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關頭 · 1938年1月—1938年12月

張恨水 《最後關頭》
陳散原殉難 恨水 散原詩翁,為近世一代宗匠。其詩固已震古爍今,成為大家。而其為人則高風亮節,超乎塵濁,尤不可仰及。往年息影匡廬,已有終老之志。乃前歲忽動遊興,由江南轉赴北平。文化古城,得此人瑞,士林爭為攀留,先生亦復安之。「七七」事變後,乃與城同陷。倭寇震先生名,派員敦請出山。先生大怒,以茗碗砸其面,叱之曰:「倭奴敢辱乃翁?」寇員鼠遁去,轉派倭寇兵數人圍先生宅,聲言保護。先生益怒,拍案曰:「我一華人,奚為須倭兵保護!」乃囑宅中傭婦群逐倭兵去。然其境益危矣。自是,先生即不食,亦不睡,喃喃罵賊不絕,越五日夜,遂殉難。其某女公子,由北平逃出,親以告人者,事甚確。嗚呼!八十老翁,有此壯烈之舉,矧一代士林不平凡之事跡,實中華民族之光也。書至此,肅然起敬者久之。 恨水曰:「鄭賊孝胥聞之,不知做何感想?得勿伏地不敢仰視乎?」 1938年1月18日 傀儡戲不能上演 水 倭寇演的傀儡戲。現在是一次不如一次。東三省的偽組織,總算弄出了一個溥儀做幌子;北平偽組織呢,就差多了,到如今還是蛇無頭而不行,只有王克敏、湯爾和一些無靈魂的老官僚,演了一次先行開張、並不交易的滑稽戲。至於他們導演的華中偽組織,敲破了鑼,竟還沒有一個傀儡敢登台,這證明了願做漢奸的人,也不敢信任日本了。 倭寇在南北兩方,都想拉比較有聲譽的人出來。無論有聲譽的人不肯胡亂犧牲,就算糊塗一時,被倭寇利用,但一做漢奸,白紙落在墨缸里,清白全無,又何能號召呢?大概這也是傀儡戲不易唱的原因之一。所以在後方的人,只要出全力去幫助抗敵,對於倭寇的政治手腕,倒不必看得太重。我相信我們能打幾個勝仗,連遠在關外的溥逆,都會發生恐慌,關內的這些漢奸,更不成問題,要銷聲匿跡了。 1938年3月15日 本錢? 水 從前,韓復榘公開地對人說:「軍隊是帶兵的本錢。只要留著本錢,總有辦法。」一個帶兵的人,不能把軍隊去保衛國土,根本就講不通,談什麼本錢不本錢?因為國家要你帶軍隊,本來就為的要你保衛國土的。退一步說,就算軍隊是帶兵的本錢吧,有本錢就應當做買賣,去生利,把本錢鎖在箱子裡不動,那是一塊死銅,有什麼用呢? 本錢之多,莫過於銀行。而銀行家的錢,是越流通得廣闊越好。可見有本錢的人,絕不應當學韓復榘。 1938年3月16日 山雨欲來 水 很平常的天氣,忽然暴躁起來。寒暑表突然由四十度升到八十度。天上沒有一點兒陽光,半空里陰沉沉的。人被空氣壓迫著,覺得呼吸都有些不靈。於是大家嚷著,必然有變,小心屋漏,小心池塘水滿。一小時,兩小時,三四五六小時,始終是無變動。大家有些奇怪了。 雲布滿天空了,天腳下閃著電了,大風颳著門窗亂響了,很有些可怕。膽小的,希望一陣風把暴雨刮過去。其實,這是愚人的幻想,天氣變了,大雷雨一定要來。暴雨不一定是可怕的,我們一般可以利用它。疏浚好你的溝渠,播種好你的種子,雨過天晴,就有你的收穫了。 我們這樣看著歐洲的動盪! 1938年3月17日 日與意之比 水 德、奧合併,英國已聲明對德為最後之容忍。其實於法豈不如此?於意亦然。設墨索里尼非於去歲阿比西尼亞之役,削弱國力過甚,此次絕不滿賠笑臉,熟視希特勒之輕車而入奧境。而希特勒非估計義大利力量未能與奧保鏢,當亦不能如此放手做去也。 日本軍事上之準備,未必優於義大利。其侵華所剝損之國力,則與意在阿所削損者尤多。且吾國準備長期抵抗,日本國力之消耗,將至如何程度,更不能估計。故吾人能咬緊牙關,生死與日本糾纏,一旦國際發生變化,日本外增強敵,內增怨民,必有總崩潰之一日,眼前事盡多引證,固非書生幻想也。 1938年3月18日 潼關有多遠? 水 科學越進步,地球上的空間越縮小。現代軍事科學化,作戰國的空間,當然也隨之縮小。 重慶到南京,直徑也有三四千華里。二十年前,南京天倒下來了,重慶人儘管高枕而臥。現在呢,日寇停在大校場的飛機,以四小時的工夫,可以把炸彈送到這裡來了。這絕不是危言聳聽,重慶人已經談「機」色變了。 那麼,潼關對岸,到四川的距離有多遠?四川的人民和武裝同志,可以翻閱地圖查一查! 1938年3月19日 運動戰與川軍 水 最近兩個月的戰事,我們的戰略與戰術,都有了進步。淮南展開了運動戰,使渡過淮河的倭寇,不能不撤過淮河南岸。山西全境展開了運動戰,使竄抵風陵渡的倭寇,不敢偷渡黃河,而卒至後退。倭寇想學第一期作戰,消耗了我們的主力,一進就幾百里,不會有這樣的事了。這是值得國人欣慰的。 但是,運動戰有兩個條件,一要展開廣大的多邊戰績,二要有多量的各以單位作戰的軍隊。以第一條論,我們有的是廣大的土地,儘量發動起來得了,這不難。第二條呢,當然我們在前線的隊伍不少,但運動戰對於作戰單位卻是多多益善。現在四川還屯集著十萬以上的大軍,按兵不動,把實力沉掉了,未免可惜。而況川軍是善於山地作戰的,正用得著呢! 1938年3月20日 安徽活動了 水 據家鄉人來信,自李宗仁做了主席以後,安徽省一切都活動了。雖然還有許多事,在戰時不能達到人民的理想,但至少限度,你要抗戰,你要從事救亡工作,有的是路子。 安徽的土地,還是安徽的土地;安徽的人民,還是安徽的人民。何以從前大家感到苦悶,現在大家活躍起來呢?這理由很簡單,是行政首領肯聯合大家來干。由此可見,哪個地方的人不能動員,完全是政治首領的責任了。 1938年3月21日 關於詩 編者 《最後關頭》,常登些舊式詩詞,因此投稿的越來越多,積在抽屜里的詩稿,有一百多首。除了一部分要慢慢發表而外,有三種我們不願發表:(一)頹廢的,沒有抗戰意味的。(二)自我宣傳的。(三)不很成熟的。 我始終認為填詞作詩是一種高尚的娛樂,獨自或和朋友同來,都好。我們正不必唱什麼高調,說是詩言志。只要提倡這種娛樂,而能絕對不吟風弄月,打情罵俏,對於人,對於己,並無大害。 大家不要以為舊詩有格律,就是一種可以遺棄的屍骸。其實它之可以受人迷戀,正是這種格律。猶之於唱歌,動聽之處就在有音節。不然,胡嚷一陣,沒什麼意思。文壇上嶄新的人物,思想儘管前進,能哼兩句詩的很多。魯迅能詩,郭沫若能詩(應該說是喜歡作才對),不用說了。而這位新得不能再新的朋友毛澤東先生,他也是常常大作其七律。所以我們不以作舊詩有礙于思想前進。而也正願一般老先生們,也成為一個「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採菊東籬下」的意識,改為「大雪滿弓刀」。 1938年3月21日 周縣長兌現 水 山東滕縣縣長周同,在一個月前,對新聞記者發表過意見。他說國內有許多城池失陷了,沒有一個縣長殉難的,他決計與城共存亡。當時筆者也在本刊誇讚過,以為居然有一個縣長打算殉城,便覺難得。自然,並不希望有這種事,更不必去推測周縣長所說,是不是真話。 消息傳來,滕縣日前失陷,有王師長等殉職,而周縣長也就跳城而死。不幸而言中,周縣長開出一張支票,到期真兌了現,惋惜之下,還真讓人興奮不淺。 倭寇要打通津浦路,是舉世皆知的。滕縣這地方,對於倭寇的凶焰,適當其沖。周縣長身臨危地,他未嘗不明白,這頂烏紗帽是要命的。他明知之而不去,且預先聲明了要做個殉城的榜樣,可見他早抱必死之心。現在一死,可謂求仁得仁了。成仁是不幸,而求仁卻是每個縣長所應有的態度。舉世茫茫,有幾個能像這位縣長不開空頭支票的?我主張中央重重獎恤一下,以資鼓勵。 1938年3月24日 登記 水 「登記」雖是一個老名詞,把它當為戲法來變,卻是抗戰以後的事情。 青年失學,公務員失職,人才失業,難民失所,一切都要找關係機關救濟。一部分關係機關為了許多原因,不能完全漠視,又想在救濟裡面升官發財,並援助他的親友,於是對於這些求救濟的人,想了一個假公濟私、一炮雙響的妙法,請來登記。其實,他要救濟的人,早胸有成竹,登記只是一道手續。那不願救濟的人,卻把登記來搪塞敷衍,延長大家哀呼的時間,逼他去另走別路。自然,真為救濟人而辦登記的,也有,但很少很少吧? 登記登記,只便宜了那些發國難財的小人。 1928年3月28日 直把杭州作汴州 水 宋高宗南渡,建都杭州,無復收回中原之志。西湖本具天然之美,既為國都,其環境可以想像。於是有詩人不耐,如林夢屏者,賦詩一絕曰: 山外青山樓外樓, 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八九歲讀《千詩家》時,即爛熟此詩,了無感覺。今來重慶,於車水馬龍之間,既憶北平,復憶南京,遂深覺此詩冷雋,輒獨自吟之。且悔恨兒時將詩當曲子唱,深負古人也。 1938年3月29日 在書攤上想起 水 據我所知,漢口、廣州、長沙、西安、重慶……這些都市裡,每個賣雜誌的店中,是終日裡擠滿了人,在那裡搜尋戰時讀物。將這些人加以分析,學生為大多數。此外是公務員、軍人、記者、少數商人。農工可以說是沒有。 由此,可以證明以下三點:(一)學生如何需要戰時知識,而缺這項教育。(二)文字宣傳,還不能到農工裡面去。(三)知識分子,抗戰情緒相當濃厚。 事實如此,如何補救,如何利用,是教育當局的責任。但我們這位當局,卻在重慶發表過驚人的偉大演說,以為八卦五行,是合乎科學的。 1938年3月30日 北方軍人 水 臨沂大戰,龐、張各記大功一次,這是勝利消息,一個絕大的證明。他們的士兵,完全是北方人,向來大家認為是不怎麼精銳的。又迂迴嘉祥汶上,攻濟寧界河的我軍,是韓復榘舊部孫、曹兩人的隊伍,原來也沒人對他們存著大希望。可是他們擊斷敵軍後路,在津浦北段有特殊的表現呢。 由此看來,中國軍隊的實質,我們雖不必過於信任,卻也不可估計得太低。我敢說,中國士兵個個都願和敵軍拚命,只要領導得人而已。 1938年3月31日 宇垣不坐汽車 水 日本《現代雜誌》發表宇垣的談話,認為汽油已成問題,他每日由家裡到官捨去,坐電車而不坐汽車。這雖現出日本軍需品的恐慌,也可證明日人之不肯浪費。他們只要有現款,可以儘量地買汽油,不像我們的海岸是被封鎖著的。然而他們連宇垣這樣的大軍閥都在充量地節省著。 反觀我國,怎麼樣呢?單就重慶市上那些來往如梭的汽車而論,就有百分之九十幾是不需要的。由此類推,其他可知。歐戰時代,德人是兩三年沒有吃過糖和拍達油。中國抗戰,後方人民感到了些什麼呢?這樣只管舒服下去,就說不阻礙戰事,良心上也說不過去吧? 1938年4月1日 我國之坦能堡 水 我國軍事家,以臨棗一帶,為我國之坦能堡,蓋非虛語。筆者常經過此路,其形式可得而言之,津浦路既抵臨城、區域陡狹。西為微山、獨山、南陽三湖,一水汪洋,寬處幾十華里,窄處亦十餘里,而長則與鐵路平行,達三百華里,欲由鐵路而西,無可西也。東之臨棗支線在群山之下,其北為有名之抱犢崮。敵雖由東北角來,然無寬大之平原,與平坦之公路,敵之機械化部隊,無術施展其所長。且敵侷促於狹窄之地形中,進退皆易遭我軍之襲擊,此又其短也。至於正面韓莊、台兒莊之間,吾人有天然之防壕運河二道,足堪憑藉。運河數千里,獨於此處由東及西,做雙流平行,豈古人亦為保衛徐州而設歟?有此地形,敵不能迂迴,亦不能直衝,我軍善保守之,雖以半年為期,不久也。 1938年4月4日 現階段的戰事 水 三個月來,每個戰區里鏖戰以後,緊接下去,就是膠著。膠著之後,敵人困守大小各據點,出現了疲倦的樣子。而我們呢,得了充分進行游擊,零碎消耗敵人的機會。 敵人最兇悍的部隊,現在全在魯南作戰,觀察近日的趨勢已經膠著了。這次我們有了地利人和,加上新式的武器,敵人若疲倦下去,要困守各據點,恐怕都不可能。加之我們的戰略,已經主動地攻擊魯北,不僅是游擊而已。所以戰事到了現階段,是轉敗為勝的絕大關鍵,全國人民,無論前後方,要一齊努力,去把握住這個機會。 1938年4月5日 鳳鳥不至 水 鄉有某先生,思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榜於門曰:「有教無類,苟來學,雖至不能做束脩之獻,無傷也。」顧始終授徒二十餘人,無所增。「天下英才,盡於吾徒二十餘人乎?」先生竊疑之。 一日,游他邑,遇一青年,邀至家,殷殷執弟子禮,多所請益。先生曰:「若既好學,曷不早往就我?」青年默然。因詰之,答曰:「先生門中,為三數無類文人所據,以大學長自居,非黨於大學長者,不及宮牆,輒受靴尖。顧黨於大學長,又非所願,是以止焉。」先生喟然嘆曰:「吾過矣!世未有植荊棘於園,而能引鸞鳳之至者也。」 1938年4月6日 周同未死 水 據本報前日電訊,一度傳說甚盛之殉城的滕縣縣長周同,並沒有死。我們為這位抗敵不屈的戰士祝福! 「留此身以有待」,為貪生怕死、含羞失節之輩所慣用的一句話。於是這六個字,不為抗戰時候所重。其實,抗戰的目的在成功,不在成仁。因為成功是國家之福,成仁是個人之榮。像周同這種人,既肯干,又得民心,他一天不死,他一天可以為國家盡力,這正是應當留著身子以謀成功的人。他說,他即刻到滕縣組織縣府辦事處和組織游擊隊。這,比聽到他殉職的新聞,更令人興奮。 天下只有不怕死的人最能生存。我想,一定有一天和這位縣長握手。 1938年4月7日 生活奢侈的人們 水 古人說儉以養廉,並不是一句抽象的話。許多貪官污吏,全都因為花容易錢花慣了,收不起心來,不能不貪污下去。我們試看華中偽組織這一批新登台的傀儡,哪一個不是平常生活奢侈的人?他們要花錢,他們又沒有本領去弄。於是日本人一勾引,他們就上不顧祖宗,下不顧子孫,去做漢奸了。 那些行屍走肉,罵他也是無益。只是我們看到後方,還有無窮無盡過著豪華生活的人,又不見他有什麼技能,這教我們聯想起來,有點不寒而慄! 1938年4月8日 小愈 水 記不起是誰,說過這樣十個字:「事敗於殆成,病患於小愈。」