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役 · 五

瑞恩 《最後一役》
在80公里以外的地方,那張地圖的原件及附件就存放在柏林達勒姆岩峰路1號的保險柜里。那裡是最高統帥部國防軍指揮參謀部參謀長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大將的應急指揮部。戰爭期間,大量荒誕不經的秘密落入了德國情報部門的手中,而這個紅色封面的卷宗,則是約德爾讀過的最無情地揭示內情的文件。 這份文件包含一封信和一份70頁的背景備忘錄,封底夾著兩張可以單獨取出的地圖,每張約有50厘米長、45厘米寬,繪圖比例尺為1英寸比29英里。它們都是一份機密作戰指令前言的副本,在1月份被前線德軍從英國人手裡繳了過來,當時阿登攻勢已成強弩之末,如此重要的情報倒也是個不小的收穫。至於盟軍是否察覺到如此嚴重的泄密事件,約德爾本人並不清楚。 在希特勒看來,盟軍的這份計劃太具有爆炸性了,只有最高統帥部里的一些人才被允許閱讀。2月初,元首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研究了這份卷宗之後,把上述文件列為「國家絕密」。除了他身邊的軍事顧問和協助顧問工作的參謀人員以外,任何人都不知道文件的具體內容,甚至連內閣成員也對此一無所知。但在如此嚴格的保密手段之下,一個老百姓卻看到了這些文件和地圖,她就是路易絲·約德爾太太———她是與將軍結婚才幾周的新娘。 就在他們成婚前的一天晚上,約德爾決定把這些文件給他的未婚妻看一看。畢竟作為最高統帥部的機要秘書,她也經手了相當數量的軍事秘密。路易絲居住的公寓距離約德爾的指揮部只有一個街區,約德爾把整份文件放進公文包里,提著包就去了她的公寓。當房門緊閉後,他立即把這些文件取了出來,對他的未婚妻說:「盟軍就是打算這樣收拾德國的。」 路易絲把這個紅色封面的卷宗放在桌子上,開始一頁一頁地看起來。她早就學會了閱讀軍事文件和地圖,但此時那些能力完全是多餘的——文件的內容相當直接明了。此時此刻,約德爾太太手裡拿著的正是盟軍在取得戰爭勝利後對自己祖國的瓜分藍圖,這讓她的心為之一沉。她認為艾森豪威爾指揮部里的某個人,在選擇代號的時候懷有報復心,文件的封面上有一個令人膽寒的標題:「日食行動」(Eclipse)。 約德爾從她的手裡拿過卷宗,打開地圖平放在桌子上。「看,」他苦澀地說道,「看那些邊界。」 路易絲默默地研究著地圖上用粗線畫的邊界,北部和西北部地區標著2.5厘米高的國別首字母「U.K.」(英國);南部的巴伐利亞地區寫著「U.S.A.」(美國);而帝國的其餘部分,大致是整個中央地區以及正東方向則標上了「U.S.S.R.」(蘇聯)。她驚恐地注意到,甚至連柏林也被「三大國」從中分割開來,柏林位於蘇占區的中心,盟國在其中分別畫上圈,分成了3份:美國人占有南面,英國人占有北邊的一部分和西北的全部,蘇聯人占有東北部和東部。她意識到這就是戰敗的代價了。路易絲3看著她的未婚夫說道:「就像一場噩夢。」 即便知道這張地圖肯定是真的,路易絲還是難以接受這個物證。她問道,這份「日食文件」是從哪裡來的?不過話剛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說了句廢話。根據多年來對約德爾的了解,他肯定會在這樣的事情上守口如瓶(約德爾太太一直認為,阿爾弗雷德是個「性格孤僻的人」,他總是躲藏在一個面具後面,甚至對自己的愛人也是如此)。果不其然,約德爾將軍開始閃爍其詞。儘管他肯定這些地圖和文件的真實性,卻並沒有披露來自何種渠道,只是很敷衍地說了句:「我們是從英軍指揮部里搞到的。」 過了很久,當約德爾返回指揮部以後,路易絲才領悟到「日食行動」所蘊含的另一個災難。如果德國戰敗的話,那麼她在哈茨山脈的老家將淪為蘇占區,生活在那裡的親戚們就會落入蘇聯人的手裡。儘管路易絲愛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完全忠誠於她的國家,但她此時此刻卻做出了一個非常人道的決定:鋌而走險,打電話通知親戚們趕快往西邊逃,她絕不能讓自己的嫂子和4個孩子落到蘇聯人的手中。就在臨走前,約德爾還警告過她,絕不允許將有關「日食行動」的機密泄漏出去,但路易絲早已將這些話拋諸腦後了。 路易絲決定冒險。她清楚地知道將軍加急電話的代號,她一把抓起話筒,讓接線員幫她轉接了親戚的電話。幾分鐘後,線路終於被接通了,路易絲和驚訝萬分的嫂子簡短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最後隨意提了句:「你知道最近東風來勢洶洶,我真的認為你和孩子們應該搬到河西邊去。」 