多樣與相互衝突的存在都無法形成普世的和諧生命;而精神的永恆本質也就無法調和,陷入悽慘的恍惚中。於是,我們的時空領域不可摧毀的美或許只能保持有缺憾的狀態,也無法接受應有的崇敬。 不過,種族心靈中沒有給這一終極畏懼留位置。在少數種族心靈覺醒的時刻,我們可以虔敬地面對宇宙萬物可能的缺憾。因為進入種族心靈時,儘管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熱切地渴望宇宙理念的實現,但屈從於這一欲望的程度遠比不上我們作為個人時屈從於私慾的程度。儘管種族心智渴望這最終成就,但同時也與之保持距離,超脫所有的欲望和情感,除了崇拜真實面目的狂喜,並喜悅地接受其明暗兩面。 因此,作為個體,我們嘗試將整個宇宙歷程都當作正在演奏的交響樂,它可能迎來或無法迎來恰當的終曲。然而,和音樂一樣,群星漫長的生命旅程不僅僅是以它的最終時刻來判斷,更取決於整個形式的整全。至於它的形式作為整體是否是整全的,我們並不清楚。真正的音樂是一種由各種主題相互交織的模式,從進化到終結;而這些主題又是由更小的成員編織而成,它們是和弦與單音的組合。但是宇宙的音樂遠比這複雜微妙,它的主題層層遞進、此起彼伏。除了神,除了與音樂自身同樣精緻的心智,沒有人可以聆聽全部的細節,並在一瞬間就把握它緊密的個體性——如果這真的存在的話。沒有人類可以確切地說「這就是全部的音樂」,或者,「這只是噪聲而已,零星夾雜著有意義的片段」。 宇宙的音樂與其他音樂不同,不僅因為其豐富程度,還在於它的媒介。它不僅是聲音的音樂,還是靈魂的樂章。每一個主題、每一個和弦、每一個單音和每一個音符的顫動都在自己的維度上超越了被動的音樂因子。它是聆聽者,也是創造者。只要有個體形式,就會有個體的欣賞者與創作者。形式越複雜,精神的知覺就越敏感、活躍。因此,在音樂所有因子中能體會到整個音樂環境的經驗,它可能模糊、可能精確、可能有錯誤,又或更加接近真理。因為得到了體驗,它恰當或失當地被崇拜或憎恨,並開始受到影響。就好像在真正的音樂中,每一主題都決定著它的前奏、後繼和當下的伴奏,在更宏大的音樂中也是一樣,每個因子自身都是環境的決定因素,同時影響了之前與之後的片段。 至於這些複雜的聯結最終只是偶然的碰撞,還是像音樂一樣根據整體的美感交織在一起,我們並不知道。如果事實確實如此,我們不知道萬物是否是某個心靈的產物,也不知道是否存在心靈可以充分欣賞它作為整體的美。 但能夠確定的是,當我們真正覺醒的時候,就能崇拜真實,正如它向我們揭示的樣子,並懷揣著喜悅向它的明暗兩面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