無論什麼問題,在轉憂為喜、轉敗為勝的當兒,要加倍地小心。因為再有忽略,就不可收拾了。 徐州前方,這幾日打勝仗,國人都喜形於色,其實,這是重病小愈之時呀。這時,醫藥固然是不可斷絕,而病人自己的調養,還要慎重又慎重。因為他比較自由點,急於恢復常態,飲食行動上,是極容易出亂子的。 1938年4月9日 釋喜捷 水 台兒莊這次打勝仗,實在不是一回小事。我們所以歡喜的原因,有以下各點:(一)粉碎敵人打通津浦線的迷夢,南北兩偽組織不能合流。政治上意義很大。(二)保持了中原聯絡線隴海路,武漢減去威脅。整個國防上意義也很大。(三)山東敵人,沒有了主力,我可以指定了地點去攻擊他。無論他由哪裡去調援軍,都來不及阻我北上。(四)減輕了東西戰區的牽制。(五)給予誇大的日閥一個精神上的打擊,顯出中國人的潛勢力。(六)獲得國際上的榮譽。 明白這些,那麼,國人慶祝,當然是值得有此一舉的。 1938年4月11日 一塊招牌就夠了 水 重慶市上,來了好幾萬「下江娃子」。隨著「下江娃子」,添了許多新招牌。如國貨公司吃食部,××部;北京花柳病院,××院之類。這就點綴得山城如火如荼。 我也在此住了三個月,實際的調查,覺得點綴只是點綴而已。其實,這些招牌都名不副實。有一塊總招牌就得了,而且這招牌上三個字也現成,就是「養老院」。 1938年4月12日 敵增援川出師 水 日軍在台兒莊吃了敗仗,一聲不響的,立刻就向山東增援。雖然他增援的部隊,到了什麼地方,還不得而知。然而不出一星期,他已經派了救兵到山東去,那一定是事實。 四川方面,似乎也不肯向敵人示弱,口頭一說再說,書面大書特書,決計出師殺賊,而且時間也都定了,傳聞是三個月以內,開拔完畢! 1938年4月13日 同鄉會 水 憑我個人的管見,對同鄉會的看法有兩種: (一)把故鄉只當作一個行政區,同一個行政區裡的人,對於這一行政區的人情風俗,比較熟悉。於是團結起來,做國家許多政區單位之的民意表示。因此,不免有聯絡。 (二)相襲封建意識,主張某人治某,在某言某,甚至更歪曲些,便利於某些人在故鄉政治上去活動。 照第一項說,也可以說是最時髦的民主集權的體現,當然是抗戰時代所應有。若是依第二項說,那簡直實行封建制度了。重慶人有言:「要不得!」 1938年4月16日 祖師爺 水 七十二行,行行有個祖師爺。裁縫奉軒轅,唱戲的奉唐明皇,推車的奉周世宗,屠戶找不著皇帝的同行,但也把三千歲張飛抬了出來呢。哪個的祖師爺,不是闊人? 本來嗎!每個人有他的職業自尊心,找一個偉人來為一行的標準人物,這也不得說他是胡亂拍馬。而歷史上只有帝王最尊、祖師爺准向貴胄或貴族裡去尋找,那也是當然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不見幾十萬分之一的屠夫,有張飛那種義氣。奉祖師爺也只取他那身份罷了。誰能跟著祖師爺去學做偉人呢? 1938年4月17日 不甚愛惜之官 水 桐城老宰相張英,是個狀元出身。他中秀才的那篇八股文,題目是《不患人之不己知》。這文里他有兩句警語:「不為朝廷不甚愛惜之官,亦不受鄉黨無足重輕之譽。」那位看文章的大宗師看到這裡,拍案稱讚,說是「此人他日成就,在我之上」。 由此,可知有本領的人,決不做顧問諮議這種終年伴食的冗員,也不需要鄉下人叫聲老爺。若是用顧問諮議,去籠納人才,也就南轅北轍了。作《花月痕》的魏子安□黃金台有詩說:「士為黃金來,士可丑。燕王招士之意亦已苟。胡為乎大金台既不朽,小金台且繼有?」今古一嘆! 1938年4月18日 忘了四川民眾 水 抗戰時代,到前線去,是最光榮的事。無論什麼人,要為國家盡力,也都覺得非到前線去不可。其實這是不通的,把全國的優秀分子,不分男女老幼,一齊擺到前線,那成什麼話?和敵人比角色嗎? 因為大家喊著上前線,竟沒有人鼓勵四川人士下鄉的。於是在四川人民貧富對立之外,又來了一個南北極。便是天天喊二十萬川軍出去,而卻把四川七千萬未曾動員的民眾放下不提。這真是「舉一羽而不見輿薪」。我以為兵是殺敵的,當然要出去;而這樣廣大的民眾,也該動員全川知識分子,立刻下鄉去訓練與組織才好。自然,這裡面還有個大前提,要改良民眾生活。 1938年4月19日 誰永不能忘 水 有人開過墨索里尼的玩笑,說是德國若要威脅到地中海去,義大利聯蘇俄都有可能。這也不全是玩笑。兩年來英、意的衝突,遠在意、蘇以上。然而英、意攜手了。難道這不是德、奧合併的反映? 希特勒並奧以後,因為墨索里尼表示不反對,就宣言對意相此舉永不能忘。這倒是真開了義大利一個玩笑。事實上是瞎子吃湯圓肚裡有數,乃是墨索里尼對德元首此舉永不能忘。 又有一說,歐戰後,列強瓜分奧匈帝國,南特羅爾一塊奧土,割讓給了義大利。根據希特勒的看法,奧國土地就是德國土地,那麼這件事他也永不能忘。 中國只要能持久抗戰,國際變化多著呢,日本的外交路線是不足懼的。 1938年4月20日 絕不是玩笑 ——設立機關ABC圖書館 水 據昨天漢口電訊,行政院令後方各機關加緊工作。除了星期日例假照常辦公而外,每日工作,應延長到十小時以上。在渝言渝,不才對於一部分由夔門「外」遷來的衙,就抱著杞憂。平常的工作,已經由看報、寫航空信、談天(四川人說是擺龍門陣)幾項科目去湊足鐘點,若再延長到十小時以上,香菸很貴,重慶又沒有好茶葉,真會把公務員悶死。尤其是位居課長以上的人。 不才愚見,建議在每機關設一ABC圖書館,專陳列各種ABC及科學常識、作文初步等書,以便公務員翻閱,借惜光陰,而增知識。這並不是玩笑,是否相當,敬候公決。 1938年4月21日 甘人不如川人 水 民國二十三年,去了一趟甘肅,親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因為沒錢買布,不穿褲子,盤腿坐在炕上,我認為這是奇蹟。前幾天,我看到一批榮昌的民工,周身破爛,面無人色,每人背上一束稻草當行李。這已覺得奇怪。後來一問,那還是縣長的德政,每人代辦這一束稻草。其餘各縣民工,遠涉千里,連一束稻草也沒有。於是,我覺得這是與甘肅不穿褲子的大閨女比美。 但是,甘肅除了那些不穿褲子的姑娘而外,無可驚異者。四川不然,每縣有很多的大洋樓,用花園來陪襯著。每條馬路上,有無數的川字漂亮汽車來往逡巡。這就是甘肅人士不如四川人士得天獨厚之處。 1938年4月22日 「民信」與「人和」 水 孔子說:「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孟子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中國的知識分子,遠在兩千年以前,就把戰爭的基礎,建築在民意上了。 講民權的學說,詳細透徹,當然是今勝於古。而全面抗戰的計劃與理論,除了不公開的不算,報章和雜誌上,幾乎每日都有發表,也當然比《論語》和《孟子》上那些簡單而落伍的學說要超過萬倍。照說,怎樣把民意發動起來,誰都知道了。可是,我們若把「民信之矣」同「人和」這六個字,去問發揚民權主義的演說家與著作家,我想他的答覆,不是一個?號,便是一個!號。 1938年4月23日 關於「干」 水 此十年中,常聞有「三干」之口號,即實幹、苦幹、硬幹是。語固甚佳,為期亦久。然試問干成、干好、幹完者,果有幾事?八九年前乍聞此「苦實硬幹」之語,固覺其簡練透徹,今仍聞此「苦實硬幹」之語,豈但煩膩,竟覺言之者之近於戲弄矣。 天下正多事,並非無事可干。中國地大物博,人力財力,取之不盡,亦非欲干無由,而且至今日大時代之到來,猶須以「苦實硬幹」之口號勉人者,一言以蔽之,肯干者不能幹,能幹者不肯干耳。 1938年4月24日 由看電影想起 水 為了過雨天,應著朋友的約請,把一張一年前看過的影片《鐵血鴛鴦》再看一回。同時因這片子描寫歐戰時的間諜生涯,也想在其間找點兒刺激。初次在南京看這張影片,對於一個奧籍的德國女間諜,放走她的愛人英國男間諜,也只覺得她重了愛情而已,並不含什麼嚴重性。可是昨晚上再看呢,便覺得它的內容,充滿了漢奸意識,簡直該禁止。 自然這張片子放映,最初是受過檢查的,但那時檢查,是不帶著抗戰意味的。於此,我有兩點感想:一、重慶抗敵後援會,應當添一個戲劇檢查股;二、一切藝術,為適合於抗戰,皆有重新檢討之必要! 1938年4月25日 洋樓外之露屍 水 「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在這幾句詩里,我們就可知道唐代長安與洛陽,是一種什麼社會。唐代無窮盡的大詩家,沒有肯這樣客觀地說。為什麼?我想是因為他們本人也要或正在做官,接近了吃酒肉看牡丹花的人。 重慶,也算是現時的長安與洛陽吧?有一晚,由沙坪壩回來,路過化龍橋之東,冷月穿過了暗綠的槐樹林,破碎的白光射在水泥人行道上。竹籬下,蒙茸的細草中,直挺的一個人睡著。叫他不應,上前一看,鼻息也無呀,是個路倒的,竹籬里是所鋼骨水泥的洋樓,銀色的電光,穿過了玻璃窗上的綠紗,映照著迷離的花木。一陣婉妙的歌聲,飄在那路倒的上空。這是詩,這才是現實的詩料,很可以套一套白居易的調子。但我在歸途中,萬感交集,沒想出一個字。 1938年4月26日 四川八哥肥 水 八哥,官銜是鳩,綽號拙鳩。但為他起綽號的人,是一種幽默。它並不拙,它除了能學各種鳥叫,並且能學人說話。不過,要被人關起來,經過一番訓練,才這樣做罷了。還有它更聰明,並不用血汗去做窠,等別個鳥做好了窠,它就用力去占領過來。兩千年前,詩人已經誇過它了:「維鵲有巢,維鳩居之。」 安徽人對於它,也有一種幽默。在某種場合,常說:「打蒼蠅,餵八哥。」來四川以後,發現了四川的八哥,特別肥美,而且很多。於是聯想到安徽人的幽默,這是打死多少四川蒼蠅餵起來的!它們經過訓練與否,我不知道,但是我碰到過好幾隻會說人話的。 1938年4月27日 敵人急了 水 這次敵人重犯津浦北線,除了軍事上的意味外,而他的內政外交,也逼得他不能不來狂拚一下。不然,就要坍台了。所以這種拚的出發點,根本就是悲觀,不足為懼。你看過押寶輸急了的人,為了翻本,把衣服都要脫下來做賭注嗎?現在倭寇就是這個做法,而這種窮凶極惡的賭法,向來是輸到底的。 《左傳》上說過:「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看敵人這次來勢洶洶,未嘗交手先發狂,正是這個解數。只要我們沉住氣,待機而作,我相信徐北二次大會戰,勝利還是我們的。明天再說說我們自己。 1938年4月28日 徐防鞏固 水 關於抗戰整個局面,我們只能說民眾沒有動員,軍事方面,那就一年以來,片刻沒有停留過。詳細情形,我們不知道,也不能說。但敢斷言的,一切會比「八一三」的時候好些。「八一三」,我們在上海能抗戰三個月,那麼,今日的徐州,在李德鄰先生坐鎮之下,一定老早有了打算的。 在地勢和士氣方面,對徐州的軍事,至少我們不必悲觀,勝利的把握,在對摺以上,敵人的戰略,現在是由隴海東段迂迴,是不得已而思其次的辦法,因為威脅徐州,是應當出津浦線之西的。舍西而東,分明是敵人在西方碰了壁。據此,也就可以想像徐防是很鞏固的了。 1938年4月29日 仙家還是仙家做 水 江西人勸人不要出家,有一種不見經傳的理由,他說:「仙家還是仙家做,凡人哪個做神仙。」同時,江西人對於帝王之尊,不做妄想。也有一種不見經傳的老證:「千古以來的皇帝,都是由十八個羅漢輪流轉劫。」 這樣看起來,吾儕小民,只能抱著那「君子安貧,達人知命」的話以終身。縱然那些仙家,混蛋如呂洞賓三戲白牡丹,好吃無賴不知恥如天蓬元帥,都不必紅眼。因為呂洞賓一變而為純陽祖師,天蓬元帥一變而為豬八戒,橫變直變總在雲端里跑來跑去的,他生成有那種福氣,你又奈他何? 1938年4月30日 我們的五月花 水 歐洲人的習慣,五月里開的花,統通叫作Mayflower。假如以五月為血汗紀念的話,我想把一切的花,都叫著Mayflower是不大妥當的。譬如薔薇、玫瑰、芍藥、繡球……只是秀媚、溫馨,並沒有熱烈的表示。 「五月榴花紅似火」,中國的Mayflower卻也不壞,但他代表的是陰曆五月,與此無干。我想,在中國,不論何者,只要是有杜鵑花的所在,五月里都爛漫地開著。我們若是到鄉間去,在這時,可以看到滿山崗上,在叢草里燃起一叢叢的紅火,那就是杜鵑花(俗稱嫣山紅)。記得袁枚《隨園記》此花有詩句:「啼罷滿山都是血。」 我來湊上一句吧:「杜鵑喚出漢人魂。」 1938年5月1日 小心得可憐 水 抗戰快一年了,民眾依然沒有動員。於是我們就發生了兩個疑問:是中國民眾完全是低能兒,動員不起來呢?或者是負有動員民眾責任者,還不曾著手呢?我不知道毛病在哪一點上,但兩者必居其一。 中國民眾,真是低能兒嗎?試舉幾件事情,證明一下:(一)辛亥革命,武漢白旗一舉,不到四月,全國光復。(二)五四運動,不但阻止了北京政府的賣國外交,而且在民主政治上,撒下了革命的種子。(三)十六年北伐,革命軍處處受著歡迎,得著便利,一切有辦法。袞袞諸公呀!這裡面有一個很大的力量在幫助著的,你們忘了嗎? 不善讀線裝書的人,把「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八個字囫圇吞下去,以至於繞道三十里,而不敢過河,實在小心得可憐了。 1938年5月3日 教育部訓令頌 水 頃讀教育部訓令,提倡中小學用毛筆寫字。這件事,我們不反對。可是抗戰的現階段,教育部要做的事很多,何必忙著這件小事?愚見以為縱然把全中國中小學生都練得會寫一筆韓柳歐蘇,也嚇不了日本鬼子吧?但訓令的文章,卻是很好的。其中「不知中圖之筆,宜於中國之紙,中國之紙,宜於中國之字」,友鸞以為富有《鏡花緣》筆法,不可無「油」。因作狗尾之續。 