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與最初的人 · 第十一章 人類改造自身

斯塔普雷頓 《最後與最初的人》
§1 巨腦之初 決定創造出超級大腦的科學家在地球上的一個遙遠角落開展研究與試驗。沒有必要詳細描述他們的進展。一開始,計劃秘密進行;之後,他們試圖說服全世界贊成他們的方案,卻只是成功地將人類分為兩個派別。政治體制被撕成了碎片,宗教戰爭爆發。在幾個世紀間斷斷續續的流血衝突之後,主張培育溝通者與創造超級大腦的兩個派別,各自在不同的地區追求自己的偉業,互不侵擾。很快,雙方各自在宗教信仰與革命精神的聯結下建立起了某種國家組織,二者之間的文化交流少之又少。 當時科學家嘗試了四種方法創造超級大腦:選擇性培育,控制生殖細胞中的遺傳因子(生殖細胞在實驗室中培育而成),控制受精卵(同樣是在實驗室中培育),以及控制正在發育的身體。一開始,實驗經歷了無數次慘烈的失敗,我們不去講述這些。但最終,在最初的實驗的幾千年之後,人們終於在成功的道路上邁出了一大步。科學家精心選取了一顆人類卵子,在實驗室受孕,並通過人工手段進行大幅重組。通過抑制胚胎身體及大腦本身中低級官能的發育,同時刺激兩個腦半球的生長,無畏的實驗者終於成功創造出一顆十二英尺寬的大腦——其身體僅是大腦表面底部的一塊退化的器官。唯一具有正常尺寸的身體部位就是雙臂和手。這兩隻用於操控的強健手臂可以把肩膀上的大腦嵌入石室,也就是他的家,如此一來就可以穩定作業。巨腦的手是第三代人類的手,有六根手指,當然也經過極大強化與提升。這個怪誕的有機體在一個建築內誕生、發育,和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用來維生的複雜器械。一個由機械驅動的自我調節泵充當他的心臟;化學反應裝置為他的血液注入必要的營養物質,並處理廢料,替代了消化系統和腺體;他的肺部是一個布滿氧化管道的巨大空間,一台電力風扇一直在其中產生氣流,同時也為人造語言器官提供空氣。這些器官的設計旨在讓大腦的語言中心的神經纖維可以激發相應的電子信號,以此保證與普通咽喉和口腔發出的聲音一致。這顆沒有軀幹的大腦的感官由自然和人工系統混合而成。視覺神經在相應的刺激下沿著兩根長鼻長出五英尺長,分別頂著一隻巨大的眼睛。但是雙眼的結構有著精妙的變化:晶狀體可以隨心所欲地移到一旁,因此視網膜可以應用於各種視覺功能。雙耳也安置在長柄上,其神經末梢可以與各種人造共振器接觸,也可以直接聽到有機體最細微的律動。味覺與嗅覺作為化學感官得到了強化,可以通過味道區分幾乎所有複合物與化學元素。壓力與冷暖只能通過手指感知,但是他的手指特別敏感。人們本來計劃將痛覺從整個有機體中移除,但這一點未能實現。 這個生物成功活了下來,並存活了四年。儘管一開始一切都十分順利,但是從第二年開始,這個不幸的孩子(如果我們能這麼稱呼他的話)開始遭受嚴酷的痛苦,並顯示出精神失常的症狀。儘管負責養育他的父母用盡了一切辦法,他還是逐漸陷入瘋狂並最終死去。他的大腦過重,自己已經無法支撐,而血液循環系統也出現了種種問題。 我們可以忽略未來四百年的歷史,這期間科學家只是徒勞地嘗試重複這一實驗,尋求進展。讓我們直接看看第四代人類物種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個體。生產他的方法和之前的試驗品一樣,總體的設計規劃也大致相同。不過,他的機械與化學配置更加高效,因為創造者期望通過認真調節發育與衰老的機制,讓他獲得永生。整個方案還在一個重要方面有所變動。科學家建造了一個巨大的環形「腦塔」並將其分成了多個部分,從中央區域輻射開來,表面上遍布「鴿子洞」。人類利用一項開發了數個世紀的技術刺激腦胚胎在發育過程中向外擴張,進入預先準備好的鴿洞裡,形狀有別於正常大腦盤繞的半球形。這一人造「頭骨」是一個巨大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直徑長達四十英尺。有一道門和長廊連通外部世界與塔樓中央,其他的走廊則連通不同層的小型空倉。無數玻璃、金屬和某種橡膠製成的管道為整個系統傳輸血液與化學物質。電暖裝置讓每個空倉及整個被精密保護起來的管道和神經纖維都保持適宜的溫度。溫度計、鐘錶盤、壓力計及其他所有測量設備為監管人員提供巨腦的各項指標——這怪異的半自然、半人造系統,一座荒誕的心靈工廠。 在有機體誕生八年後,他終於充滿了整個腦區,並且發展出了新生嬰兒的心智。然而他發育成熟所需要的時間過於漫長,讓養育者們非常泄氣。直到五十年之後,他才可以真正稱得上達到了一個機靈的年輕人所擁有的心智水平。但這並不是人們沮喪的真正原因。在之後的十年間,這位第四代人類的先驅已經學會了所有第三代人類可以傳授的東西,並意識到他們的大多數智慧都很愚蠢。