她慢慢地放下電話,希望對方能夠明白她那笨拙的密碼般的信息。在電話線的另一端,她的嫂子聽見了對方掛斷電話的咔嗒聲,她不明白為什麼這麼晚了路易絲還給她打電話,接到她的電話本是件高興的事,但她卻聽不懂路易絲說的是什麼,也就沒有再多想。 將軍和路易絲在3月6日結了婚。從那以後約德爾太太就一直擔心,丈夫會對她的「泄密行為」有所察覺。實際上毫無必要,負擔過重的將軍有更為緊迫的問題要處理。 迄今為止,約德爾和他的參謀們已經徹底研究和分析了「日食行動」,幾乎把每段話都背了下來。儘管它並不是一份戰略性文件——也就是說,它沒有對需要德軍採取反制措施的迫在眉睫的敵軍行動做出警示——但這個「日食計劃」幾乎同樣重要。首先,它有助於解答幾年來一直令約德爾和最高統帥部迷惑的一系列問題:他們想要知道,西方列強與蘇聯的聯盟有多強大?當他們坐下來瓜分戰利品的時候聯盟會分裂嗎?既然蘇聯紅軍已經占領了中歐的大部分,那麼在1943年卡薩布蘭卡會議以後,丘吉爾和羅斯福共同發表的德國必須「無條件投降」的宣言還有效嗎?盟軍是不是真的想把這樣的條件強加給戰敗的德國呢?當約德爾和德國的最高統帥研究「日食行動」文件的時候,有關盟軍動機的所有問題全都消失了,盟國的文件用清楚明白的話做出了回答。 然而,直到2月的第二個星期,約德爾才認識到這份文件的全部重要性,尤其是地圖的重要性。在2月9日和之後的3天時間裡,羅斯福、丘吉爾和史達林在雅爾達舉行了秘密會議。儘管情報部門做出了巨大努力想弄清楚在會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約德爾所了解的在官方公報里幾乎全都有了,公報於2月12日向全世界新聞界發布——這就足夠了。儘管公報內容閃爍其詞、有所保留,但毫無疑問「日食行動」的文件和地圖是搞清盟國意圖的關鍵。 官方公報中有一段話說:「我們在共同的政策和計劃上達成了一致,要堅定不移地將無條件投降的條款執行到底……這些條款將在德國最終戰敗時公之於眾……按照已達成的一致計劃,三大強國的軍隊將分別占領德國的部分領土……」 盟國沒有必要陳述那些「條款」了,約德爾早已對「日食行動」文件中的相關內容爛熟於心。儘管雅爾達公報並沒有披露提議中的占領區,但約德爾同樣知道了每個占領區的位置和精確的邊界,它們在「日食行動」的地圖上已經被標了出來。 還有許多其他結論可以被推斷出來,但對約德爾而言,有一點格外難以接受。顯然,無論在雅爾達會議上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盟國有關德國的瓜分計劃也只不過是在三巨頭的會晤中得到了正式批准而已。雖然雅爾達公報給人一種感覺,正是在這次會議上最終確定了瓜分和占領的藍圖,但「日食行動」的文件和地圖上的日期毫無疑問地表明,基本的決定在幾個月以前就已做出了。「日食行動」背景備忘錄上附函的簽名日期是1945年1月,地圖在此之前就準備好了:1944年歲末印製,上面的日期是11月。顯然,如果盟國之間沒有團結一致的話,那個被定義為「對德國的占領計劃和執行」的「日食行動」也就永遠不會出台了。這是一個發人深省的事實,它讓德國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寄希望於西方盟國與蘇聯之間的矛盾分歧能讓自己夾縫求生——徹底灰飛煙滅了。 從蘇聯紅軍越過帝國東部邊境的那一刻起,希特勒和他的軍事顧問們就一直等待著首道不和的裂縫在盟國當中出現。他們相信,西方和蘇聯間的衝突一定會出現,因為前者永遠也不會讓後者統治中歐。約德爾也有同樣的看法,他對英國人抱有厚望,因為他覺得英國人永遠都不會容忍出現這樣的形勢。[1]不過,這都是在他親眼看到「日食行動」的文件以前。「日食行動」清楚地表明聯盟仍然牢不可破,雅爾達會議進一步證實了這一點。 除此之外,作為整份文件前言的附函在第一段就開宗明義地表明了盟國之間沒有任何分歧:「為了讓強加在德國身上的投降條款真正得到落實,美國、蘇聯和聯合王國政府(後者也以大英國協自治領的名義)達成協議,由三大國的武裝力量共同占領德國。」[2]而且這封附函的權威性不容置疑:簽字日期是1945年1月;單位是當時在比利時的英軍第21集團軍群指揮部;簽名者也絕非無名之輩,他是蒙哥馬利元帥的參謀長弗朗西斯·德甘岡少將。 在約德爾看來,文件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要德國無條件投降,完全是想把德國置於死地。一開始德國人認為,喊出無條件投降的宣傳口號無非是盟國提高後方士氣的手段而已,但擺在面前的殘酷事實讓所有人都恍然大悟:敵人是真的打算把這一切都不打折扣地付諸實施。「日食行動」的文件中直言不諱地指出:「德國人自己敲響了總體戰的戰鼓。