不知陳先生之才,宜於中國之教育部長,中國之教育部長,宜於中國之教育,中國之抗戰教育…… 未便向下續了。 1936年5月4日 徐州人心安定 水 我們在後方的人,在十天以來,幾乎無日不為徐州擔心;但相反的,徐州的市民卻十分安靜。據那方面來的消息,市面很繁榮,新近還添了許多鋪子。這是他們有防務鞏固的自信心呢,還是神經麻木? 當然,那是屬於前者。我們且不問這種勝利自信心是不是可靠,但在現階段的抗戰局面中,卻是必要的。唯其緊鄰火線的城市,一切如常,能夠鼓勵士氣,能夠發揚軍民合作的效力。話說回來了,遠處後方的城市,卻不可一切如常,要嚴肅,要緊張。不然,卻真是麻木了。 1938年5月5日 空心粉 水 希特勒先生到了羅馬,除飽覽那古典式的建築外,自然要嘗嘗義大利的拿手菜,空心粉。我想,這空心粉,很可以代表義大利的歡迎儀式,很粗很長的每根粉條,裡面是空的。 自墨索里尼以至義大利每個法西斯黨員,絕不是認賊作父的糊塗蛋。卍字旗已插在布勒納的關口,緊鄰著義大利的後門。換句話說,就是墨翁也想在這裡走的一條路,已經為惠臨的這位嘉賓,先下手為強了。主人翁能忘了這件事兒嗎?不能忘這件事兒,而又要表示歡迎,這儀式是不是空心粉呢? 1938年5月6日 寇無忍耐性 水 軍人在前線自殺,這是一個極大的矛盾。與其自殺,何不在火線上拚一下呢?然而在日本的「皇軍」裡面,就常常發現這件矛盾事情,講武士道的日本人,對此也無以自解。 我想,這是日本人沒有忍耐性的一種暴露。他們不像中國人,事情失敗了,或者環境受了壓迫,可以長期忍耐著,等光明之到來。他們在失敗與受壓迫之下,甚至像青年愛上一個妓女,不能自由結合時,也肯去切腹。換句話說,他們只有一鼓作氣的胡乾性,而沒有再接再厲的奮鬥精神。 明乎此,長期抗戰是必要的。但打久了,也許荒木貞夫、末次信正之流,都要切腹。 1938年5月7日 敵人想不到 水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日本人總以為可能的百戰百勝,而卻忘了百戰百勝的因素,知己知彼。於是就弄得百戰之後,再一個百戰,也不能保證勝利。 他絕想不到占領北平十個月了,還要在門頭溝防禦我們的游擊隊,更想不到津浦路只有一小段在我手,他還吃了一個開仗以來唯一大敗仗。他也想不到,將炮兵陣地擺在山西的極南風陵渡,而我軍僅向北跑威脅太原。這些想不到的,現時在他面前擺著,他未嘗不明白,還有許多「想不到」在後面。然而他還拚死想打通津浦路,這是他的內政外交逼得他如此。他們也當自省一下,有什麼「想不到」的沒有?這話願對後方民眾多說兩遍。 1938年5月8日 鑽進敵人後方 水 十個月的抗戰,增長了我們許多經驗。我們的經驗越多,也就讓日寇的困難越大。以前我們東方失地,人向西跑,北方失地,人向南跑。所以日寇越攻越向前。三個月以來,我們不這樣做了,自從豫北晉南戰局開始,抵抗得住,就越抗著;抵抗不住,我們的軍隊卻是更向北跑,跑到敵人的後方去。日寇是線與點的進攻,沒有法阻止我們的軍隊由空當里鑽過去。一鑽過去,就隨地可找弱點進攻了。 這種做法,收復了豫北與河北上十縣、山西二十多縣、魯北十幾縣。最近,我們的游擊隊,且進敵北平之門。天下無後方多事,還有力量去攻他日寇之理,所以在這一點上,對津浦戰爭,也有幾分可以樂觀。而況我們守軍的力量,又是相當的雄厚的。 1938年5月9日 臨江門火災後 水 重慶這地方,無論在現時,或者在將來,它都有做一個新都市的必要。而新都市成立的條件,並不是電燈電話自來水,再加上幾條柏油馬路,就算了事。簡單地說,在市政上,至低的限度,要顧到市民的安全與健康。 這樣一說,就難了。光說重慶的房子,儘管懸崖陡壁,搭屋四五層,卻全是木板木架釘起來的,大風一刮,可以倒幾十幢。大火一燒,可以燒千百間。在這種交通不便的都市,有這樣簡陋的建築,真是燕雀處堂的生活。蓋屋是人生十年百年之計,為什麼這樣含糊呢? 有人說,你這是「何不食肉糜」的看法。重慶人窮,你不知道嗎?重慶人窮,我知道。但他們不是自古以來就窮,也不是能在小梁子、都郵街蓋房的人,也窮。何以這樣普遍用木板子釘屋,自騙自? 都市自然是人民集合成的。但要人民怎樣做市民,卻另外有個導演。市民不會做市民,像演員不會做演員,負責還小,而這個導演的人,對於一部影片的攝成,卻由演員糊弄下去,那……那……他自己應該明白。 從今以後,沒有磚牆的房子,應當絕對禁止建築:窮朋友住的房子,買不起磚頭,築土牆,總不比釘木片貴多少。望導演先生,趕快設法,填補缺憾才好。不然,重慶人口一天密一天,臨江門的慘劇,不難重演。而況還有空襲時間,那燒夷彈的惡魔,是更為可怕! 1938年5月9日 明天一準還錢 水 從前有個負債人,在債台築得不能再高之下,被債主子終日包圍著,連吃飯拉屎,都發生了問題。當債主聲明將用非常手段對付的最後一天,他眼見性命交關,就半夜起來,在大門上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大書六個字:「明天一準還錢。」 天一亮,債主紛紛駕到。看到這塊牌子,想著:多的日子也借給他了,何爭這一天!於是相率回去。可是明日來取還債款時,那塊牌子,還掛在大門上,依然上面寫著:「明天一準還錢。」債主見了,自然有些疑惑,但又想著也許是有了不得已的緣故,只好展期一天。 諸位!你想這牌子上的明天有一個到看的時候嗎?「欠債的還錢」,「得人錢財與人消災」,究竟是一句俗話罷了。 1938年5月10日 一角之爭 水 有些下圍棋的人,喜歡全力和人爭一角。在十分吃緊的時候,他可以把全盤的棋勢,都忽略過去,對於這一角,卻志在必得。爭而得,在全盤棋上往往造成頹勢;爭而不得,大輸是不用說了。假使打仗和下棋是一樣的,這次倭寇把在華的軍隊調了十分之七八去爭徐州,就正和棋手爭一角無二。因為攻徐州若是意在溝通津浦全線及威脅武漢的話,東於江南,北於晉豫,不配置重兵,那依然是中國一手一腳的毛病,正怒吼著的獅像,它是不介意的。 自然,會下棋的人,雖明知對方單攻一角的戰略不足懼,但為保證全局必勝起見,對這一角用死力去保守,卻也是必須的。 1938年5月11日 招待品 水 有人接到南京一位工友來信,說幸免於難。但家中煤米,一切都已做了「招待品」,現正設法請人接濟。猛然一看,沒什麼感覺。仔細想起來,這位工友,不死於鋒鏑,將死於飢餓,這個難,似乎還不能像他那樣想像著可以倖免。 「招待品」三字,可說是嶄新的名詞。把自己度命的米糧,都讓「皇軍」搜括去了,還不許說是搶去的,要作為中國人的招待。推想所及,他愛什麼拿什麼,都算中國人招待。甚至寇兵擄去的婦女,他也不難用「招待品」相看了。把一切糟蹋中國人的行為,都認為是中國人應有的「招待品」,有什麼事干不出來? 這位工友,識字極有限。他在這裡很自然地寫出「招待品」三個字,可見這一名詞,在南京用得怎樣的普遍。可憐那些沒有逃出虎口的同胞呀! 1935年5月12日 店伙的話 水 一天,到布店裡買川綢。第一家只有厚的,店伙說:「這綢子多結實,可以穿七八年。」第二家只有薄的,店伙說:「比紗都要輕,熱天穿著涼爽。」第三家也有厚的,也有薄的。店伙說:「厚的六毛一尺,薄的三毛六一尺。」但勸我買厚的為宜。理由是薄的雖輕,穿在身上皮(恕我一時想不起用國語來替代這個字)得很;厚的呢,經穿,而且綢子的性子本涼,無所謂薄的涼而厚的熱。結果,我不知所可,厚薄各買了一件衣料。回家之後,恍然大悟,對鏡子痛罵我影子,沒有腦筋。掏我的血汗錢,買衣服自己穿,我為什麼聽那夥計代財東說的話,而自己不拿出主張來?至少的失敗,我是多浪費一件衣料錢了。 有些人兼收並蓄,以為可以面面顧到,其實越那樣,越浪費得多。自然,當今之世,要干任何一件事,不浪費不行。因為正是店伙說嘴的時代。 1938年5月13日 管測津浦戰事 水 最近幾天,朋友見著我,總有這樣一句問話:「你看徐州怎麼樣?」記者不是軍事家,怎麼能隨便答覆這個問題?但朋友們總以為從事新聞業的人,消息靈通一點兒,觀察力或比較近是,所以有此一問。由此類推,讀報人對新聞記者都有這麼一個要求,那是必然的。 那麼,我們客觀地來估計一下吧:(一)徐州的防禦工事,十分堅固,是無疑問的。(二)郯邳一線,現在已不成為主力戰。(三)蘇北敵勁旅,似為牽製作用。(四)淮北敵來雖猛,記者系皖人,微聞彼方我有善戰之軍。(五)濟寧一線,敵有企圖,是事實。聞我系李××名將率軍守此路。(六)沿長江北岸,我已開始運動戰,襲敵後方。這樣看來,我們不必樂觀,也絕無悲觀的理由。一城一鎮之得失,不足介意,只要我們的力量,能始終在津浦兩側運動著,敵人溝通南北的迷夢,是絕難實現的! 1938年5月14日 一動不如一靜 水 在北平,常到來今雨軒(中央公園內)吃西餐,久了,我不用得看他們的菜單子,掐指一算,事先會知道他們預備的是一些什麼菜。尤其開首第一樣是雞絨湯,是萬無一失的。 自然,茶房也成了熟人,就對他說:「你們這廚子,也該費點兒腦筋,每日把菜單支配一下了。這樣刻板的菜單,老主顧把口胃吃膩了,將不再來,新主顧哪又有許多呢?北平這大地方,什麼菜也買得著;這樣,大菜館的廚子也不至於只會老做這幾樣菜。你們菜單子不變,是不肯變,不是不能變。我為你們嘆惜!」茶房微笑,沒有答覆。直到我離開北平的最後一次吃來今雨軒,菜單上第一項,依然是雞絨湯,令人真氣不是笑也不是。而茶房似乎知道我要久別,也就泄了底。他說:「有來今雨軒這好的地方,這好的牌子,自然有主顧。一動不如一靜,換菜單子做什麼?先生你明白嗎?」 我怎麼不明白,中國一切都辦不好,就像來今雨軒這張菜單子。 1938年5月15日 包辦 水 昨日曾說來今雨軒的西餐不換樣,因聯想到往日北寧路飯車上的西餐,午餐每客一元五角,晚餐每客二元,只有一些燜羊腿、沙丁魚之類,實在價不廉物不美。但坐火車的人,不吃就得挨餓,因為飯車上不預備「大家要吃的」中餐。若說逢站下車,在小飯攤上買著吃,又有礙衛生,只好忍痛上飯車去。這弊病路局未嘗不知,不過收了北平某飯館的押賬,飯車由他包了,在尾大不掉的情形中,只好假痴假呆。 由此,可見包而不辦,雖為時病,包而辦也好不了。諒你非吃不可!北寧飯車看了這個,就落得偷工減料。所以,天下事談不上辦不辦,壓根兒就壞在這個「包」字。 1938年5月16日 焦大流亞之言 水 昨日到上清寺去看朋友,聽到他們鄰居家裡,有蒼老的罵人聲,其言如下: 這小子別在我前面充大爺,我連屎渣子都瞧出他的來。當初他到咱們家來的時候,穿件灰布大褂兒,滿身油漬,頭髮長得一尺多長,哪有人模樣兒?主子念他認得兩個字,讓他當名傳達,我就瞧著過分。後來在外面跑跑腿兒,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就是先生了。沒兩年,升外賬房。把川莊上的佃戶、公司里的經理一齊聯絡個夠,我就為我們老爺發愁,不定讓他摟了多少。於今又管內賬房,連丫頭老媽子,都成了他的人,都得聽他的,乾脆,這老爺讓他做得啦。我這老幫子,就不服這口氣。我只當老爺的人才,我不當奴才的奴才。大家逃難逃到這山旮旯里來,也該醒醒,不定哪天全完,他不要狐假虎威地找碴! 不知其人罵誰。但因為他是一篇純粹的北京話,頗覺有紅樓焦大之風,句句聽得入耳,字字記在心頭。回來寫在紙上,搪塞《最後關頭》一天文債。 1938年5月17日 不必憂慮 水 自寇軍向魯西進犯以來,徐州的形勢,日見嚴重,這是事實,也不必諱言。但就我們全盤戰局來說,卻不必怎樣去憂慮。試看前日寇軍沿同蒲線進窺河洛,炮擊潼關的時候,形勢怎樣險惡?到底為了我們採取運動戰,儘管連山西南界風陵渡都失陷了,可是我們的軍隊,不但沒有一兵退過黃河,而且還收回了晉南一二十縣,現時正在進攻臨汾。可見只要我們的軍力,始終在津浦線兩邊運動著,一二據點的得失,是不必看得過分重大的。 准此,敵人以打通津浦全線來威脅武漢的企圖,是無效的。因為我們前方用運動戰,可以控制敵人。而保衛大武漢的防衛力量,也絕不是前三月的力量了。 1938年5月18日 可憐人形牛馬 水 社會、國家、宇宙間,需要勞動者,但除了擔架疾病傷亡而外,卻絕對不需要人力車夫與轎夫。社會上有車夫與轎夫,不過增加人類一種懶惰性,出少數的錢,叫他人來當牛馬代步。這是十足封建社會的遺毒,也是人類一種恥辱。國家有了辦法,首先一件事,就是要解放這無數萬的人形牛馬,並將消費者改為生產者。 同是父母生的一個人,為什麼有的坐著車子坐著轎子,有的拉著車子抬著轎子?還不為的是有錢與無錢嗎!為了混飯吃,將身子當畜牲去伺候人。這種人,無論他怎樣無理,他總是可憐蟲。社會既不能想法子把他們解放出來,在人類同情心上,稍稍改良他們的待遇,這是天經地義。 1938年5月20日 曹錕之死 水 在總統這個人人愛的名詞上,加上「賄選」兩個字,實在是不當總統之為得。而曹錕就戴著這麼一個可喜而又可丑的頭銜,有十幾年之久。 天津來的消息,曹錕死了。他這一死,本人總算逃去了第二個丑頭銜,對於國家呢,無形地卻減少了政治上一種困難。因為,日本人是慫恿他在北平當偽組織傀儡首席的。他幹了一輩子的軍事政治,毫無建樹,卻不如他在野之時,什麼都不干來得偉大。雖然是賄選總統,歷史絕不埋沒他的—— 假使他不加考慮,答應日人的要求,現在就遺臭萬年了。僅僅三個月的掙扎,關係這樣大,站在染缸邊的人,年紀大的人,都可以想想。 1938年5月21日 算盤要天天打 水 在「八一三」以前,我們估計得自己的力量太低。抗戰以後,又估計得太高。估計得太低,所以許多人贊成在上海取挨揍的守勢,為了政治上的意味,不肯撤退到蘇錫間做湖沼戰。估計得太高,因三個月的挨揍,以為人家撞不破銅牆鐵壁,後方留下漏洞,結果是首都淪陷。 既往不咎,但既往不能不究。鑒於前事,自己的力量,必須天天打一番算盤。誠然,我們實在有長期抗敵的力量。