他的手工技能十分精巧,是上一代人類沒辦法比的;儘管操控能給他帶來無窮樂趣,但他的雙手主要奉獻於不知疲憊的好奇心。事實上,顯然,好奇是他最主要的性格特點,與他極度的好奇心相匹配的是最靈巧的雙手。國家專門設立了一個部門負責他的營養供給與教育。一整個團隊的有識之士隨時為他待命,回答他熱切的疑問並幫助他進行自己的實驗。而當他已經成熟時,這些專家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跟不上他的腳步,淪為了秘書、清潔工和跑腿的。上百個僕人在這顆星球上的各個角落之間奔波,尋找各種信息和標本。如今,這些僕人在做的事情究竟有什麼意義,他們自己已經無力回答。不過,一方面,他們非常小心謹慎,不會讓自己的無知公之於眾;另一方面,正因為這些任務對人們來說如此神秘,他們也獲得了相當的威望。 除了好奇心與創造力,巨腦沒有任何本能的直覺反應。他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但當然知道要小心謹慎,以免自己受到損害,妨礙自己的狂熱研究;他不知道什麼是憤怒,但在面對反對意見時毫不妥協;他不知道什麼是饑渴,只會在營養供給不足的時候感到虛弱;他對性也完全沒有概念,他的本能也不包括對他人的溫柔和集體歸屬感,因為他完全沒有共情能力;他對自己最親密的僕人毫無感激之情,有的只是冷淡的允諾。 一開始,巨腦對維繫他生命、支持他一切想法並崇拜他的社會毫無興趣。但最終他開始為當代的諸多社會問題提出絕佳的解決方案,並從中感到快樂。人們越來越依賴他的提議,他也最終成為這個國家的大獨裁者。他自己的智慧、全然的超脫和人們對他迷信般的敬畏讓他的地位比任何尋常君主都要穩固。他對自己的子民無關痛癢的麻煩毫不在意,但他決心讓侍從們成為一個和諧、健康且強大的種族。更何況,在投身物理學與天文學艱苦而激動人心的研究之餘,探尋人類本質也確實是有吸引力的休閒活動。看起來很奇怪:缺失人類共情的巨腦卻可以得心應手地統治情感充沛的第三代人類。實際上,他建立了一種非常準確的行為主義心理學;就好像經驗豐富的牧民一樣,他非常清楚應該對自己的子民有何期待,儘管對他們的情緒一無所知。舉例來說,雖然他根本看不起人們對動植物的崇拜與生命神論,但他很快就知道不該對這些狂熱信仰顯示出敵意,而是化為己用。他只是把動物當作實驗原料。對此,人們樂於提供自己的幫助,一方面是因為他向人們保證自己的實驗可以讓所有的物種都得到提升,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人們對他在實驗中完全不使用麻醉手段的方法感到痴迷。人們在觀看動物受苦的過程中沉醉不已,終於喚醒了長久以來受到壓抑的殘酷之心——不論對動物本質有多麼了解,這都是第三代人類天性中不可挪移的事實。 巨腦對物質與心靈世界的探索逐漸深入,逐漸掌握了生物演化原理,並在自娛自樂時還原出了地球上生物的全部歷史。他通過成熟的考古學技術學習了所有之前人類的歷史,包括與火星人有關的一切,而第三代人類對這些都還蒙在鼓裡;他學習了相對論與量子理論,認識到原子的本質是一個複雜的波系統;他測量了宇宙的尺度,並通過自己的精密儀器清點了遠宇宙中的行星系統;他還在不經意間解決了有關善與惡的古老問題,知道了心靈及其認識對象的本質,調和了一與多之間的矛盾——這些活動都能讓他感到滿足。他通過國家政府建立了很多研究部門以記錄自己的全部發現,使用的語言也是他專門為此設計的人造語言。每個部門的研究成員都是針對相關領域悉心培育、教導而成的專家,對自己部門的學科都有一定的了解,但只有巨腦才能洞察每個學科的本質,並實現所有學科的相互協作。 §2 第四代人類的悲劇 在巨腦誕生大約三千年後,這個獨特的生物決定創造更多自己的同類。這並不是因為他覺得孤獨,也不是因為他渴望愛或心靈伴侶。他只是為了進行一些更加深入的研究,為此需要與和自己的心智匹敵的存在展開合作。因此他在地球上的不同地區設計、建造了與自己類似的腦塔與工廠,性能與自己相比也都有大幅提升。他派遣自己的僕人向每一座設施送去了自己身體殘餘的細胞,並指導他們如何培育新的個體。與此同時,他在自己身上進行了深度實驗,以適應更加宏大的規劃。他賦予自己與後代們的新能力中最重要的就是感知輻射的能力,其實現手段是在腦組織中植入一塊經過特殊培育的火星寄生物,它們在巨腦中存活,與所有其他細胞形成一個整體。每個大腦還配備了強大的無線傳輸設備,零星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巨腦可以用「心靈感應」的方式相互溝通。 這項計劃成功施行。大約一萬個新的巨腦組成了第四代人類,他們根據自己所處的地理環境,專精於自己的領域。