對於這一切,唯有徹底擊敗他們,並對其國土實施全面占領方是最好的報應。在『無條件投降』這個詞上,德國人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我們也不打算和他們談什麼。」 盟國的意圖,就是徹底毀滅德國的未來與希望。哪怕就是帝國真的打算妥協和停戰,只要不是無條件投降,盟國也會置之不理。在約德爾眼中,這就意味著,德國除了死戰到底以外,別無選擇。[3] 正是在3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準確的日子後來誰也記不起來了——古德里安的情報處長賴因哈德·格倫少將驅車前往普倫茨勞,與維斯瓦集團軍群的新指揮官見面,他的公文包里有一份「日食行動」的文件副本。格倫向海因里希介紹了蘇聯紅軍在奧得河上已探明的最新部署,然後拿出了「日食行動」文件解釋了其中內容。海因里希一頁頁地慢慢看著,然後又仔細地閱讀地圖,研究了很長時間。最後,海因里希看著格倫,用一句話總結了最高統帥部中每個人都領會到的有關這份文件的真正含義,「Das ist ein Todesurteil」——「這是一個死刑判決!」他說道。 幾天之後的3月25日——這天正是棕櫚主日[4]——約德爾大將再次研究了「日食行動」的地圖,他有充分的理由這樣做。小喬治·S.巴頓將軍的美軍第3集團軍所部已經在星期四晚上渡過萊茵河,渡河地點在美因茨(Mainz)附近的奧彭海姆(Oppenbheim)鄉村地域,現在正朝美茵河畔法蘭克福(Frankfurt am Main)推進。第二天,蒙哥馬利元帥的部隊在北方40公里長的戰線上發動了大規模進攻,強渡萊茵河。儘管德軍竭盡所能,但萊茵河防線還是很快崩潰了——西方盟軍正在快速挺進。現在約德爾焦慮地再次研究起「日食行動」的地圖,試圖搞清楚盟軍到底打算深入德國腹地的哪個地方,這個問題在「日食行動」的背景備忘錄里並沒有被闡明。約德爾希望,他能擁有該計劃的其他部分,尤其是涉及軍事行動的部分。 不過那些地圖還是提供了一個線索,他甚至在妻子面前提到了這件事,儘管那只是一種預感,但約德爾認為它是正確的。那些地圖表明,英美盟軍和蘇聯紅軍之間的分界線,大致沿著易北河從呂貝克(Lübeck)延伸到維滕貝爾格(Wittenberge),再從維滕貝爾格蜿蜒向南,到愛森納赫(Eisenach)附近,然後轉向正東至捷克斯洛伐克邊境。那條線除了是占領區的界線之外,是否同樣是英美盟軍推進的終點線呢?約德爾幾乎可以肯定正是如此。他告訴妻子,美國人和英國人已經放棄了占領柏林的計劃,並決定將其拱手讓給蘇聯紅軍。除非「日食行動」的地圖被改動過,否則在約德爾看來,艾森豪威爾的部隊會在「日食行動」的邊界線上慢慢停下來。 [1] 在1945年1月27日舉行的會議上,希特勒問戈林和約德爾:「你們認為,在內心深處,英國人是不是對俄國人的所有進展滿懷熱情?」約德爾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覆。「當然不,」他回答道,「他們的計劃是完全不同的……日後……會充分認識到的。」戈林對此也充滿自信。「英國人肯定不會計劃讓我們擋住他們,而讓俄國人征服整個德國,」他說道,「他們不會指望我們……在西線像瘋子一樣擋住他們,與此同時俄國人卻越來越深入德國。」約德爾完全同意,他指出英國人「始終對俄國人抱有懷疑的態度」。戈林確信,英國人寧可試圖與帝國達成某種妥協,也不願看到歐洲的心臟落入共產主義的勢力範圍,因此他說道:「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的話,不出幾天我們就會接到『英國人發來的』電報。」——原注 [2] 這個譯文與原始文件之間可能會有一些微小的差別。「日食行動」文件被繳獲後,它被譯成德文,隨後被拍成照片。上面的文字是從繳獲的文件再譯回英文的。——原注 [3] 1946年,約德爾在紐倫堡被審判時,被問到為什麼在1945年初他不建議希特勒投降。約德爾說道:「不這麼做的主要原因……是無條件投降……即使我們曾經對我們的下場有過懷疑,那種懷疑也因為我們繳獲了英國人的『日食行動』而排除掉了。」在他說話的那一刻,約德爾看著在場的英國軍官,似笑非笑地說道,「英國代表團的先生們將會知道,那個行動是什麼。」事實上,出席審判的英國人並沒有聽懂這句話:「日食行動」非常保密,他們對此一無所知。正是這句神秘的話,加上對約德爾太太的幾次採訪,才導致「日食行動」的作者及其內容,在這裡被首次披露出來。——原注 [4] 棕櫚主日(Palm Sunday),亦譯聖枝主日,指復活節前一周的星期日,紀念耶穌在受難前最後一次步入耶路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