縱然放棄徐州,只要我們的主力不消耗,津浦路的局面可以造成和同蒲路一樣,也許還要好些。可是也不能認為毫無困難,只看我們的政治,與軍事還相去千萬里,而一班臭官僚,又在開始歌功頌德的老調。這就是一個大險症。 行市天天不同,算盤也要天天打。手不離算盤子的人,才會賺錢。 1938年5月22日 離開染缸邊吧 水 一個人,假如沒有什麼不得已的話,絕不應該站在染缸旁邊。因為那個所在,時時刻刻,都有機會向你身上灑著顏料與污穢的。 現在有些站在染缸邊的人,既不謀所以走開之道,而且還要寫信告訴後方的人,「我是蘇武」。哼!蘇武是容易做的嗎?他那枝漢節十九年不曾丟掉,恐怕現時在染缸邊的人,辦不到吧?至於有些在後方的人,借了蘇武這塊招牌,設法向染缸邊跑,那簡直不夠為李陵,而是張邦昌之流了。 1938年5月23日 攻心 水 日本報紙,對於「五一九」我空軍的夜襲,只一二家輕描淡寫地登載。這原因有二:其一,對於以前藐視中國空軍的狂言,不能自圓其說;其二,我們扔的是傳單,不是炸彈。說出來了,既顯出我空軍不傷害非戰鬥員之偉大,而且正引著日本民眾探索傳單之好奇心。但長崎一帶,既有警報,又曾實行著燈火管制,我們的傳單,散了幾十萬份,何處不到。這消息,終於是隱瞞不了的。 兵法:「攻心為上。」對於我們軍事領袖之籌劃,只有佩服。可惜政治是一萬千趕不上。請問,我們玩政治的,能攻敵人的心?又哪個能把握住老百姓的心? 1938年5月24日 給人戴帽子 水 送破帽子給人戴,這是政治上對付敵黨的唯一毒著。這種手段用慣了,不必是敵黨,只要是自己所不願意的人,也把帽子扔過去。因為這件法寶,往往是可以追魂奪魄的,何樂而不為呢? 現在做這破帽子的材料,莫過於「漢奸」二字。譬如老爺向太太說:「在外面熬夜打牌的,就是漢奸。」太太就不敢打牌了。但太太也向老爺說:「娶姨太太的就是漢奸。」於是老爺和姨太太離婚。有人說,天下不會有這樣容易的事吧?我說:「當然不會有這樣容易。」但至少落得罵這一聲「漢奸」而聊以快意呀! 1938年5月25日 禁止男女挽手 水 明人筆記上,載過這樣一段笑話。某太守禁酒,對於藏有酒器的人,也一律判罪。一日,同某名士郊遊,看到男女同行,某名士說:他們犯奸,把他拿下。某太守說:青天白日同行,不算犯奸。某名士說:他們身上有淫器。某太守大笑,便改了藏酒器犯罪的禁令。 最近,四川某地以男女挽手同行,有傷風化,加以禁止。這正與某名士身藏淫器犯罪的笑談不謀而合。當現在前方與敵人拚命的時候,後方要辦而未辦的事,不知道幾千萬,好整以暇的從政者,卻有工夫管到男女同行,真奇怪!也許敵人逼近了夔門,擺出了千百部《禮記》來,敵人就會不戰而退吧? 1938年5月26日 仇人土肥原 水 這幾天,「土肥原師團」五個字,是不斷地出現於報紙重要新聞所在。若是曾在華北住過若干時候的人,一定覺得這與板垣、磯谷等字眼,還要加倍的刺眼。我們願意認清我們敵人的話,「土肥原賢二」便是最著的一個。 他是一個浪人,是一個日本間諜,原在張作霖手下當顧問。奉系與任何一派戰爭,都有他運籌帷幄。北伐軍克平津,他想造成東三省的大混亂,皇姑屯炸死張作霖的主謀者就是他。為了張學良不再給他顧問當,他又一手造成「九一八」這一幕慘劇。隔年,日閥給了他中將頭銜,他也越發加緊毒害中國,索性把溥儀弄到東北去,造成「滿洲國」。日後,華北發生問題,總離不了他主謀。於今,做了師團長,更是抖擻凶威,率兵二萬,渡黃河,襲隴海,威脅開封。這一筆賬,簡直無法去記。 土賊不除,中國之難未已也。我們怎能把他活捉來出這口氣! 1938年5月27日 綱鑑無用 水 十二歲的時候,被先生強迫著看袁、王合批《綱鑑》。直到十四歲,把全書看完,腦子裡所留下的,連朝代都有些纏夾,不用說歷史了。因為每次打開書來,看到每條綱字上或鑒字下的文句,乾燥無味,還有許多不懂,簡直頭痛,教我怎樣受益?說來笑話,連那「綱鑑」二字,做何解釋,還是後五年,看到《綱目》和《通鑑》才明白的。可是,同時我對《水滸傳》《紅樓夢》《儒林外史》《三國演義》卻大看特看。我不撒謊。我略知道一點兒文藝,還是由這些書上得來的。 由此,可知綱領綱要這些原則一類的東西,實在籠統空洞。無論撰得怎樣好,教人無處著眼與下手,小民何知?還是多來點兒演義看看吧。 1938年5月28日 王克敏與金佛郎 舊燕 北平偽組織王逆克敏,雖久經宦海,而以前十餘年辦金佛郎得名。此案詳談之,非萬言可盡。總之,藉此為財部謀少數收入,國家吃大虧,而二三官僚,則得贓款二三百萬而已,亦賣國事也。於是有人拆「金佛郎」三字,制聯送王逆。文曰:「不看金面看佛面,未必郎心似妾心。」此「佛」字指銀圓,不但用成句恰到好處,而批評王之為人,亦入木三分。蓋王生平弄錢,所辦固不只「金佛郎」一案,且好色,無氣節,至以嬌妾媚曹錕嬖人李彥青,在當時,制聯者頗具匠心。如此等人,何事不可為?乃平津當局為安反側計,竟予王要職,終不料其下流性成,反藉此機會以做漢奸也。 1938年5月28日 憐蘇武 水 民國二十五年歲首,周作人為《立報·言林》寫五律一首,對宋哲元頗多諷刺。中有句云:「關門存漢幟,隔縣戴堯天。」對宋不能消滅通縣之冀東偽組織,已意在言外。曾幾何時,周之行為,固不若宋遠甚也。愴懷前事,亦賦一律: 屈膝憐蘇武,堯天覆此身。 誰家懸漢幟?尊室是胡人。 茶味座中苦,芝顏報上真。 九原起魯迅,無淚也傷神。 1938年5月29日 張學良與倭皇同庚 舊燕 東三省易幟之役,日人阻撓之殊甚。最後以某議員赴瀋陽見張學良,為惡性之勸告。某故張作霖顧問,與學良年長以倍者也。某見張曰:「南京黨人之言不可聽。總司令年過少(時張二十九歲),閱歷殊淺,當信我,我與大元帥友善,若父執也。」張以某言狂妄,笑曰:「然!我固年輕,與貴天皇同庚耳。」某語塞,踉蹌而去! 1938年5月29日 叛逆的解剖 水 北平偽組織,除了它是一個叛逆機關而外,而這些叛逆的背景,也極其顯著。高凌霨代表土豪,王克敏等代表舊式買辦階級,潘毓桂等代表劣紳,湯爾和等代表知識界的反動分子。其餘各漢奸,也都有他所以做漢奸之道,這事情並不偶然。 明乎此,我們可以知道怎樣肅清漢奸。 1938年5月30日 某博士避警化豬精 舊燕 某博士,不便舉其姓名,精申韓之學,善英法語,習慣歐化,重視衛生。愈老,愈珍重其千金之軀焉。「八一三」後,寇機日襲首都。博士早有戒心,已安排妥帖,警報至,即穿上防毒衣,扣戴防毒面具,坐獨用汽車,急馳赴陵園某處。解除半小時後始緩緩歸。每警報復至,則又轉輪急回,殊不憚煩。其防毒衣為深青色,將手足完全包裹。面具黑,兩眼處有鏡如杯大。呼吸器長尺余,垂胸際。穿戴已,驟視之,恍如舞台之豬精,招搖過市,頗不雅觀。有人忠告之,博士始免此衣冠。僅於警報聲中,將防毒衣具置車上,攜之同行雲。 1938年5月30日 津浦線之游擊戰 水 這次我們因戰略的關係,放棄徐州,數十萬人全師而退,可以說沒有損失。唯其是沒有損失,將來津浦線的兩側的游擊戰必定比同蒲線還要熱烈。 就現在中央社已公開的消息而說,有石部×萬人,入魯南山地。於、孫、樊三部×萬人,至蘇北湖沼地帶。而鐵路西側,沿霍山山脈,我更有大軍配備。在懷蚌以南,含椒以上,將有多支隊的游擊軍,以資策應,又是可以斷言的。 天熱了,高粱玉蜀黍,迅速地生長。淮河南北,雖是平原,可是青紗帳起,一碧千里。毫不誇張地說,裡面可以藏下千軍萬馬。這也是我們游擊的一個好機會。 1938年5月31日 代郵 某君 七星崗無新蜀報館。幸來信有編者名,已交到。張冠李戴,眼前事且糊塗如此,尚言讀史耶?仆因說笑話,誤憶一則笑話,至多健忘(但亦不致將所讀報名亦復錯記),絕非罪大惡極之事。足下抬出貴部長來,意欲何為?嚇我乎(同日,報社接另一信,亦抬出貴部長,逢迎至此,殊屬可笑)?仆不姓簡,君舉簡雍事,以為仆數典忘祖,正是君引典錯誤。竊以為必與姓吳者談《水滸傳》,不知智多星為何人,始能引用恰當耳。更有進者,仆為一文字傭工,決不引公司報紙為私人利器。凡所主張,均屬正義感。忠言逆耳,不悅者自大有人在。其實從政者應在社會上多留幾個諍友,以求進益。如見逼,仆何敢抗?當遁跡入山,不復多言。但足下衰朽之年,備位小吏,當無依附可圖,何必怒目相視?足下又談及教科書,當注意經史,雖屬戲謔,事出有因,可謂三句話不離本行。敬以一言奉勸:國難嚴重如此,足下權令所及,應當注重科學精神,發揚抗戰情緒,引經據典,不妨俟之太平之日。萬不宜於此,將線裝書之毒,灌入青年純潔之腦(熟讀「十三經」,能抵抗坦克車否)。一旦不幸亡國,君我同淪為奴才,欲書漢字不可得,談何經?數何典?君其思之!日來苦熱,部中電扇,當不如南京之多,十小時枯坐,煩躁奚似!曾讀《左傳》,翻《辭源》否?不為無益之事,曷遣有生之涯,得恭賀某公某老詩幾許?能見示否?此信本不欲公開,但足下匿名投函,殊欠光明。雖知君為誰,正式函復,恐不承認,故發表於此,恕之恕之!又請轉告貴同事,在今日爭論經典,事出無聊,不必將此函剪呈貴部長,呈亦無功可錄,因彼所注意不在此也。 編者 1938年5月31日 敵機炸假機自毀 舊燕 長沙某埠,東門外有飛機場,「八一三」後,常有練習機停放,及首都淪陷,此事遂廢。敵機初不察,猶時向彼處投彈。越二月,知系空場,始不復往騷擾。駐城某長官,欲消耗敵人炸彈,乃以木板制三假機設場上,且略加掩蔽物,以狀其真。敵果中計,以輕轟炸機挾多彈往毀之。投彈時,敵機欲三假機全毀,且欺我無防空沒備,低飛不及百尺。及轟然一聲,巨彈落地,碎片反激上升,竟將敵機油缸擊中。立時火光熊熊,機人全毀。我因意外收穫,而其事之奇,亦恍同稗官文字也。 1938年5月31日 收復風陵渡 水 有些人這樣說,我們在山西的勝利,可以補救徐州的損失。這話雖過於籠統,但在山西收復了許多縣城,在中原大會戰的戰略上,意義是很重大的。尤其是最近收復永濟、風陵渡兩個據點。 敵人占領風陵渡以來,不但鄭潼間一段鐵路受著威脅,陝西沿河潼關、朝邑,都受著敵人炮火的控制。而西安也感到動搖。自我游擊隊在晉西南遍地活動,敵人兩據點,才搖搖不定,以至於崩潰。要不然,敵軍正在開封以東亂竄,風陵渡敵人,再向潼關搗亂,整個隴海路,都要感到緊張。現在晉南敵敗,減除我們後顧之憂,這力量不小得很。 聽說,潼關現有大軍渡河。若是此行順利的話,克運城,復臨汾,東以長治為據點。北出東陽關,南出五峽關,側擊平漢路之西,那時,敵人必撤豫東之兵,回救豫北。中原的局面,又可一變了。 1938年6月1日 北平李麗何人也 舊燕 漢口捕獲一間諜嫌疑之女子,傳系北平李麗。此君為人,向帶有神秘性,被疑不無因也。民國二十年冬,有女子率大批舞女到平,而李麗之名以出。年歲籍貫,均不詳。但操漢語極熟,亦能作廣州語。在北平說北平語,則一聽即知其南音。識之者曰:「此天津二等蘇妓月月紅也。」但於其為妓以前之歷史,仍不得知。唯彼甚識字,且能操英語,則一度曾為女學生可知。厥後李南下,因另有兩李麗在,遂於其姓名上,冠「北平」二字。其實,不但非北平人,且絕非揚子江以北人,甚有人疑其為朝鮮人者,則近謔矣。李在滬,長期為舞女,收入甚豐,間亦當電影演員。演話劇,游泳駕車打網球,無所不能。近數年,常來南京,來則住首都飯店,舉止豪華,不知其銀錢自何來。自飛機線遍國內,李亦漫無目的做空中游,或南或北,芳蹤遍至,達官貴人,西裝惡少(逐臭)者廣集,李應付裕如,友誼均佳。冷眼者則斷其人不可恃,勸友遠避。李體不甚健,以形態言,少時態美,面長圓,鼻高,皮膚白皙,時以目睨人,則令人迴腸盪魄,不克自持。以其歷史言之,歲絕在三十三四之間矣。為令後方人士注意起見,詳述所知如上。 1938年6月1日 再憐蘇武 水 前作憐蘇武一律,本為打油之作,不足言詩。乃蒙讀者紛紛賜和,並對該詩為字句上之商榷。是則過於鄭重其事,以蕭長華當譚叫天看矣,反正是打油,再來一律: 不信知堂老,關門味昔因。 命留文相國,身變息夫人。 妻是床頭敵,仇為席上珍。 李陵休惜別,皓首臥胡麈。 1938年6月2日 改組冀省府 水 最近,中央改組河北省政府,並以鹿鍾麟為主席。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敵人雖占據了平津保等重要城市,但河北的縣城,有許多還在我手。尤其沿太行山脈東北各縣,能聯成一氣,在軍事政治上,很多便利。「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之。」那麼,游擊可收復失地,游擊不能治之,也很明顯了。而且我們早就應當在這裡立下政治根據,去發動河北省民眾,因為任何失陷區域,鄉村總是我們走得通的。 今山西戰事,逐日勝利。太行山是我控制整個華北的軸心。利用這軸心,我們還要到察綏去發動民眾呢。所以,根據這一點,我們對抗戰前途,絲毫不必悲觀。 1938年6月3日 還拿得出什麼來 水 飛機、坦克車、大炮、毒氣。這一切武器,日本軍閥都在中國施用過了。還拿得出什麼來? 組織大本營,通過全國動員法案,內閣容納五位大將。這一切暴力,日本軍閥在國內也都一一實現了。還拿得出什麼來? 仗越打越久,日本軍閥的能耐,也就越顯得不過如此!我們自然不可藐視敵人。但我們老保持著這樣打下去的精神,日本也就沒有什麼可怕! 他還拿得出什麼來? 1938年6月4日 豫東戰事概觀 水 豫東皖北一帶,全是平原,在歷史上雖做過無數次的大戰場,在今日看來,卻是不大合宜於防禦。因為所可守者,除了各村的寨子外(即小型城垣),並無廣大的河流和縱橫的山脈。所以我們今日在此抗戰,儘管戰略上取守,戰術上必取攻。 敵人既陷徐州,其次是想沿鐵路線西進,即刻攻下開封的。自蘭封被我奪回,土肥原師團大敗。他們似乎已變更戰略,意在中央突破。由亳州、鹿邑向西南行之,遙窺許昌、郾城,企圖截斷平漢線。但此地我有龐大的軍團防阻,敵人的陰謀難逞。