在地球最高峰上有超級天文學家,配備巨大無比的觀察站,其配置一部分是人造的,一部分則是直接使用自己精密的大腦。在地球的內臟,一些耐高溫的巨腦研究地殼運動,與天文學家保持「心靈聯繫」。在熱帶、極地、森林與沙漠,還有大海底部,第四代人類沉溺於自己的好奇心;而在母城,第四代人類之父周圍的一批巨大的建築物容納了上百人。為了侍奉遍布世界的第四代人類,曾經合作創造出新人種的第三代人類耕作土地、照料牲畜,為新文明提供龐大的物質基礎,並通過更加刻板的古老生機藝術滿足自己的精神需求,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逐漸淪為卑微的奴僕。但最終他們會心生不滿,並偶爾會爆發反叛運動。但這幾乎從來不會真正形成威脅,因為第四代人類的威望與勸服力無可抵擋。 然而最終危機還是爆發了。三百年來,第四代人類的研究不斷取得進展,但是不久之後進度逐漸減緩,要取得新的研究進展越來越難。確實,他們的研究還有許多細節有待補充——不論是有關自己星球的知識,還是關於遙遠的星球。但他們還是沒有辦法打開全新的領域,以探尋事物最深層的本質。事實上,第四代人類開始發現他們所探尋的不過是神秘之海上的一片漣漪而已。他們發現自己的知識形成了完美的系統,但卻完全是一團謎。他們越來越感覺到:儘管某種意義上自己幾乎知道一切,但實際上一無所知。 普通的心靈如果在智力活動上受挫,還可以在陪伴、體育運動或藝術中尋求慰藉。但是第四代人類無處可逃。巨腦全心全意地專注於客觀世界,只是為了刺激自己的智力,而不是為了福祉。他們只欣賞智力活動本身,致力以此發現的解釋性公式與原理。比起試管中的物質或機械運算,他們並不想關注男男女女的生活。唉!應該說他們也不過是把自己看成了認知的工具罷了。這個物種中的許多人都為對智力的瘋狂渴求犧牲了自己的健康,乃至生命。 挫敗帶來的壓迫感越來越沉重,第四代人類也越來越為自己天性的局限而感到痛苦。儘管在智力活動平穩進行時他們處之淡然,但在挫折面前他們卻開始用一系列藉口精心掩飾自己的各種渴望與愚昧的幻想。這些固定在基座上毫無欲求的人,長久以來見證了他們的奴僕自由行動、團體生活、相互做愛。這讓他們憤怒,甚至心中充滿了冷血的忌妒,但又因為自尊毫無覺察。他們對奴隸事務的規劃已經偏離了正軌。人群中瀰漫著不滿。 衝突的高潮和科學研究的重大進展有關,人們終於突破了看不見的壁壘,重新推動了人類知識的進步。巨腦的數量成千倍增長,地球上的資源相比之前更大幅度地運用於智力的遠征。因此第三代人類奴隸必須更加艱苦地工作,失去了可以放鬆的閒暇時刻。若在之前,他們或許會因為服務於超人類大腦的榮光心甘情願地接受這樣的安排,但是盲目奉獻的日子已經過去。有流言稱他們祖先的實驗導致了巨大的災難:第四代人類——巨腦儘管像魔鬼般精巧,也不過只是畸形的胎兒。 最後點燃導火索的,是暴君們宣布屠殺所有無用的動物,因為對於世界共同體來說它們已經造成了嚴重的經濟負擔。除此之外,在未來只有巨腦自己才能參與生機藝術。這一消息讓第三代人類憤怒異常,他們分為了兩派:一方面很多畢生服從於巨腦的人大體上都遵從這道指令,儘管他們也非常痛苦;另一方面,大多數人斷然拒絕執行瀆神的屠殺命令,甚至都不願意放棄從事生機藝術的權利。後者的理由是滅絕這顆星球上的動物意味著抹去宇宙中許多美麗的生物,這將會破壞它均衡的形式,玷污生命神,而神一定會展開報復。他們呼籲所有真正的人類聯合起來推翻暴君,而這簡直輕而易舉:只需要剪斷一些連通巨腦和地下供電站之間的線纜就可以,如此一來電動泵就會停止給腦塔輸送充氧的血液;在個別情況下,如果巨腦的地理位置允許他們自己利用水能和風能供電,那也只需要停止將食物運輸給他們的消化工廠。 巨腦的私人侍從在這樣的行動面前退縮了;他們的全部人生都奉獻給了這些尊貴的生命,為此驕傲甚至心懷愛意。但是農學家已經決定停止食物供給。作為對策,巨腦用設計獨到的精良武器配備自己的僕人。戰爭造成了巨大的破壞,但因為反抗者戰死,農場已經沒有足夠的勞動力。一些巨腦和很多僕人都死於饑荒。由於戰事越來越艱難,很多侍從也加入了反抗軍。第三代人類確信巨腦將很快就失去抵抗能力,地球馬上就會重回自然生物之手。但是暴君不會這麼簡單地就被擊敗。幾個世紀以來,他們一直在秘密進行研究,試圖發明能夠更加高效地統治自然物種的辦法。在最後時刻,他們終於成功了。 在這項計劃中,巨腦受益於很久以前另一派自然物種的研究成果。當時他們試圖培育特殊的溝通者並藉此與不可見的世界接觸。這個分支或者說這個神權國家,為這一目標掙扎了數個世紀,並終於實現了他們的願景,培育出了可遺傳的溝通者血統。溝通者們作為靈媒的中介長期處於昏迷狀態,和另一個世界的居民接觸,並聽取指導地上世界的有關建議;但他們非常容易受到他人影響。