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與最初的人 · 導言
由最後的人所作
這本書有兩位作者,一位與讀者同代,另一位則處於相對遙遠的未來。構思並寫下這些字句的大腦生活在愛因斯坦的時代,但我才是這本書真正的靈感來源。我影響了那個原始生物的觀念,讓本書所述在他的腦海中誕生。而我生活的時代對於愛因斯坦來說是遙不可及的未來。
本書實際上的作者認為自己只是在撰寫一部虛構作品。儘管他試圖講述一個合理的故事,但自己從未相信過,也不期待別人會相信。然而這個故事是真實的。你也許會稱我為「未來的人類」,我侵占了你的同代人的大腦,它溫順、稚嫩,我想控制它完成一些熟悉的操作,但其目的對你來說可能頗為怪異。因此,未來紀元正在與你的時代對話。聆聽吧!我們,最後的人,非常渴望與你們交流。你們是第一代人類,而我們可以幫助你們,也需要你們的幫助。
你感到難以置信。你對時間的了解有局限,因此對時間的理解也有缺陷。但沒關係,不要為了這一事實而煩惱,這對於你來說太過艱澀,而億萬年之後的我們對此十分熟悉。但要試著去接受,把它僅僅當作虛構去接受:未來人類的思想和意志可能會以一種古怪而艱難的方式侵入你們同代人的心智進程。試著相信這一點,相信接下來的這部編年史是真實的,是最後的人類發來的訊息。請想像這一信念所帶來的後果,否則我就無法完成使命,講述這段宏大的歷史。
許多你們時代的作者在暢想未來時,很容易想像一條走向某種烏托邦的進步道路。那裡的環境完美切合人的自然本質,人們幸福美滿地生活。但我不會描繪這樣的天堂。相反,我要記錄的是痛苦與歡愉交疊的浪潮,不僅僅肇因於外在環境的變化,還因為人的內在本質也在不斷地流變。我必須講述為什麼在我自己的時代,人類終於獲得了完全成熟的精神,心靈也抵達了哲學境界,卻要因為一場始料未及的危機而被迫開啟一項絕望又令人厭惡的事業。
我邀請你在想像中穿梭我們之間相隔的億萬年時光,看看這部由變遷、傷痛、希望與無法預料的災難書寫的歷史。除了在銀河的環繞下,這一切也不會在別處發生了。但首先,請思索宇宙萬物的尺度。我不得不將這個故事簡化、壓縮,以至於現在看起來仿佛所有的災難和奇遇都堆積在了一起,世界得不到片刻安寧。但事實上,比起波濤洶湧的江水,人類的歷程更像是一條徐緩的大河,幾乎沒有急流。終年寧靜的歲月仿佛停滯不前,充斥著枯燥的問題和無數幾乎無法分辨的個體生命所承受的苦難,只有在少數時候才會被激盪的險途打斷。不僅如此,就算是這些看似疾馳的事件,實際上也冗長乏味,只因為我們的敘事方式才顯得短暫。
儘管原始心靈確實能多少感知到時間與空間的層次,但只有天性更加廣博的生命才能將之生動地刻畫出來。粗略地看,群山遠景宛如一幅平面圖畫,布滿繁星的夜空也不過是點綴火光的幕布。事實上,雖然不消多時就可以走遍鄰近的崎嶇山路,但要抵達山峰的天際線卻需走過無數平原。時間也是如此。臨近的過去與未來能展示出深度與層次,最遙遠的時間景象卻只能投射成平面。簡單的心智幾乎無法理解人類的全部歷史竟然只是宇宙中的一瞬,且遙遠的事件意味著億萬年的距離。
在你們的時代,人類已經初步掌握了如何計算時間與空間的尺度,但要在真正意義上理解我要訴說的一切,則要在計算上更進一步。必須思考這些尺度,讓自己的心靈向那裡伸展,感受此在與現時的渺小,文明的種種瞬間在你們看來是歷史,但實際上也不過是滄海一粟。你們無法像我們一樣想像極其懸殊的尺度,譬如一之於十億,因為你們的感知器官和感知能力太過粗糙,根本無法在整片視野中分辨出微小的差異。但就算是僅僅通過思索也好,你們應該更加堅定而長久地把握這些計算的意義。
當你們時代的人回首自己星球的歷史時,注意到的不僅僅是時間的跨度,還有物種進化那令人驚異的加速度。地球早期演化進程幾乎停滯不前,但到你們的時代卻如此迅猛,心智也站在了前所未有的頂點——不論是知覺、智識、視野,還是令人欽佩的魅力與清醒的意志。這幾個世紀以來,它還在迅速進步。接下來呢?當然了,你們覺得終有一天已經沒有高峰可以再去征服了。
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你們甚至低估了近在眼前的山丘,也從未懷疑過在它們的遠方,雲層之後,藏匿著峭壁與雪原。你們的心靈與精神進程仍然著眼於太陽系,但它在未來會更為複雜和危險,遠勝於迄今為止已經發生的一切。儘管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方面,你們確實已經進化全面,但還難以企及精神力量的更高境界,甚至在這方面還沒有開始萌芽的跡象。
因此,我不僅要以某種方式讓你們感受到時間與空間的廣闊無垠,還要讓你們了解心靈模式的無限可能。我只能給出暗示,因為它們大多都遠遠超出了你想像力的極限。
你們時代的歷史學家只要捕捉時間之流中的一個時刻,僅僅是數世紀的歷史,而我要在一本書的篇幅內展示數十億年時光的精髓。顯然,我們無暇閒庭信步。對我來說,上百萬年的時間大約等於你們歷史學家筆下的一年。我們必須像乘坐飛機一樣去飛越時間,僅僅鳥瞰「大陸」的輪廓。飛行員看不見他下方螞蟻般大小的人群,但正是這些人在創造歷史,因此在航行中,他必須屢次下降,在屋頂上空掠過,在必要的時候甚至要降落,和人們當面交談。而一如飛機起飛時必須經過緩慢的上升階段,才能將行人的視角帶入更寬廣的視野,所以我們首先要詳細考察你們的原始文明最後的極盛與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