同時,南線合肥,北線隴海路,我們可以取外線包圍。敵人以這兩翼,似乎不能不感到壓迫吧? 總之,豫東戰事雖然緊張,但敵人的陰謀也完全暴露。我們既明白了對方戰略,只要能占據時間,就能占據空間的。所以,我們不可大意,也用不著憂慮。 1938年6月5日 怎樣制裁寇機 水 半個月來,寇機迭次轟炸廣州,這是有計劃的要毀滅這個華南大都市,絕不能說是出於偶然。尤其令人髮指的,在美國務卿赫爾發表談話,譴責日本之後,英相張伯倫訓令駐日大使克萊祺,向日抗議的第二日,寇機又大舉轟炸廣州繁盛市區,平民傷亡三千多人。這表示了倭寇的不顧人道,人家越打抱不平,他越要凶暴起來。換句話說,也就是給英美一個下不來。 對於這種獸性的人類,有什麼理可講?有什麼人道可談?我們只有團結起來予打擊者以打擊。住在後方的富人,觸目驚心之餘,應該快掏出錢來,為國家建設空防。躲下鄉去,不是辦法。因為任何都市被毀滅,受損失的還是富人啦。 1938年6月7日 可憐淮上農人 水 「四月南風大麥黃」,每想到這一句詩,就聯想到產麥區域的淮河流域。在每年這個時候,莊稼人都忙著割麥田上莊,改種夏季作物。今年夏季農產品,不能播種,是不必說了。就是黃雲遍地的麥田,也為敵人的車輛馬匹,踏了個精光。大家只看到敵機轟炸廣州市,慘無人道。敵人把淮河流域洗劫千里,有誰知道?廣州同胞遭難,還有人替他呼籲。淮河流域這幾十縣的農民,在死亡線上掙扎之後,又要踏上飢餓線去,誰替他們叫屈呢?為打倒專制而革命的劉邦,為解放民族而革命的朱元璋,不都是淮河流域的好漢嗎?現在的好漢哪裡去了?那裡的同胞受屈無處伸,自己也不能不負責任。這是好榜樣呀,在後方的朋友。 1938年6月8日 豫東喜雨 舊燕 重慶下了一個星期的雨,真悶人。但看到報上,豫東也在下著淫雨,這就讓人轉憂為喜。豫東平原,利於敵人機械化的部隊,這是不必諱言的。但一下久雨,那種黃土的地質,一齊成泥漿,平常一輛騾馬大車,都要陷入地下兩尺深,坦克車、裝甲車、炮車,那樣幾千斤重的東西,如何得動?我軍趁此機會反襲,一定撿便宜不少。日軍穿大皮鞋,走泥路也不便。 平漢路西,有一條沙河,北自中牟,經過朱仙鎮、周家口,南入皖北潁上,是一個天然的防禦線。大雨水漲,在我們爭取時間上說來,是很有利的。至於陰雨天敵人飛機不能活動,這是人人所知道的,就不用說了。 天時、地利、人和,都是戰爭所需要的,我們不必迷信,說天佑中國。然而天得其便,也是我們所願意的呀。 1938年6月8日 黃河決口 水 報上曾揭載著,蘭封西北,黃河決口的消息。假如這決了的口子,沒有人去堵塞的話,這是眼前值得注意的一件事! 黃河自綏遠來,由北而南,到潼關一曲,改為由西向東,直抵冀魯豫三省的交界地貫台,才掉頭北竄。在這裡,水勢是極洶湧的,很容易出亂子。在貫台的對岸,是黃河的故道,痕跡還在。河水若流入這裡,那就淹遍了隴海東段,灌歸德,圍徐州,甚至南下蚌埠,奪淮入海,也未可知,真是浩浩乎大觀。但決口的消息,還很簡單,又沒有繼續的報告,或未必能演變到這程度。 1938年6月9日 失敗乃成功之母 水 「失敗乃成功之母」。這不僅是一句格言,也不僅是一種理論,這是有必然性的一事實。 我們因戰略關係,在京滬線退卻,得了許多教訓。於是四面受敵的徐州,我們守了四個月。我們又因戰略關係,放棄徐州,當然更得了許多教訓。於是我們相信保衛大武漢,最高統帥一定有辦法。我們相信最高統帥,我們相信中國有不可克服的人力與物力。同時,我們相信自己,自己決不聞挫而餒! 我們必須在心理上建設起堅強的堡壘。 1938年6月10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水 孔子是個有教無類的人,我想他不會取愚民政策的。朱子注《論語》,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囫圇吞棗地圈點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殊不像話。果如此,孔子又何必費那麼大勁,刪《詩》,注《易》,作《春秋》呢? 這十個字,有人又這樣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無論如何,老百姓程度不夠,先得讓他知道,這是今古一樣的事。 不讓老百姓知道怎麼叫抗日,只管喊出去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那一定是白費勁兒。 四川這地方,新文化固不弱於他省。而以孔子思想為標準的人,也不在少數。我們就研究研究《論語》吧! 1938年6月11日 去年今日 水 到七月七日,只有四個星期了。回想去年今日,有幾個人料到有今年今日?又有幾個人已料到有今日,曾做過什麼打算?反過來說,也許有人堅決地不信有今日吧? 舊賬當然是不必去算,算也無益。但賬可不算,卻不能把賬忘了。一個店家,抹煞了過去的生意經,還開什麼鋪子呢?然而,我們覺得今年在重慶所見的昇平景象,與去年在南京所見的,不分上下。這些終日沉醉在聲色酒色之場的人,尤其是南京來的,他們就忘了舊賬。 對明年今日,打算怎樣?朋友! 1938年6月12日 黃河決口之後 水 黃河真的決口了。本刊所預料要在蘭封西北泛濫的,現已在鄭州東北開始。預料由渦河南下的,現已在賈魯河入淮。總而言之,平漢線以西,隴海線以南,廣大的平原,都要成為泥沼。蘇皖豫交界區的春季,本就被寇軍蹂躪完了。黃河再一洗刷,夏季莊稼又不必去談。等不著大兵之後,已是荒年了。 但聊可慰藉的,便是洪水的範圍愈廣,對我們的軍事愈有利,假使河水奪淮入海,橫斷豫皖聯絡,前線寇兵不戰而退,都有可能。 1938年6月13日 碧沙崗 舊燕 於報端見寇迫鄭州,遂憶及碧沙崗。崗在鄭州西六七里,為馮玉祥先生所經營,葬其陣亡部下之地也。其地並非山嶺,繫於平原上,廣辟花圃,外繞圓垣。垣內樹木蔥蘢、配有三亭,名曰:民族、民權、民生,一望而知為馮先生家數。正南有大殿一,遍懸舊國民軍人遺像。更進一院落,為第二殿,即陣亡將士神位處。殿後小冢列百十行,各有小碑,書冢中將士之名。其有碑特大者,則為友人所代立。統觀全園,雖少曲折,然廣闊幽深,自系鄭埠唯一有價值之點綴。至無崗而曰崗,殆取其象徵高大,字音響亮。而「碧沙」二字則徑取碧血黃沙之意也。 在革命史上觀之,此雖馮紀念其屬下者,與一般要人建築園林,修理名勝之行為,固顯然不同。敵人炮火現已飛騰於此碧沙崗之上空。回念舊遊勝地,擱筆惘然。 1938年6月13日 好人之流 水 敝鄉有位張君,諢號「好人」。其得名之由,殊不可考。但是有人真當面叫他一聲「好人」,他一定惡言相報。我曾問他為什麼不願人家以好人相稱。他說:「你知道嗎?俗言道得好,好人不在世,禍害一千年。別人叫我好人,是咒我短命。」我笑說:「那麼,就叫你禍害吧,祝你活一千年。」他紅著臉說:「意思雖好,名義難聽。」 這就難了,要得好名,卻討厭有了好名聲要負責任;不管一切,去謀實在的好處吧,又怕壞名刺耳。天下事怎能兩全?於此,就想到「民族英雄」這個好名詞,也不是隨處可以送人的。遇到「張好人」之流,他是一定心裡說你有意推他跳火坑。 1938年6月14日 做長子難 水 在中國封建制度下,做長子的人,在家庭里是占盡了便宜。先吃,先穿,先讀書,先娶老婆。父親死了,立刻繼承父親的法統,由腳行老闆以至於皇帝家裡,這規矩並無二樣。自老二向下數,無論有多少兄弟必須讓老大一著。 但是有一件,老大繼承法統之後,也有他的義務,上要供養寡母,下要撫育諸弟妹,對內對外,還要負擔著經濟上的責任,我也是個長子,我吃盡了這苦頭。假如這老大是個無用之輩,或是個不成器的東西,那麼,少不更事,一朝權在手,必致把家產葬送乾淨而後已。在這種情形下,諸弟當然是吵著分家,以免同歸於盡。還有那賣弄才能的小兄弟,故意袖手旁觀,等老大窮死荒唐死,然後他獨樹一幟,改造門庭,以反證老大之無能。自然,老大沒得話說。可是,全家人也就焦頭爛額了。 我是過來人,我知道這些。我就得怨老天,不在我上面生個哥哥。這社會還有人爭著做長子呢。怪! 1938年6月15日 花襲人之賢 水 「不得賢者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兩千年前,就是這樣嘆著好人難得。 進取,是肯干。有所不為,是多少還講點兒人格。這年頭,有這種人交朋友,就心滿意足。還挑什麼眼? 《紅樓夢》里的花襲人,倒有「賢人」之號,她為人可是集嫉妒、陰險、貪污、橫暴、卑鄙於一爐的。但寶二爺始終相信她。像進取的晴雯、有所不為的紫鵑,只有失戀而已。 1938年6月16日 潛山人說潛山 水 安慶既陷,桐城之寇,遂急謀南下,期與登陸之敵合流。其陰謀當在分兵兩支:一沿京川公路,北窺潛山;一沿皖水之東,西謀石牌。然後出太湖黃梅間,迂迴達贛北之對岸。太平天國之役,軍隊出入於此十餘載,可資證鑒也。 雖然,軍事非如此簡單。潛山遍地皆山,五十里平方之平原。北部高峰突雲,天柱山(即潛岳)拔海四千餘尺,山脈綿延,與豫鄂接壤。南部重巒迭嶂,與懷寧(安慶)龍山銜接。以地勢言之,隨處可守。石牌為安慶太湖間之鎖鑰,固軍事上所必爭。而其處湖沼山崗相與參差,亦非敵所能長趨直入。且無公路,機械化部隊不能往也。山地戰與湖沼地戰,既為我們所採用戰略,以意度之,我國軍事家,必早有布置矣。 故敵縱合流,必阻塞於潛山石牌之間。我潛山人,以我觀察當如此。 1938年6月17日 皖江戰事概觀 水 平漢路東之寇,阻於黃水,於是,又施其全力,求在長江一逞。邇來長江水大,似便於寇艦之活動。然按之實際,亦非易易。蓋由大通以迄湖口,南北兩岸,我軍節節布防。寇艦深入,非徒無益,且甚易受我陸空兩軍擊攻。故其最近陰謀,必在兩岸多奪據點,然後以蕪湖宣城之敵犯皖南,以桐城舒城之敵進犯皖西。長江兩岸無大戰,敵艦暫當不敢離安慶遠上也。 於此,吾人即當注意長江兩岸地勢。北岸由懷寧之北,潛山之東起,崗巒起伏,西至鄂東而不盡,南岸自蕪湖西上,愈南山愈多,敵縱多新兵器,於此等處即無所用其技。以台兒莊狹小之山地,我軍尚能獲一大勝,今江南江北,遍地皆山,則吾人之有利,可以想見。 1938年6月18日 潛山出頭了! 水 潛山縣是以山得名,可是這名縣的潛山,比廬山偉大,比廬山雄奇,比廬山壯美,反而湮沒不彰了。在南宋以前,這山似乎走過一時運,石崖上有著東晉到宋許多名人題名,是老大的證據。南宋亡了,這山也就消沉了,未知何故。 前年金大生物系,光顧到這無人睬理的潛山主峰天柱山來,測量出它拔海四千餘尺(零頭似乎是七百),帶了許多稀有的標本去,這山才略微出點頭。去冬在故鄉,我曾深嘆此山之不幸。只恨人微言輕,不能發揚光大它罷了。 大時代來了,保衛大武漢的炮壘,已經架在潛山之麓。報紙上杯口大字標題,印出「潛山」二字。「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潛山出來了!自然,潛山在此日出頭,依然是不幸。但無潛山,武漢無東向的大門,潛山是自有它的價值的。別辜負了這偉大的古時南嶽吧!我希望衛國的健兒,做一番地靈人傑的事! 1938年6月20日 控制住安慶! 水 太平天國之役,曾國藩認定,要攻南京,必須先拿住安慶,好取得建瓴之勢。而陳玉成也覺得,要出入上游,必穩定安慶這座門戶。因之曾軍圍安慶,陳軍又圍曾軍。兩方有五十萬人,膠著在潛山之東南。最後是曾軍在上游取得聯絡,陳玉成大敗。假如歷史是人生的鏡子,現在安慶附近的戰爭,就大可斟酌一下了。 自然,因今古武器不同,利用地勢,也就大有分別。但軍隊究是人的運動,而山嶺湖沼,又是運動的障礙物。在這一點上,懷寧潛山間的山嶺,太湖望江間的湖沼,並沒有變遷,攻守之勢,也就不會完全更改了。所以,我們現在僅可避免敵艦的炮轟,放棄安慶。但我們必得據有安慶西南隅的山地,控制住這個據點。 1938年6月21日 哀陳獨秀兼及高語罕 水 將國民參政會名單,閱讀一過,其間不少為意料所及者,頗自負英雄所見略同。然所猜十有九取之陳獨秀先生,竟名落孫山,而所猜可作一半希望之高語罕先生,亦遍尋不得。初思之而覺事頗不然,繼思之而覺理有固然,三思之而覺勢所必然。吾曩所猜者過矣。 吳稚暉曾曰:「陳先生已不是出色當行的人物。」夫以不出色當行之人物,而欲為出色當行之事,當然不可!況就事實論之,尚不僅「不出色當行」而已乎?敢以老鄉資格,告陳、高兩先生曰:「當參政而能有補於國,當參政可也。當參政而不能有補於國,抑或甚焉,則必不可當參政矣。不但此也,使不當參政而能有補於國,縱此次被選為參政,吾人亦斷斷然不願二君之就聘也。雖然,以二君老戰士,乃不能於同舟共濟時操一把漿,亦可哀矣。」 舉世不乏英雄豪傑,不見幾個為二君哀者,而乃「令世人所目為『鴛鴦蝴蝶派』之小說匠」哀之,金聖歎之言曰:「吾欲痛哭矣!」 1938年6月22日 太湖自古是戰場 水 紙上談兵,究竟是書生們所鬧的笑話,我以為要在潛山山地展開一場血戰的想法,已是場夢囈了。這幾天不見江北岸的詳細電訊,潛山是怎樣進退的,不得而知。大概敵人由安慶向西北進犯,並不沿公路來,是以石碑為據點,由黃泥港窺太湖,由三橋窺潛山,繞開了一部分山地。潛山四分之三的山地,不會失陷的。 昨日報載,戰場在太湖以東五十里,那一定是小池驛,這裡四面是山,中間一個盆地通公路。太平天國,在這裡血戰過多年的。太湖於光緒年間,曾演習過一次驚動全國的秋操(江南新軍演習)。這地點是天生戰場,人人共知的。我不敢預言了,且聽下回分解吧! 1938年6月23日 蘇聯態度不須猜 水 社會上常常談到中蘇關係,也常常把蘇聯的態度當一個謎猜。最近幾天,又有許多人這樣辦了。其實,這是很明顯的事,用不著猜。就是中國需要蘇聯幫助,蘇聯也需要中國幫助,蘇聯在某些事情上幫助過我們。