從童年開始,他們就要學習有關不可見世界的知識,而他們的心智在昏迷狀態時能夠基於這些知識創造出諸多幻象。他們本身只是極端缺乏行動力和智力的普通人,加上過於單純而遲緩,他們在心智上其實更接近於牲口而非人類。但是在心理暗示的強大力量下,他們獲得了智慧與活力。然而,他們的智慧僅限於跟從他人的指示,而完全沒有能力判斷指示本身。 沒有必要復原這個神權社會崩塌的場景,因為一切私人和公共事務都是根據溝通者的話語進行,因此國家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亂。第三代人類的另一個社群——也就是培育巨腦的那一批逐漸控制了全世界。然而靈媒的血脈依舊存在,溝通者的子嗣則同時受到尊重與蔑視。靈媒依舊在某種意義上被視為分享了神聖精神,但是如今人們認為他們只可能談論神聖事物,與俗世無涉。 巨腦正是通過靈媒的血統鞏固了自己的地位。我們暫且不去關心早期的種種試驗。最終,巨腦創造出了一種可以隨心所欲控制的智能生物機械,即使在很遠的距離它們也可以聽命於巨腦。第三代人類的這種變體因此可以和他們的主人「心靈相通」。火星人的生物單元也被加入了他們的神經系統。 在最後的時刻,巨腦成功將這些完美的奴隸投入戰場,配備有最致命的武器。當剩餘的人類僕人發現自己正在幫著對方培育自己的替代者時,一切都太晚了。他們加入了反抗軍,但最終只是和反抗軍一起毀滅。不出幾個月,除了順從的新變種和牢籠里的實驗樣品,所有的第三代人類都慘遭毀滅。幾年之後,所有對人類生活毫無裨益的動物也都已滅絕,甚至連實驗樣品都沒有留下,因為巨腦早就將它們研究透徹了。 不過,儘管巨腦對地球的統治地位無可撼動,但畢竟偏離了之前設定的目標。與自然人的現實鬥爭為他們提供了新的目標,但如今鬥爭已然結束,於是他們再一次沉溺於智力的挫敗感中。他們痛苦地意識到:儘管具有相當龐大的神經組織;儘管他們知識淵博又個性狡猾,但比起自己的祖先,他們並沒有離最終真理更進一步——二者都距離它無限遙遠。 對於第四代人類——巨腦來說,除了智性生活之外不存在任何其他生活,而智性生活如今已是一片荒原。很顯然,要解決更深刻的智力問題,光有龐大的腦子是不夠的。因此,必須通過某種方式創造出新型的大腦或大腦有機組合的新形式,才能夠獲得對他們來說無法觸及的視野與洞察力。他們必須設計出新的大腦改造方案,這就是新的研究目標。巨腦下意識地忌妒創造出他們的物種,因為這些創造者比他們自己更加自然且平衡,巨腦開始利用捕獲的人類樣本研究人類腦組織的本質。他們希望找到演化的巨大飛躍究竟將在何處發生。不幸的試驗品因此遭受了成千上萬次精心設計的身體與心理的折磨。有些人在保持存活的情況下,大腦被攤在了實驗台上,為了供巨腦觀察不同心理活動時大腦對應的微觀反應;有些人則陷入了奇幻的心智失常狀態;還有些人的身體和心理狀態都非常健康,只是最終被經過特別設計的悲痛體驗擊垮。巨腦希望創造出某種發生質變的心靈新類型,但他們實際上在做的只是嘗試一切可能的瘋狂行徑罷了。 實驗持續了數千年,但漸漸進入瓶頸期,結果是一無所得。敗局已定,第四代人類的心境發生了改變。 他們當然知道自然人將很多他們完全無法欣賞的事物看得很重。之前他們一直認為這是自然物種心智低下的症狀。但是不幸的人類樣本在實驗中表現出來的行為逐漸讓第四代人類更深入地洞察了自然人的愛好與崇敬之物,因此可以區分哪些欲望是基本的,而哪些是偶發的、為頭腦清醒的人所拒絕的。事實上,他們發現這些人欣賞事物的眼光是如此清澈而堅定,正如他們自己對知識的追求一樣。例如,自然人相互珍視,甚至會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他們會珍視愛本身;他們還非常看重藝術活動,而人類自己和其他動物身體的活動對這些人來說則具有內在的整全。 第四代人類逐漸意識到,他們身上的問題不僅僅是智力的局限,更嚴重的是對價值的洞察力過於狹隘。他們認識到,這樣的缺點並不是大腦的智力官能低下的結果,反倒是因為身體官能和低級腦組織的缺陷,而他們對此無能為力。很顯然,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可能進行如此極端的改造以回到更加正常的生物狀態。那麼,他們是否應該全力創造比自己更加和諧的新人類呢?或許有人會認為他們對這樣的工作毫無興趣,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辯稱:「我們的本質就是求知。只有比我們更加寬闊而有洞察力的心靈才能獲得真理。因此,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試圖靠自己實現這一目標了,而是必須創造出一種新的生命,超越我們的界限,讓他們代替我們實現這一理想。我們將竭盡全力創造新的生命,儘可能賦予其最高級的整全。拒絕接受這一使命是不理性的。」 於是,人造的第四代人類為了創造出取代自身的生命,開始按照新的方案對剩餘的第三代人類樣本進行實驗。 §3 第五代人類 創造新人類的計劃已制訂得十分詳盡,在真正進行實驗之前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新人類在本質上是個普通的人類有機體,與自然物種一樣具有全部身體官能;但在各個方面都盡善盡美。他的腦組織體積會儘可能大,但必須保證與整體計劃相適宜,不會再擴大下去。他的創造者謹慎地計算了他們的造物應有的尺寸與內在比例。一方面,新人類的大腦不能像身體一樣大,因為身體要承載它的重量,並且利用自己的生理機能維持它的運轉。另一方面,如果它的體積大於自然的大腦,那麼身體的其他部分就必須對應地加強。和第二代人類一樣,新的物種必然擁有龐大的體型。事實上,在創造者面前,這些自然演化出來的巨人也會顯得像是侏儒。然而,他們的身體又不能過於沉重,否則會把自己拖垮,骨骼也會變得難以控制。 在設計新人類的整體方案時,創造者不斷嘗試發明更加有效的骨骼和肌肉組織。在數個世紀的耐心實驗後,他們終於成功引導生殖細胞發育出更加堅韌的骨骼和更加強壯的肌肉。與此同時,他們使神經系統更加專精於各自的特別功能。新的大腦與他們自己的相比是如此微小,但不論是細胞個體還是其組織方式的精巧都彌補了這一缺陷。 此外,巨腦還發現通過改進消化系統就可以節省維持生命的能量和縮小器官的體積。他們還創造出新型微生物組織,與人類內臟共生,讓整個消化過程更加輕鬆、高效、穩定。 生物組織的自我修復系統也得到了特別關注,尤其是幾個損壞最快的部分。與此同時,第四代人類重新設計了發育與衰老的控制機制,使新人類可以在兩百歲時發育成熟,並保持長達三千年的活力;而一旦顯示出衰老的跡象,心臟就會立即停止運作。人們有過關於新人類是否應該和他們的創造者一樣永生的爭論,但是最後還是達成了一致:考慮到他們只會是一個過渡種類,保險起見,還是為他們的生命賦予限度,儘管已得到了大幅延長;絕對不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是生命形式的最終展現。 在感官方面,新人類具有第二代和第三代人類所有的優勢,甚至所有的感覺器官都有了更精細的辨識能力。更重要的是,火星生物單元也嵌入了新的生殖細胞里。隨著它們的發展,這些單元會散開並在新人類的腦部細胞中聚集,如此一來整片大腦區域都可以感知到最細微的震動,也因此得以發射強烈的輻射。但是巨腦讓新物種的「心靈傳輸」能力屈居於次要位置,以免個體淪為人群的共振器。 多年以來的化學研究使得第四代人類能夠大幅提升新人類的分泌系統,讓他們同時保持完美的生理平衡和良好的脾氣與性情。新人類雖然可以體會到一切情感生活,但是他們的激情不會因超出限度而引發悲劇;無論得時不得時[原文為習語(in season and out of season)。語出《聖經·提摩太後書》第四章第二節:「務要傳道。無論得時不得時,總要專心,並用百般的忍耐,各樣的教訓,責備人,警戒人,勸勉人。」],也都不會沉溺於感情。還有必要重新審視整個反射機制,廢除、修改、強化某些部分。所有從直立猿人開始就根植於人類的更加複雜、「本能」的反應,也都經過了詳細考察,包括它們的運作方式及這些本能反應針對的對象。憤怒、恐懼、好奇、幽默、溫柔、自私、性慾和社會性必須全部在新人類身上實現,但是絕不能失去控制。事實上,新人種天然地就適合併愛好所有更高級的活動和事物,更甚於第二代人類,而所有這些對於第一代人類來說只有在艱苦的規訓後才能實現。因此,整個培育方案同樣涉及自我關切,新人類能夠認可自己是智慧的社會生命,而不只是原始人;談及社會性,新人類的本能興趣直接指向的也正是所有心靈組織而成的共同體。再有,充沛的原始性慾與家長情結還能提供第二代物種曾體驗過的、與生俱來的崇高感,例如對一切生靈利他主義式的愛與對藝術和宗教的崇敬。這幾乎是智力的奇蹟:巨腦在本質上是淡漠的,他們從未有過類似的經驗,卻單單憑藉對第三代人類的研究,就可以意識到這些體驗的重要意義,並設計出恰當的有機官能。這就像一個失明的種族僅僅憑藉物理學研究就發明出視覺器官一樣。 巨腦當然也注意到,對於平均期望壽命達到幾千年的種族來說,生育活動必須減少;但是另一方面,為了心智的發展,性交體驗與家長情結對兩性來說又必不可少。部分解決方案是大幅延長幼年與童年時期,一方面提供足夠的時間讓心靈與身體完全發育,另一方面也讓成熟的人類有更多時間扮演父母的角色。與此同時,生育過程被簡化到了第三代人類的程度。他們希望通過改良生理組織,讓嬰兒不再需要全神貫注的照料,讓母親不再像之前的種族一樣受苦。 僅僅是設計出人類改良計劃中的主要框架就耗費了天才巨腦數個世紀的時間。