我們把日本的陸空軍引動了一半,削弱了蘇聯敵人的武力,這忙也幫得不小。中蘇不但是朋友,而且是患難朋友。現在與將來,都是如此。至於蘇聯之出兵不出兵,在時間空間上,那是另一問題。 德國要吞了捷克,蘇聯感到威脅,必定動手。這是人所皆知的。反過來一看,日本屈服了中國,吞了內蒙古,穩定了華北,那與德之侵捷迫蘇,至少相等吧?蘇聯又豈能不為自己打算?國際上的結合,無非是為了本身的利害。把這一點看清楚了,外交形勢,就可斷定一半,何必猜呢? 1938年6月24日 長江馬華堤決口 水 在報上看到一道短電訊,馬華堤潰決,這又是值得注意的事。 馬華堤在長江北岸,懷寧望江一帶。最要緊的所在,便是華陽馬當之間。現在決口點,當就是這裡。此堤一決,戰區中一半湖沼地的望江宿松,必成澤國無疑。西太湖南部,懷寧西部亦必上水。長江正在漲水,相信堤決之後,洪流是有進無退的。 電訊自南昌來,大概不是訛傳,我們靜觀形勢之演變吧。 1938年6月25日 這才是統一戰線 水 由於最近國軍屯聚某地,讓我想起太平天國戰事。那時,雖為擁清與反清兩派的對壘,其實是廣西人與湖南人的較量。其間夾雜一部分粵軍、川軍、豫軍、淮軍。不想八九十年間,時事大變,這些對壘者的子孫,將小我的民族意識,變為大我的民族意識,在原地方受著最高統帥的指揮,攜起手來,一致向外。要說統一戰線,這才是統一戰線。 八十年前的洪秀全、曾國藩,他們哪會想到有今日?這就是中華民族的進步,我們何必悲觀! 1938年6月26日 天主堂敲鐘 水 據人說,重慶市上的市聲,實行統制了。所以類似警報的鐘聲,已經一律停止。其實也不盡然,你若是經常過武庫街附近,你可以聽到一所天主堂的鐘樓上,不斷地敲鐘。明白一點兒說,就是有上帝的地方,不受統制。本來嗎,誰還能統制上帝? 這自然是件小事。至多,有警報的日子,附近人家受到驚擾而已。但於此以小見大,有下三點:(一)有洋氣的所在,法令依然是具文。(二)沾著洋氣的人,靠洋氣勢力,以能抗令為榮,甚至利害在所不問。(三)防空設備,重慶市還得加以絕大的努力。 1938年6月27日 日本算盤 水 看過日本算盤的人,就知道日本人遇事都有一番經濟打算。他們的算盤上格,代表五數的算盤子,每行只有一個。他以為用到兩個五時,根本就要進一位,另一個五是多餘的,所以省了。 一個算盤子,他們也不肯浪費,一切要用算盤推算的事情,他肯浪費嗎?對華作戰,費了許多錢,這真是他沒想到的事兒。而這筆錢,他又是預備向蘇聯打四圈的。現在把賭本掏出了百分之五十以上了。中國人坐在桌面上,並沒有打算下場,而蘇聯已擺開了場面,叫他放過馬來。就算日本願意把賭本輸給中國了事,而蘇聯卻不會讓他干嚷一頓充了好漢逃席。請問,他怎不焦急懊喪呢?他把算盤一撥,幻想著要如此如此,才可以保本掙錢。於是國際上就有了東京透出來的和平空氣。 1938年6月28日 怎樣動員老爺 水 在漢口報上,看到許多參政員發表意見,都主張第三期抗戰必須動員民眾,其實,這還是在夾層外的觀感所反映出來的話。 因為除了淪陷區域,民眾是不能隨便自己組織的。民眾要動員,必等握有政權的官吏起來領導。不客氣地說一句,中國的官吏就十有八九不接近民眾,甚至還怕接近民眾,或不屑接近民眾。在這種情形下,對於吏治,不做一番精密的澄清,勉強叫這些大人老爺去動員民眾,也不過是把千萬道公文搬來搬去而已。所以問題的關鍵,是動員民眾之先,要研究怎樣動員老爺。 1938年6月29日 想起南京的建築 水 十年前的南京,是一所帶著農村意味的老城。在「八一三」的前夜,卻變成近代化的大都會了。據一位建築家說,十年來所用的建築費,包括水陸交通在內,大概是五萬萬元。這數目自然不十分準確,但花了一筆很大的款子,是無疑的。假使這些錢,自始就用在國防上,那要做多少事情?至少是甘新鐵路、川滇鐵路,都成功了。如今呢?只是損失。 過去的事,追悔有什麼用?不過在報上看到花錢百萬元建築的交通部,已經被日本人燒掉了,偶然有這個感想。自今以後,我們應當學學蘇聯,非關生產的建築,應當完全停止。社會上少浪費一文,國家就多加一文的元氣。至於像交通部這樣的建築,僅僅是讓一部分公務員去住皇宮,更所必禁了。 1938年6月30日 招牌太多 水 自民國十七年以來,許多人就有一種感覺,同胞們話說得太多,事做得太少,這毛病一直到現在,似乎還沒有改掉。其實說話太多,也不過費時曠日,多發空頭支票而已。毛病是毛病,還不算心腹之疾。現在另有一種感覺,教人大大不快的,便是招牌太多,工作者太少。 招牌不是一掛就算的。掛了招牌,多多少少,就得預備一點兒開支。所以招牌越多,開支越大。開支果然是為了進貨,雇店伙,製造出品,當然不是消耗。可是就為了招牌掛得太濫的緣故,把掛招牌當了一種手段,招牌下麵店門大開,鬼毛也沒一根,還談什麼生意?於是招牌之於生意,成了一個負號,徒然消耗開辦費而已。說句焚琴煮鶴的話,有人能把全國招牌,加以徹底地清算,也是功德無量的事。 1938年7月2日 破家與希望 水 「只要抗戰到底,求得民族解放,個人任何犧牲,決不計較。」在「七七」事變後,許多朋友這樣說,而且也實在履行了諾言。 且以區區不才而論吧,北平毀家一次(兼所辦學校),天津毀家一次,南京毀家一次(兼所辦報館),安慶毀家一次,最近潛山又毀家一次,共五次了。但不才毫不灰心,只希望最後勝利到來。我認為我們只要苦幹下去,這希望並不渺茫。江浙豫魯一帶,比我犧牲勝過萬倍,比我興奮勝過萬倍的,更是不少,也不過為著這一信念,只是求民族解放而已。我們希望著,我們希望著呀! 1938年7月3日 野人寨好譬小宜昌 潛山人 「野人寨」這三個字,看到頗為嚇人,其實那是潛山風景區開始的地點了。那裡在天柱山腳,潛水後河東岸,到縣城二十多里。有一條不大好的公路,是預備溝通岳西、潛山兩縣的。因為由野人寨前進,慢慢上山,興工不易,所以再向西北十里,路就斷了。 在那個地方,兩面是山,中間是一條後河。山清水秀,美麗極了。山勢平均拔海千尺左右,河面闊約一二里,水淺,只能行竹筏。這種形勢,四川人最容易明了,像川江任何一段相同。若把後河比作長江,野人寨就是宜昌了。 寨是一個小小鎮市,約有五十戶人家。東靠山,西靠水,圍有寨牆,行人必穿而過寨。寨東北約半里路,是三祖山;山上有寺,叫三祖寺,到地面約一里路,這是皖中最有名的一個廟,與青陽九華山相伯仲。在山上,可以控制野人寨,在野人寨,又可以控制潛山,而且做了岳西的鎖鑰,所以這裡有爭奪戰了。 1938年7月3日 註:當時有我軍在反攻中已抵潛山城外的電訊,這是配合新聞而寫的。 不白來 水 皮黃戲,對於社會的諷刺,有時透著過分。但當時看到,卻很給人一種淺顯的欣賞。譬如《雙搖會》這齣戲,描寫秀才家裡妻妾爭風,鄰居大小鬍子,冒夜來敲門調解。調解的結果,妻認他們有些偏袒,逐出門去。結果,大鬍子在懷裡掏出一把酒壺。小鬍子說:「我也沒白來,鬧了一支蠟。」由袖籠子裡伸出他所得的半截康密沁。 「做中做保,自討煩惱」。社會上做中的人,曾這樣覺悟著說。但儘管煩惱,社會上也沒有斷絕中保。世界上當然不少好人,這除了一部分七劍十三俠之徒而外,就屬於大小鬍子之流了。你想,誰肯為了替別人炒豆子,炸了自己的鍋? 1938年7月4日 公路 水 皖西戰事,現在相持到了兩周以上,似乎敵人為南路的湖沼地、北路的皖山山脈所阻,毫無轉動的餘地了。而另一原因,潛、懷、太之間,僅僅只有一條公路,使敵機械化部隊不能行駛,也關係很大。 這條公路,除二分之一在小山嶺而外,其餘便在水田中間。當此夏季,又值淫雨,自然任何一處稻田,都盛滿了水的,假使我們再能把公路加以破壞,絕不像華北平原,敵人可以舍路而走麥田。皖西如此,江南也是如此,所以我們對於公路之與國防,從今以後,必須另做一番打算。 1938年7月5日 「七七」的前夜 水 今天是七月六日,在去年今日,乃是「七七」事變的前夜。那時,四萬萬五千萬人,恐怕沒有幾個人料到大禍已在目前。自然,也就沒有人預備著,萬一有變,應當怎麼辦。 在去年今日以前,我們是竭儘可能的範圍,對日本退讓、忍辱、友善,總想免掉以炮火相見。到今年今日,我們才恍然大悟,那完全是幻想。過去的事,讓它過去,不必後悔了。但自今日起,我們應當警惕著,時時刻刻,都可認為是一個難關來到的前夜。何以故?因為我們是個弱國,又是一個寶庫,終年是有豺狼暴客,周旋在我們前後的。 1938年7月6日 岳西 天涯遊子 在「中央通訊社」的新聞稿上,近日常有「岳西電」三個字。讀者縱然對地理很有研究,恐怕對於岳西這個名字還是陌生吧! 她是安徽一個新縣,五年前,還沒有產生的。這個縣,奇怪得很,完全在拔海二千尺以上的高山上,全境沒有平原。縣治設在舊天堂,原是潛山縣屬一個鄉鎮,因此,沒有城牆,也沒有一切縣治所應有的東西,僅僅一條長不過半里的小街而已。全縣土地,二分之一由潛山劃出,另二分之一,是由霍山、桐城、舒城、英山劃出。 她既是山地,而四周的鄰縣,東南兩面是戰區,西北兩面是緊鄰戰區的後方,所以照地勢言,她絕不亞於山西的五台,也許更重要些。此縣北境,山脈綿延,與河南大別山脈相連。我們由南方上山,自山腳下到縣府所在地,步步登高,不折不扣,五十華里。那麼,這地方是如何險要,可想而知了。 至於取名岳西,則因為她的縣治在天柱山以西的緣故。 1938年7月6日 努力延長時間 水 時間是這樣的冷酷,恍同昨日的盧溝橋事變,已經一周年了。在這一年裡,我們受盡了有史以來所未有的恥辱與痛苦,但也創造了有史以來所未有的英勇與團結,時間雖然過得極快,而時局的變遷卻極大,我們所受的磨鍊,也十分緊迫。 唯其如此,我們絕不悲觀。敵人預算三星期可以亡中國,變到說五個月可以讓中國屈服。五個月過去了,直到現在,敵人只好說是戰局結束還早,不能限期了。他絕不想到我們能在武漢、廣州、南昌、鄭州等處舉行抗戰一周年紀念的。這不必是我們的勝利,卻很顯明地敵人軍事上的估計失敗了。 延長時間就是我們的勝利。唯有時間能消耗敵人的人力與物力。我們要知道,得著今日的紀念,已是不容易,我們更要努力去延長時間。 1938年7月7日 請希特勒嗅一嗅 水 德國顧問已經回去了。據報上所載,他們臨別依依那種情形,似乎對我們的情感很深。這批顧問,又都是有科學頭腦的,自然更富於理智。於是猜想到他們回國之後,必能斟酌於情感與理智之中,來應付他們必然遭遇到的關係中國的問題。 當然,希特勒必定召見這批由華回去的人才,有所詢問。據人說,希特勒感覺很敏銳,他應當在這批顧問身上,嗅出中國人對德國人怎樣的友善吧!果而,他對於承認「滿洲國」這一舉,我想或者有些內疚於心。 1938年7月8日 告伯夷叔齊 水 許世英先生,終究是個長者,他把逃難的難民,改名為義民。那意思是取義於「義不食周粟」。覺得難民拋家別祖,寧可流亡他鄉,不受敵人或漢奸的指揮,其志可嘉。不過在另一方面看來,不食周粟,是一種消極的辦法,便都做了伯夷叔齊,餓於首陽,於殷何補? 再說現在的義民,有錢的,依然花天酒地,不必提了。其次一等的,身上帶著幾個川資坐待花光,一籌莫展。下等的,根本身上光了,過一天是一天,四處亂鑽,危險性更大。長久下去,變成不義之民,也未可料。 我以為義民們,要趕快覺悟,第一步離開都市。第二步,變更生活。第三步,莫講身份,幫助生產,連小工也做。庶幾乎能維持這個「義」字。要不然,「滿山薇蕨吃精光」,怎麼辦? 1938年7月9日 改善富人生活 水 「抗戰必須改善民眾生活。」這句話,有許多人不願意說。就是能說的,他們也只看到正面,沒看到反面。 壯丁骨瘦如柴,農夫不得一飽,以致出力的無力可出,從事生產的不能生產,他們貧苦的生活,當然要改善。再看資產階級,肥頭胖耳、花天酒地,住洋樓,坐汽車,這種生活是良善的嗎?他們是浪費得來的不義之財,他們是暴殄天物,他們是大量的消耗國家元氣。一味聽他們胡鬧下去,縱不損害抗戰,也讓馳驅火線的兵士、流亡載道的難民看了不服。而況他們既不生產(也許還剝削生產者)又不出力呢!所以勞苦民眾的生活,必須改善向上,而特殊階級的生活,也必須改善向下。 1938年7月10日 偶像前的驢子 ——《伊索寓言》讀後感之一 水 驢子經過佛殿的偶像前,看到行路的人,都朝著佛殿鞠躬。它以為人家是恭敬自己,高興得把毛直豎起來,立住腳不肯走了。驢夫給了很好的一鞭子,罵著說:「笨蛋!現在還沒有輪到人信仰驢子呢。」 我說,這驢夫也不是好人。他不是有心佛頭著糞,把驢子趕到神像面前去,也就粗心萬分,以致把蠢貨擋了人家敬禮的路線。驢子既是笨蛋,其高興也,吾何責焉,唯驢夫不可恕! 1938年7月11日 姑塘 天涯遊子 姑塘在鄱陽湖稍西岸,湖口上游六十里為星子、九江交界所也。鎮市在廬山之麓,僅有街一條,不甚繁榮。唯出小茶餅,來往客商多購以贈人。鎮背山面湖,傍岸不能泊船。去鎮二里許,有山環抱一塘,儼然船塢,木船通湖時,恆入其中避風。往昔西阻於山,東困於湖,於軍事上無任何意義。今則以交通工具發達為星子、九江間之一聯絡點,形勢大異矣。 1938年7月11日 牛與車輪 ——《伊索寓言》讀後感之二 水 一群牛拖著一輛貨車在路上走,車軸在翻騰吱咯地亂響著,牛就掉轉身來對車輪子說:「喂!你憑什麼干嚷著這大的聲音?賣苦力的是我們,辛苦也只該我們吆喚出來,輪不著你。」 我若是車輪,我就這樣答覆:「牛兄你不願意我作聲,我就不作聲吧。可是你要是拖著我,一路唔嗎唔嗎地叫了去,不挨上兩鞭子,那才怪呢。」世界上永遠是這樣,出力的出力,干嚷的干嚷呀! 1938年7月12日 酸葡萄 ——《伊索寓言》讀後感之三 水 一隻飢餓著的狐狸,看到藤上懸著一串爛熟的葡萄,他想了許多法子去摘它,但總是夠不著,反把自己弄得疲倦了。最後,他只好去開,把鼻子對空氣里嗅嗅,走著說:這葡萄是酸的,不是如我所想的已經長熟了。 這個笑話,誰都知道。不過那是前半截。