在這之後,就是為了實際生產新人類而進行的漫長實驗。幾千年間,除了證實許多計劃根本行不通,人們幾乎一無所獲。整個計劃期間巨腦們有幾次在項目的具體實施上產生過分歧,甚至還有一次訴諸暴力,動用了生化武器和生化機器人軍隊。 總而言之,第四代人類經歷了無數失敗,又出於各種原因擱置過這項事業;但在毫無所得的漫長時光之後,他們最終成功按照最初設想的樣子創造出了兩個新人類。他們在實驗室里從同一個受精卵中誕生,是一對性別不同的同卵雙胞胎,成為嶄新而榮耀的新人類物種的亞當與夏娃——他們就是第五代人類。 可以說,第五代人類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身體和心靈的和諧。平均而言,他們有第一代人類的兩倍高,比第二代人類還要高不少。因此,他們的下肢相對於它們支撐的軀幹來說要沉重許多。他們的雙腳構成了寬闊的基底,讓整個人看起來宛如石柱。儘管身型堪比巨象,但肢體活動卻異常靈活而精準。他們的長臂與寬肩在更加修長的雙腿的襯托下顯得短小,不僅飽含力量,還具有精細操作的能力。雙手也是如此:大拇指和食指形成了令人生畏的雙鉗,纖弱的第六根手指末端生長出了兩根小指和一根對應的拇指。身體的輪廓清晰可見,因為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毛髮,只在頭頂上有一層原本是紅棕色的頭髮。外形鮮明的眉毛下遮時可以在陽光下遮蓋住敏感的雙眼。其他地方不需要毛髮,因為精心設計的棕色皮膚不論是在熱帶還是亞寒帶氣候中都可以保持恆溫,也就不需要外衣。與壯碩的身體相比,第五代人類的頭部並不大,儘管腦容量達到了第二代人類的兩倍。最初的兩個人有著深紫色的靈動的雙眼,面孔則突出且靈活。他們的面部特徵並沒有經過特別設計,因為這對第四代人類來說似乎無關緊要。但是各種生物學力量讓它們與第二代人類的面孔相似,儘管他們額外擁有一種無法描述的面部表情——迄今為止還沒有人類實現過。 新人類從最初的兩個人漸漸壯大。一開始,他們的創造者熱切地培育他們。後來,他們宣告自己的獨立,並最終掌握自己的命運。巨腦難以理解和同情他們的造物並試圖殘暴地統治新人類。這個星球一度被分為兩個相互敵視的共同體,大地被人類的鮮血浸染。最終,生化機器人被消滅,巨腦也彈盡糧絕、被敵人粉碎,當然第五代人類自己也戰死無數。最終,這顆星球上又重新遍布荒蠻的迷霧,第五代人類從頭開始建立文明——所有這一切究竟如何發生,都不是我們的主題。 §4 第五代人類的文化 要詳細講述第五代人類是如何發展、壯大並實現其最偉大的文明與文化,這是不可能的;我們關心的只是他們的鼎盛時期。即使他們維繫了數百萬年的極盛時期,我能講述的也少之又少;這不僅是因為我必須儘快講述完這一切,還因為他們的許多成就對於這本書的讀者來說根本無法理解。我本人已經抵達了人類歷史的最後階段;我們終於開始認識自己的心智,理解自此之前從未顯露過的真實存在。人類古老的目標仍在延續,並逐漸以從未有過的方式實現;但同時新的目標又出現,取代了以前的理想,因為人類日益深刻的經驗迫使他們不斷前進。一方面,就好像第一代人類的旨趣與理想完全超越了同代的其他猿類,第五代人類在巔峰時刻的興趣與理念也完全超越了第一代人類能理解的限度。另一方面,就好像在原始人類的生活中也有許多事物即使對猿猴來說也是有意義的,第五代人類的生活中也留下了許多第一代人類可以把握的東西。 想像一個物質成就比第一代人最瘋狂的夢想還要豐富得多的世界共同體。無限的能源一部分來源於人工原子裂變產生的能量,一部分來源於通過電子和質子結合產生湮滅而形成的輻射,完全清除了在此之前難以越過的文明阻礙,解放了生命本身。整個世界共同體的經濟事務全都通過幾個按鈕來掌控,交通、礦產、基建甚至農業都是如此。事實上,在大多數時候,這些事務的運作本身都由可以自動規劃的機械完成。因此,不僅人類不再需要在單調乏味的工作中浪費生命,甚至早期人類認為是高度專業(但也有固定模式)的工作現在也由機器完成。只有開創性的工業、無窮的令人興奮的研究、發明和這個千變萬化的社會的設計和重組能吸引男人、女人的心智。儘管這項事業無比龐大,但是它依然無法消耗整個世界共同體的全部精力。因此,第五代人類的充沛活力可以肆意揮灑在其他不那麼艱難和嚴謹的工作上,或者嘗試在各式令人讚嘆的體育和藝術活動中娛樂自己。從物質上來說,每一個人都是大富豪,可以任意差遣各種強大的機械;但與此同時又都是貧瘠的修士,因為他們無法通過經濟控制任何其他人類。他們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就從天邊飛向大地的盡頭,或者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在雲間作樂。不僅是天空,他們在海洋里也來去自如。他們可以在海床上閒庭信步,或與深海魚類嬉戲。只要願意,人們可以將自己的居所建成荒野中的棚屋,或者是讓第一世界政府時期的建築也相形見絀的高塔。他們可以獨自享有一座宮殿並擺滿自己的財富,也可以與其他人一起過群體生活。對這些人來說,所有這些便利就好像原始人的呼吸一樣自如;又因為它們就像空氣一樣隨處可見,所以沒有人沉迷於此或因此對他人心生忌妒。 當時的地球人口眾多。上百億人居住在被冰雪覆蓋的高塔中,這片大陸如同一片空曠的建築森林。在這些方尖塔之間散落著農田、公園和荒野;有很多丘陵地區和森林都作為娛樂場所被保留了下來。還有一片大陸,從熱帶地區蔓延到北極,基本保留了原始的自然狀態。這片地區有很多高山;當時有很多山地已經被水與霜凍侵蝕,因此人們十分珍視高峰。在這片野生大陸里,各個年齡層的人都準備花上多年的時間過原始人的日子,遠離文明世界的一切。因為他們知道,作為一個十分複雜精緻的種族,他們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投身於藝術與科學,只能通過特殊的方法與原始世界接觸。因此在野生大陸上,隨時都活躍著一批散落的「原始人」,配備著他們或他們的同伴從土地上拾取的火石和弓箭——鐵器已相對少見。這些自願回到原始生活的人主要通過狩獵與簡單的農耕維生。他們偶有的閒暇都交給了藝術、冥想和充分品味原始的人類精神。事實上,他們時不時給自己選擇的這種生活是危險而艱難的。儘管樂在其中,還是有很多人會畏懼困苦與漂泊不定的生活,無法走出陰影。危險是非常現實的。第五代人類為了彌補第四代人類滅絕動物的蠢行,重新創造出了一個生態系統,讓它們在野生大陸生活。其中就有一些兇猛的食肉動物,對只配備了原始武器的人類來說當然很可怕。在野生大陸,高死亡率不可避免。很多前途光明的生命戛然而止。但是從整個種族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犧牲是值得的,因為定期回歸原始生活對人類精神的影響是實實在在的。由於壽命長達三千年,那些一直在文明世界生活的人可以通過偶爾回歸野外重新煥發生命活力,觸動自己的內心。 第五代人類的文化在很多方面都受到了他們「心靈感應」能力的影響。如今,人們能安全利用這種官能,並已經擺脫了它的風險。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與同伴們的輻射信號隔離,完全或部分地遠離這種精神活動。因此,他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個體性會迷失。但是,另一方面,相對於曾經那些只能通過符號系統交流的人類,他們能更直接地與他人分享經驗。結果就是,儘管不同意志之間的衝突依然存在,但是比起之前的人類,他們更能通過彼此理解來解決矛盾。因此,不論是因為理念還是欲望,都絕不存在極端的或持久的衝突。所有人都認識到:觀點與目標的矛盾可以通過心靈感應的討論來解決。有時這個過程輕鬆、高效;有時則需要心靈之間耐心細緻的「坦誠相見」,才能發覺衝突在何處產生。 人類之間可以「心靈感應」,因此不再需要語言。不過,人們依然保有語言能力並稱讚它,但僅僅是作為一種藝術的表達方式,而並非溝通手段。當然,思維還是需要藉助語詞,但人們沒有必要為了溝通說出這些話,而只需要自己思考就行了。書寫語言對記錄與保存思想來說依舊不可或缺。語言和它的書面表達都比之前要複雜且精準得多,成為表達與創造思想與情感更加可靠的工具。 「心靈感應」的能力、長壽與極其精巧的腦結構為每個人提供了無數親密的友誼關係,甚至全人類都或多或少地相互認識。這對於我的讀者來說恐怕難以置信,除非他們可以將其看作是物種心智發展的成果。無論如何,事實就是每個人都關切其他任何人,至少知道他們的樣貌、名字或在從事何種事業。這種人際交流能力產生的效果再怎麼誇張也不為過,因為這意味著整個物種在任何時刻都是一個龐大的團隊或俱樂部——如果嚴格來說不算是朋友圈子的話。同時,又因為每個人都可以通過他人反思自己的心靈,還存在大量不同種類的心理類型,這讓所有人心中都會產生一種十分清晰的自我意識。 對於火星人來說,「心靈感應」創造出了真正意義上的群組心靈,即通過整個種族的電磁輻射產生的單一的心理程序。但是群組心靈卻沒有多數的個體心靈那樣的力量。個體身上所有突出的特質都無法給群組心靈帶來什麼。但是對第五代人類來說,「心靈感應」只不過是個體間交流的一種手段,而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群組心靈。另一方面,「心靈感應」甚至在最高級的體驗中也能發揮其作用。