後半截是這樣,葡萄很得意地說:我若不是懸在半空里,你所嗅到的,就不是酸味了。烏鴉站在架上說:是呀!我所嗅到的是甜味呀。親愛的葡萄,你的主人翁在家嗎? 1938年7月13日 富人的矛盾 水 四川的窮人多,四川的富人也不少。這次獻金運動,並沒有看到一個富人出頭,大家都認為是很奇怪的事,以為不富的人捨得錢,而富人倒捨不得錢。其實,這一點兒不奇怪。假如他把錢看得輕,他何以能發財?孔雀有好尾,愛其尾。象有好牙,愛其牙。富人有錢,愛其錢。禽獸與人一也。 有人說:那也不盡然。賭一場錢,可以輸三五十萬。送一位美人的禮,也可以花十萬八萬。這樣的富人,觸目皆是,富人真捨不得錢嗎?有道是貴不再傳,富不三代,富人如捨不得錢,何以不能三代? 這個,我不是富人,恕不能答覆。說句最摩登的名詞,也許這是「矛盾的統一」吧? 1938年7月14日 鞋山 遊子 近日,報上常登著鞋山的消息。鞋山,又叫大孤山,因為它像一隻女人的小腳鞋子,所以叫鞋山。又因為它在鄱陽湖梢的水中心,和小孤山相同,比較大一點,所以叫大孤山。 鞋山到湖口縣四十華里。三百年以來有兩次大水戰,都在這附近決過雌雄。一是朱元璋和陳友諒,一是太平天國軍與清軍。因為這裡到罌子一段,是鄱陽湖最狹的一段(湖面約等於長江),過了湖口,必須由這裡廝殺到湖裡去。 1938年7月14日 為副刊《最後關頭》刊載《縣太爺外傳補遺》一文寫的按語 本刊前發表之《縣太爺外傳》,刪去姓名地址,不欲實指誰何,不過為小民呼籲,使聞者足戒之意。該縣人民,近又投來一稿:供給太爺史料甚多。除涉及私人者仍為刪去外,僅就稿中所論,有一於此,已民不堪命矣。而該太爺在川,似尚以能吏見稱者。吾人早已感到四川吏治非徹底改善不可,證之一邑情形如此,其他可知。茲將史料撮錄數段於後,以為考察民情者之助。 編者 原載1938年7月14日重慶《新民報》副刊《最後關頭》《縣太爺外傳補遺》,作者署名「小民」發表於同日及十五日《最後關頭》內。 蟹的路線 ——《伊索寓言》讀後感之四 水 一隻螃蟹對她的兒子說:「為什麼你這樣橫著一邊走呢?孩子,這離著向前的直線是太遠了。」小蟹子說:「實在的!親愛的媽媽,假使你能夠指出這條直線的路來,我就照著你指的路走。」等著這母蟹試著走直路時,可是她自己不能辦到,她也就不在孩子身上去找過失了。 這母蟹走了一輩子的橫路,她自己並沒有知道。直等到兒子請她走直路時,她才發覺她沒有這能耐,大概她生平沒有照過鏡子的。 不過,這也可以得著一個教訓。專走橫路的人,一般的也知道離著直路太遠,於是坐汽車的喊著節省汽油,一毛不拔的喊著獻金,那全是「正義感」了。 1938年7月15日 全川縣長獻金 水 據四川人說,四川的縣長,收入都很可以,早若干年,有做一任縣長,就成了十萬富翁的。過去的事不必說,現在雖還遠不及從前,一折八扣的比例,大概還有,各憑各良心,應該拿點錢出來獻金吧! 勸人出錢,並非易事,何況對於一縣之長?我以為由省當局規定一個適中辦法,令各縣長照出,或者他們無可推諉。以愚見而論,一等縣長留任三年者,獻薪金三月,二年獻二月,二年以下獻一月。二等縣照上例減三分之一,三等縣減三分之二。平均起來,每縣約可收三百元以上。全川一百多縣,有五萬元以上的金可獻了。 這個辦法,絕不苛刻。四川老百姓知道,做縣長的自己也知道。事情是很容易,只要人去辦。 1938年7月16日 中年人的悲哀 水 四十歲以上的人,國家就免除他的兵役,在怯懦的人看來,他是可以不上戰場去吃苦了。而更一層的看法,是國家嫌他無用,把他遺棄了。 世上是沒有被遺棄再可恥的事。四十以下的人,正不必為這免除兵役的人慶幸。 雖然這些被遺棄者,有熱血的,不妨瞞了年紀,跟著上戰線,可是他們的精力不夠,也許還會誤事呢。青年人聽著:這就是中年人的悲哀! 1938年7月17日 送財主一條妙計 水 時代變了,做人也就跟了時代轉。舉一個極粗鄙簡單的例子,在上海擺香菸攤子的,都要會兩句不通的英語。在都市裡三寸金蓮的女人,青年看到要作嘔了,於是她們都不嫌和男人穿一般大的鞋襪。 做官如此,做財主也如此,必得跟時代跑。新時代的財主,要和政治發生關係,要和民眾聯絡感情。往年的財主,關起門來靠一本賬簿、一把算盤,做銀子生銀子的辦法,於今非被時代淘汰不可。最好一個榜樣,就是學學胡文虎,他只是一個賣萬金油的商人,有什麼了不得?可是他現時在國內,居然躋於名人之列,那是什麼緣故呢?我不惜金針度人,告訴財主們,就是胡文虎會以捐款出風頭。那麼,財主們的機會到了,等著你獻金呢。 1938年7月18日 按:此文寫於「七七」抗戰一周年開展的獻金運動中,其意在本著「有力出力,有錢出錢」的方針,鼓勵財主們為抗戰出錢。這次獻金的用途,據軍事委員會政治部主任陳誠電告四川省政府及國民黨四川省黨部:「此次『七七』獻金運動所收款項,經中央最高會議決定,以三分之一撥充當地慰勞或慰問抗戰將領及出征軍人家屬之一,以三分之二匯繳政治部統籌支用。」 徵求戰區消息 水 本刊為免除稿件腐濫起見,曾徵求戰區通訊。近來陸續發表數篇,頗得讀者歡迎。蓋此項文字,全屬事實,足補新聞之所未及。而戰區流亡在後方之人士讀之,思鄉東向之心,油然而生,亦復可資鼓勵。現由前方來渝者,各戰區人士均有,家鄉消息,當不致完全斷絕。茲徵求讀者將所得家鄉信件,刪去私人事項,交本刊公開發表。其有必須修潤之處,編者可代為之,文字但求逼真,毋須多事修潤。(一經發表,當較平常敘述批評文字倍酬,以答雅意。其有新自前方來者,將所見聞分別記載見賜,尤所歡迎!) 1938年7月18日 按:這個徵稿啟事,為《最後關頭》副刊主編人張恨水所寫。啟事登出後,效果甚好,使這個副刊收到所需稿件甚多,增色不少。 除非如此 水 在前方的人,用血肉代我們抵抗敵人的鋼鐵。在後方的我們,就應該買些鋼鐵,去保護為我們犧牲血肉的人。 鋼鐵有錢可買,血肉無錢可買。人家出血肉,我們出鋼鐵,這已經我為其易了,人為其難了。 可是,現在要後方的人出錢買點鋼鐵,比叫他們輸出血肉還要困難。他們所希望的是:既不出血肉,也不出鋼鐵,而且更不願做亡國奴。有人覺得大家都存著這種思想,任何辦法也不能挽救中國。我說:「也還有一條路,就是盼望日本再來一回更大的地震。」 1938年7月19日 放鷹 水 昔寓北平未英胡同,右鄰為一旗籍舊家。頗於往還中,得聞掌故不少。鄰自誇為黃帶子(最親宗室),嘗曰:少年富貴無所事,彈歌走馬,栽花養魚,駕鷹逐犬,無所不能。不料今淪居陋巷,寒酸增人談笑也。予漫應之。 其家有老僕,以衰病謀去未能。一日於院中樹下縛老鷹,將割之。予曰:「噫!其肉可食乎?」仆曰:「當吾主人坐高車,住華屋時,是曾捕殺多禽,探得主人歡者。吾不彼若也。今主人貧,當謀自立。不復以殺生為樂,是物留之無用,囑吾釋郊外。然吾殊不耐,有斗酒,將烹之以謀一醉也。」言時,鷹目灼灼視予,若欲為之乞命。予憐之,以二角錢向老僕購取,縱之去。鷹受傷不能高飛,縱翼復落予院中。小兒輩喜其馴,以廚中臘肉餵之。三日,為狸奴所創,死焉。後為其主人所聞,深為太息曰:「主人窮,奴才散,況鷹犬乎?」予亦深有所感。今北平陷賊經年,未知鄰何若,然鷹成糞土矣。 1938年7月20日 賊智 水 賊徒弟問賊師父,假如偷東西的晚上,驚醒了事主,由後面追來,看看要追上了,應當怎麼辦。師父說:「你大聲喊捉賊(重慶就叫捉強盜了)。」賊徒說:「我根本是賊,我叫人捉誰?」師父說:「你這個傻瓜!你在前面跑,人在後面追,別人叫捉賊,你不作聲,分明你是賊了。人家叫捉賊,你也叫捉賊,別人以為你是勇敢的小伙子,獨追在前面,誰會來捉你呢?」 賊徒學了這個乖,以後常常用著,居然沒有犯過一回案。 1938年7月21日 理論家 水 這當然是社會的進步,任何一種事業的組織,都要尋找兩三位理論家參加,以發揮他們的精神。但所可怪的,便是有一部分理論家,一方面是萬事通,一方面又做了吃十方的和尚。 這話怎樣說呢?譬如酒商收買這種理論家,他就在筆頭舌尖,拚命誇讚酒好,人生非飲酒不可。同時,如何種糯稻,如何釀酒,他全能說出數目字來。過兩天,他在醫藥界了,他立刻發揮衛生要訣,攻擊酒之害人。自然酒害人的程度如何,他又能說出一番道理。一個人樣樣全懂,在事業和思想上,卻又能夠前後完全矛盾,這豈不是一奇。 許多理論家,把眼睛放在頭頂心裡,自命為通人,為學者,為正人君子,無論如何,你不敢批評他一字。但是你有機會送鈔票或委任狀給他時,你就要嘆一口氣了。自然,這並不包括全體理論家。 1938年7月22日 敬告「學官」 水 昔桐城張英相國,歸林泉,清廷不能忘其耆德,猶不時派使詢晚景。時小相國在朝,聲譽甚茂。狀元做宰相,復有此子,不徒富貴炫世,即道德文章,五百年不能有此盛事也。然則張之「學者達官」地位當何若? 一日京中有使至桐邑,隨從如雲,漫行田畝間。遇一白髮老人,大布之衣,拄杖緩行。從者以其犯鹵簿,叱之。老人拱手笑語鞍上使曰:「吾衰老,貴人幸諒之。」使以鞭揮之曰:「宰相府何在?」老人曰:「張英家乎?」使叱曰:「老奴無禮,何得呼相公名?」老人曰:「無禮乎?吾鄉父老均如此呼喚,而老宰相以為樂也。」言畢,曳杖徑去。使者抵張氏居,恭謁老相國。相國出見,赫然,所呼之老奴也。使者叩首若奔厥角,再四請罪。相國笑慰之曰:「子毋恐,所貴乎讀書人做官者即此也。使者歸京,宣稱老相國為聖人,自貶鼠目寸光,終身不復以盛氣凌人矣。」 此為吾族家乘,足為後人借鏡。敬以善意,錄告「以學者稱」之某達官,縱請出太上老君丁文江來,不能以世界各國無此事之語相搪塞也。 1938年8月5日 一代做官 水 拿國家的俸祿,為人民服務,公務員一般用他的心思精力,混一碗飯吃,這與從事其他職業者,並無不可。可是社會上對於公務員,總是另有兩種看法。一種是羨慕,羨慕他們生活優閒;一種是怨恨,怨恨的也是他們的生活優閒。 羨慕公務員的,是也有做公務員可能的人。當然占絕對少數。怨恨的,卻是不能做公務員的人,不願做公務員的人,不屑做公務員的人。像現在人民思想這樣進步,大概一天比一天多吧?這並不是我們危言聳聽。你只看重慶這地方吧,一方是飢餓與流亡載道,而一方面呢,酒食館裡終朝醉飽的是公務員,娛樂場所座上客滿是公務員,汽車往來如飛是公務員,洋樓望衡對宇是公務員。總之,一切與戰時的艱辛對照,一切與窮人的寒苦對照,全是公務員。俗言有之:一代做官,七代打磚!以今之道,無變今之俗,哼!恐怕結果不止此! 1983年8月6日 廬山與重慶 小百姓 廬山是仙洞,重慶是火爐。往年今日登仙洞的人,今年今日多數來烤火爐,令人回味當年仙洞不置。但往年居仙洞,卻不料有今日烤火爐的一天。 今日烤火爐,也未必熱死。早知如此,悔不當年少居仙洞,也免得今日回味黯然。 1938年8月6日 眼不見為淨 水 小和尚在溪邊洗澡,洗完了,放下菜籃,在松蔭下歇涼。野狗經過,向籃子裡撒了一泡尿。六祖站在山門,遠遠地看見了。小和尚回來,六祖迎著問他:「你怎樣才相信菜蔬是乾淨的?」小和尚說:「親自洗過了,就相信是乾淨的。」六祖說:「非也!一切東西的來源,眼不見為淨。」 所以,我們不曾參加的那一種機構,都是正大的、純潔的。雖然也有站在山門,看到過野狗撒尿的人,但他不遇見小和尚之流,他也就懶得去說那句「非也」。 1938年8月7日 人情如此 小百姓 甲乙丙,總是甲乙丙,絕不能寫成乙甲丙。 但現在人心大變,居然也有人寫成了乙甲丙。 其實也不是人心大變,只因為他這一寶押在「乙」字上。 1938年8月7日 與窮小子無關 水 「節約」這兩個字,根本與大多數民眾無關。在街上貼標語,在農村去演講,都是多此一舉。這些標語和演講詞的對象,多半每日吃飯還有問題,哪裡還肯浪費一文錢?(抽作孽式的鴉片者除外)你不勸他節約之前,他已節約得不能再節約了。 節約這一行為,是要向都市中高樓大廈裡面去勸告的。而這裡面的人,他就最怕人家勸他省錢。縱然為了抗戰這個大前提,不好意思坐汽車去看電影,但在家裡做家庭娛樂,二百元一底的小牌,兩小時就連輸三底,這倒是為節約更浪費了。想請有錢的人省了不必花的錢來救國,等於與虎謀皮。所以,節約這一行為,一方面是無須辦,另一方面是辦不通。但節約之不能實行,其責任當然不能由窮小子負責。 1938年8月8日 討飯要討得漂亮 水 穿著破衣,蓬著亂髮,瘦著焦黃的臉,終日喊老爺,叫太太,流浪街頭,追著人力車,伸手求一個大銅板,這是叫花子。 或穿長衫馬褂,或著西服革履,終日奔走於各機關、各公館,候見室里一等幾小時,見了人鞠著九十度的躬,喊主席,喊司令,求一點兒工作。這是小政客。 叫花子為吃飯如此,小政客之流也為吃飯如此。叫花子誠然無補於抗戰建國,這些求工作的小政客,又有什麼補益於抗戰建國?只見重慶驅逐求一個銅板的乞丐,不見驅逐一求千百元薪金的小政客。 有人說:「每個乞丐脫去破衣,換一套西服,就不致被逐了。問題不在乞不乞,只在乞得漂亮不漂亮。」這話也有理,但這套西服從何得來?再說,有西服他就不求銅板而求工作了。那時他不逐人也就罷了,誰敢逐他? 1938年8月9日 假使蘇倭決裂了 水 蘇聯和倭寇,會不會打起來?看報的人,都這樣疑問著。可是誰也不敢下一個斷論,來決定他們的命運。最近,蘇聯和倭寇的形勢,雖然是嚴重一些了,而我們不是史達林或宇垣,又怎敢說一定會打?但也不妨推測一下,假設,他們決裂了,倭寇對我們怎麼樣呢? 我想,那時倭寇一定在長江兩岸,猛犯武漢,以求短時內解決中原會戰的局面。因為倭寇對國內民眾打氣,在國際爭面子,有此一著必要。倘短時期內不能如願以償呢,他必定把長江軍隊撤守南京,據守杭州、蕪湖、徐州兩三個大據點,同時,用大兵出平綏路,繞攻外蒙。北平、天津、太原、山海關、張家口、承德、包頭,都必用全力保守。以對蘇聯遙取包圍之勢。至於新鄉、臨汾,能守則守,不能守,或者會放棄的。 這當然是書生紙上談兵,不值一笑之言。但倭寇不能同時侵犯中、蘇兩國,必須按下一頭,是可斷言的。 