正是在藝術、科學、哲學與對人格的欣賞中,第五代人類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創造出群組心靈,或者說集體文化。火星人的心靈聯合主要是通過消除個體之間的差異來實現的,而第五代人類的心靈感應則是心靈多樣性的精神增殖,如此一來每個心靈都可以通過上百億其他心靈來豐富自身。最終,每個人都真正成了種族的文化心靈,但是這種心靈和個人的數量一樣多。沒有一個外在的種族心靈高於個人的心靈。每個人自己就是一個意識中心,也能參與其他中心的體驗並為之貢獻。 如果不是整個世界共同體將精力與興趣都引導向了更高級的心智活動,事情可能就不會如此發展。整個社會結構都是為了其最好的文化而塑造,並且所有人都相信大多數人不應該花費數百萬年時間投身於工業發展,而是應該把精力放在藝術、科學與哲學上,絕不做重複工作,或者讓自己無所事事。我只能說,心靈演化得越高級,它就越能在宇宙中找到可以從事的事業。 不用說,第五代人類很早就解決了幾乎所有困擾第一代人類的物理學問題;不用說,他們完全掌握了整個宇宙與原子的結構。但自然科學的基礎再三被新發現顛覆,因此他們只能耐心地重新建立整個體系。最終,科學家通過化學組合明確定義了心理—物理學原理,涵蓋了舊心理學與物理學知識,第五代人類最終將整個科學蓋在磐石上[原文為習語(build upon the rock)。語出《聖經·馬太福音》第七章第二十四節:「所以凡聽見我這話就去行的,好比一個聰明人,把房子蓋在磐石上。」]。在他們的科學觀念里,基本的心理學概念具有物理學意義,而基本的物理學概念則是通過心理學方法呈現的。此外,他們發現大多數物理學宇宙的基本關係與藝術的基本原則在本質上是相同的。但是,他們發現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個令人驚嘆的美學宇宙是一個藝術家有意識創造的結果,而且似乎任何心智都不可能在各種細節及其聯結中欣賞這個宇宙的全部,因為它們不可能發展到這種高度——即使是對於第五代人類來說,這一切也流露著神秘並散發著恐懼。 在第五代人類看來,藝術在某種意義上是宇宙的根本,因此他們熱衷於各種藝術創造活動。除了社會與經濟的組織者、科學家和純粹的哲學家,所有人都投身於藝術與手工藝創作。也就是說,他們創造出各式各樣的物理實體,並試圖展現出對於欣賞者來說具有美學意義的形式。這些物理實體有些時候是某種特別的言辭,還有純音樂、移動的有色形狀、鋼鐵立方體與條狀物的組合,或者將人形轉移到某種特定的媒介中,等等。但是這種美學衝動同樣通過雙手展現,他們製造數不盡的常用器具和泛濫的裝飾物,認為事物可以因為其功能而具有美感。所有曾經出現過的藝術表現形式,第五代人類都有,而且他們還發明出了無數新花樣。總體來說,他們更加欣賞不具有固定形式的藝術,即會隨著時間和空間流變的藝術,因為這個種族對時間十分痴迷。 數不勝數的藝術家認為自己的事業具有重要意義。人們認為宇宙是四個方向統合而成的美學統一體,並且具有超出人類認知的複雜程度。因而,人類的藝術創作被認為是理解並欣賞宇宙美學的一種途徑;若非如此,宇宙的特徵過於廣博、難以捉摸,人們很難理解它的形式。藝術工作有時被比作一個能簡明扼要概括大量貌似混沌的事物的數學公式。但是對於藝術來說,藝術目標所試圖探尋的聯合,在本質上離不開生機與心靈本身。 於是,整個種族認為自己正在從事一場偉大事業,即發現與創造;而每個人都能創造獨一無二的存在,並欣賞一切。 隨著千百萬年過去,人們逐漸意識到世界文化的演進似乎是螺旋式的,會有一段時期整個種族的興趣都在某些關於存在本身的問題上;而在大約十萬年後,對這些問題的討論似乎已經足夠成熟,就被撇在了身後。在接下來的時代,他們關注其他領域,之後又是些別的問題,最終他們還是會回到曾經無可挖掘的領域,並發現自己如今可以奇蹟般地收穫上百萬倍於之前的果實。因此,在藝術和科學領域,人類反覆回到古老的主題,再三發掘出新的細節,並為在之前的時代從未感受的真理與美而震撼。因此,科學不僅會穩步開拓對存在來說更加寬廣而豐富的視野,還會定期發現一些革新的原則,並為舊有的知識賦予新的意義。在藝術領域,不同時代的作品可能表面看起來完全相同,但是真正有辨識力的人能看出來舊時代的作品根本無法比肩新的創作。人類的性情本身也是如此。生活在第五代人類紀元終結的人經常會發現,在他們的文明伊始,原始人類種族與自己竟是如此相似,但畢竟沒有自己所擁有的多維本質。就好比地圖與山地相似,圖畫有如風景,點與圓就像球體——如此,也只有在這樣的層面上,早期的第五代人類與自己的後裔相似。 這些判斷可能在任何穩定且文化進步的時期都成立。但是對於這個文明來說,它們有著特殊的意義,這也就是我接下來要試圖給各位讀者闡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