1938年9月10日 狼狗 水 家居南京時,大洋樓的鄰家,有一隻狼狗。每當他們家汽車夫聽差在門口時,狗仗人勢,常追著小孩子咬。妻為了這,常親自送孩子上學。她憤恨地說:「我要離開南京,有錢人家的狗都欺侮人。」 去年此時,洋樓主人匆匆向上海去了,把狼狗關在大門外。它餓了三天,常在我家大門口探望。孩子們要用棍打它,妻說:「人別和狗一般見識,怪可憐的。」於是每日賞兩碗飯給它吃,它搖著尾巴,嗅著孩子們腳跟兒,很感激我們似的。 一別經年,在重慶市上,又遇到了那狼狗。它跟著穿西服的新主人,翻著大眼,鼻子嗡嗡作聲,有咬我之勢,幸是妻還沒來,不然,她又得說「我要離開重慶」。 1938年8月11日 五等華人 小百姓 一等華人,拿很多的錢,不做事。 二等華人,拿相當多的錢,指揮別人做事。 三等華人,拿吃飯穿衣的錢,替別人做事。 四等華人,拿不夠吃飯穿衣的錢,賣命替別人做事。 五等華人,要賣命替人做事而不可得,當然是沒有錢。 1938年8月11日 「奢侈特甚」之外 小百姓 越冷越打戰,越熱越出汗,越窮越沒有,越有越方便。 北極始終冷,冷也無妨。赤道始終熱,熱也無妨。社會始終窮……不,不,不能這樣推算下去的。 有了「越窮越沒有」才有那「越有越方便」。所以「奢侈特甚」之外,必有個「貧困特甚」! 1938年8月12日 憶上新河 水 去夏滬戰起,移家南京西郊之上新河。楊柳江村,水木明瑟。久居都市人,一日置身豆籬瓜架間,耳目一新。輒念戰事平後,能久居於此,計亦良得。舊曆中元之夕,晴空如洗,月下無微塵。扶病步村後長堤上,見柳林如牆,中圍稻田數百畝,遠處樓閣,隱約月色中,風景如畫。忽有野火三四叢,自村鎮盡頭作閃爍狀。詢之同行家人,則鄉民祀鬼也。予曰:「京市空防雖好,鄉鎮終不免疏忽。今夕月明如畫,為敵人空襲良好機會,奈何縱火予人以目標。苟國人均麻木如此,則明年中元,吾人不復知在何所矣。家人認予病中作悲觀語,哂之。」 為時幾何?又中元矣。上新河之月無恙耶?楊柳江村無恙耶?燒紙錢吊野鬼之人亦無恙耶?白月如冰盤,照寓樓几榻若夢,熄燈玩孤影,不勝悽愴。復憶二弟嘯空,去年今日死於北平,又不知今夕北平月色如何?彼一棺臥蕭寺中,老母妻兒均在故園烽火前。鬼若有知,其悽愴得毋更甚於人乎? 1938年8月12日 上海之役 水 第一期的上海之役,我們曾爭持過三個月。當時用常識判斷,都覺我們所表現的力量,足寒敵人之膽。而事後所聽到許多軍事家的批評,卻可為我們捨去太湖的湖沼地形不用,守在上海邊上,去受敵人海軍空軍的威脅,是一個絕大的錯誤。 這種「事後有先見之明」的看法,自然不能說全無道理。但由「八一三」直到我們退出蘇州河為止,所給予國際上的影響,也不小了吧?假使「八一三」炮聲一響,我們立刻放棄上海,退守蘇嘉路,縱然戰略上有利,但對於全國的民氣,也有莫大的打擊,未必不影響到全面抗戰上去。上海失陷了八個多月,今年的「八一三」,敵人還不能不如臨大敵,充分的戒備,又何嘗不是抗戰三月留下的因之有以使然呢? 我們不懊悔,我們只有檢討過去抗戰加以取捨,我們繼續地干。 1938年8月13日 一正一負 小百姓 隨處聽到疏散人口的聲浪,而交通工具卻缺乏到萬分。 隨處聽到節約的聲浪,而售奢侈品的商店,卻一天比一天多。 喊著冷,便是熱;喊著熱,又偏是冷。是天地間固有這些矛盾,還是人故意向矛盾上做? 1938年8月13日 「父在母先亡」 水 江湖上有一種不問先知的星相家,他於主雇來到以後,默然注視一下,寫出一張字條來,推算出你的身世。經他照字一解釋,把你的家庭和個人狀況,簡直說得無事不對。你說怪不怪?他那字條第一句五個字,是「父在母先亡」。你父在,母亡,他說對了,你父亡,母在,他更說對了,不是寫明了父親在母親之先而亡故了嗎?你若父母都亡故了呢?那也對,他那個亡字,是在名詞之下贅著的。只是父母俱存,不大好解釋,但他也可以說,將來的命運是如此。 這個辦法,讓現代的理論家學得了,於是每一事情發生之時,他八面玲瓏,胡扯一起。事情有了結果,他的大作,總有一段或幾句對的。於是吹起牛來,「予不幸而言中」,「英雄所見略同」。有了這個訣竅,可以騙社會,事要人,升官發財,名利雙收。然而天下無真是非矣。 1938年8月14日 誤盡蒼生者 ——為自負無所不知之徒 水 古之學者,講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才算是「知」。今之學者呢?不知的他認為知,知之的則以為空前絕後,絕對為他們所不能知。換句話說,就是他無所不知。宇宙里會有這樣的人嗎? 知識分子,都抱著這樣自滿的態度,在平常時期,已是可以阻礙文化的發展,到了現在這抗戰時期,無處不暴露著我民族科學知識落後,趕不上時代。我們正當人人自省,人人自勵。然後有力者出力,這力才不會錯出,才不會白出。若是站在民眾前面的知識分子,都是萬能博士,不用無所不知的態度來幫助抗戰,那就所得的結果怎樣,可以不言而喻。 自然,知識分子不表現無所不知來,是不能出風頭,以鑽進政治網裡去的。但今之學者,還離不開這個「官」字嗎?誤盡蒼生者,必是這班妄人! 1938年8月15日 繁華市場的幕後 水 沒有人抽菸,誰種鴉片?沒有人吃肉,誰開屠店?沒有人謀享受,重慶市哪來許多新設的酒館綢莊與娛樂場所? 重慶人還是重慶人,並不曾由天上向各家下了一陣鈔票雨。他們絕不能突變常態,大講享受,以至引來這些奢侈的商業。顯然的,這些奢侈商業,是為那「義不食倭粟」的義民而設。 重慶市越繁華,越顯著義民奢侈;義民以黨、政、教三項人比較有辦法。那麼,我們不必揭開繁華市場的背景,可以知道這幕後是些什麼?嗚呼!我欲哭矣! 1938年8月16日 敵窺六霍? 水 由於半年來山西、魯南、皖中的戰爭,我們發明了山地戰非日人所長,尤其最近一月,江南廬山山脈之戰,江北大別山之戰,敵人都吃過很大的虧。所可惜的,在山東泰安,在晉北雁門,事先不曾準備,讓敵迅速地渡過了兩個難關。 據這幾日的電訊,敵人有集合兵力於皖中,進犯六安、霍山的企圖。但那裡正是大別山險要的所在,他敢穿山而過,深入豫南嗎?再說,那一條路,與侵入長江中下游的敵人既取不到呼應,而向北又是黃水災區,也無可聯絡,敵人若真犯這條路以窺信陽,那真是目中無人了。因此,我疑心他又是聲東擊西的戰略,當另有陰謀。 1938年8月17日 只怕貨比貨 小百姓 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 蘇聯飛機,在張鼓峰,在朝鮮,做了十幾天的空中逍遙遊。日本飛機的影子,也沒有一點兒。 日本沒有飛機嗎?報上正登著敵機狂炸某處某城的消息。 這就是「只怕貨比貨」了,眼前擺著這樣大的鏡子,大家為什麼還不照照自己? 1936年8月17日 希特勒贏了 水 現在國際上的掠奪,簡直和賭撲克牌的人一樣。這不光是看手上的牌說話,而是看同桌賭客的臉色而下注的。日本沒有把蘇聯的顏色看透,在張鼓峰下了一大注錢,預備投機一下,結果是碰了個大釘子。希特勒先生,頗感到他的夥伴不夠「忍」「狠」「滾」里的那個「狠」字 ,接著再投一牌機,下了一百萬人的大注。且不問他手上的牌怎樣,這一下子,除了同桌的賭友面面相覷之外,連看牌的美國人,都連連地暗叫:「這是怎麼回事」? 不必說,希特勒先生贏了!只要賭友相顧失色,他手裡便是一小對,也會做出一副「同花大順」的架子來。你們不敢出注來比,他也不希望你們出注,但原來已出在桌上的注子(或者是捷克吧),他要擄去了。 1938年8月18日 倒轉來說就成了 小百姓 差船不得搭載旅客,但旅客要有手段,可以搭載差船。 為節省汽油,不得坐汽車,但有手段坐汽車,就不必節省汽油。 官吏不得兼為新聞記者,但新聞記者有手段,可以兼官吏。 用人行政,一切作如是觀! 1938年8月19日 鹿鍾麟之壯舉 水 傳說河北省政府主席鹿鍾麟赴任的時候,洛陽、鄭州、潼關的軍政要人,都送行到黃河崖上。鹿氏帶的省府全部人員和衛隊,再加上冀南某區游擊隊,合併起來,不過一千人上下,也在河邊集合。鹿氏就憑這一千人,要突破敵人的防線,向河北前進。 這絕不是悲歌慷慨、易水送行充滿著傷感情緒所可比擬的。因為他們認定了艱苦而不畏懼,充滿著義憤而不悲哀,他們要深入虎穴,喚起全河北民眾來奮鬥,更不做「壯士一去不復還」之念。我想當時鹿氏站在渡口,看到黃河浩瀚,自天上而來,象徵著中國生命之悠久,對岸黃靄撲地,曠野接天,象徵著他的前程。擠出健兒之群,迎了漠北大風,執著遠道而來之朋友的手,道一聲再會!此情此景,多麼興奮! 消息傳來,鹿氏果已經過敵人防線,深入河北腹地,引起了民眾的鼓舞歡迎。這真是有聲有色的一個壯舉。燕趙古多慷慨之士,今豈不然?我們為這位好男子祝福。 1938年8月20日 解決重大糾紛 ——我有一個笨主意 水 「重大糾紛」四個字,在報上刊出來,四川以外的人看到,必定會把這個重慶的重,念成仄聲,變成輕重的重。這也許是什麼不祥之兆,這麼一個人事更張的小問題,居然當看一件重(讀仄聲)大事來干。 我們是第三者,一碗向平處放。以曹四勿先生之才,那裡不可教書,和自己一班高足鬧什麼意見?再說挽胡各位說,胡庶華先生本人,事實上已不能回校,何必回校?以他的學識,哪裡不能去做事?中國沒有胡先生,重大就不開門不成? 大學教授和大學生,現在應當幹些什麼?想各位比我們念的書多,還用我們廢話嗎?若是雙方一定要相持到底,不才倒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大家離開沙坪壩,到江西吉安或湖南長沙去上課。 1938年8月21日 註:對重慶大學挽回原校長鬍庶華,拒絕曹四勿接任校長的事件而發。此中包括國民黨的陳立夫排胡因素。 點滴 補白 起而行,已經嫌著不夠救國。現在救國的人,能夠辦到坐而言,已經是上中人物了。 那麼,還有人不肯坐而言嗎?光是不言,還沒有什麼,就怕所言的還是徒亂人意。 1938年8月21日 兩種大炮 水 國際鬥爭的工具,有兩種大炮。一種是鋼鐵制的,一種是唇舌喉齒牙湊合的。會放炮的,放唇舌喉齒牙的炮,不會放炮的,才放鋼鐵制的炮。因為唇舌喉齒牙,是人人所具有的,敞開來使用,不必花費一個錢。至於使用鋼鐵,那就耗費大了。 但使用唇舌,你也必須以鋼鐵為後盾。而你所說的,也就是要使用鋼鐵。這樣,你才可以不花費使用鋼鐵之錢,而得使用鋼鐵之實。 現在的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都是使用著這一個法子。 1938年8月22日 抗戰與升官發財 水 抗戰必須改善民眾生活,有一部分人這樣喊著;另一部分人卻又以為抗戰高於一切,等改善了民眾生活,再來談抗戰,是時間上所不容許。其實改善民眾生活與抗戰,並不是兩極端。除了上前線的士兵不算,恐怕每個從事抗戰工作的人,都與生活有關。我們就說中華民族為了生活而抗戰,也未曾不可。 為生活而抗戰,是指目前的作為,延長了時間來說,也就是為著每個人本身與子孫的生存而抗戰。談到求民族生存,這正是天經地義,有何可議?所可怕的,是或為升官而抗戰,或為發財而抗戰,一旦官既升了,財也發了,志滿意足,已無抗戰之必要,那就非怠工不可!更進一步地說,既是志在升官發財,但能達到目的,便於盡抗戰這天職,也是所樂從的了。讀者不要以為這是夢囈,一部分知識分子,自始就是這樣做著。 1938年8月23日 認清敵與友! 小百姓 敵人的朋友,不見得就是我們的敵人。但敵人的盟友,絕不能作為我們的盟友, 敵人的敵人,不見得就是我們的盟友,但我們的盟友,必定要到敵人的敵人裡面去找。 由此,今日猶苦捧德意,至少是不知趣;而輕視蘇聯呢,卻是孤客夜行,疏遠同路人。 1938年8月24日 寇之作惡與反戰 水 戰區里倭寇非人道的行為,是不能以常情評論的。其初,大家都以為人嚇人,絕不如所傳之甚。半年以來,經過千千萬萬難民的敘述,我們才覺得不是「事實不如所傳之甚」而是「所傳不及事實之甚」。例如十餘倭寇輪姦一七旬老婦之事,我們就不相信宇宙間會有。而你要去問任何戰區來後方的難民,都會告訴你類似如此的慘聞,其普遍也就可想而知。 這正可以反映倭兵之反戰心理。他們覺得前途太黑暗,過去的事更不堪回首,只有在眼前的現在,儘量的圖一剎那的享受與麻醉。在這一剎那,讓他忘了拋妻別子遠離家園的痛苦,任何醜惡的行為,都在所不辭的。倭寇已出征的兵士是如此,難道倭國內將出而未出來的國民,及家有出徵兵士的國民,他們全是土木所做,毫無動作嗎?最近傳說倭政府捕反戰國民數萬,這就並非意外之舉了。 1938年8月25日 「桂林號」事件 小百姓 張鼓蜂事件發生後,蘇聯飛機,在日軍防地內偵察轟炸了半個月,日本空軍死也不敢露面。 毫無軍事設備的民航機「桂林號」,明明是有美國關係的,日空軍卻用五個飛機來包圍襲擊。 這裡可以看出蘇聯是什麼國家,美國是什麼國家,日本又是什麼國家! 1938年8月26日 代郵 小百姓 《最後關頭》文字,完全公開,凡與為抗戰及為勞苦民眾吶喊之稿件,皆所歡迎。文藝水準,不求過高,但枯燥無味之抗戰八股,亦不欲揭載耳。本報篇幅小,稿子不得不做經濟打算,故與他報副刊取材略異。此復。 是公先生 1938年8月26日 一位旅長 編者 到前線去的呼聲,高唱入雲,當然,有許多新中國的兒女們,是果敢地去實行了!然而,無可諱言的,許多人只是唱口號,喊別人去干,自己卻捨不得去實行!咱們這裡,有一位王×先生——現任×軍旅長——是個會唱高調的口號家,每當他見著你時,他總是極誠懇地勸你:「青年朋友,到前線去吧,為國,為家,為自己的出路,你們都不能辭這次辛苦呀!」……他的話說得那麼親切,動人! 去年十月,×軍開赴前線呀,他老先生即請假回來,據他說:「將私事辦完,即赴前線。」自然,每月都有薪水領。每次,我們見著他問道:「王旅長,要上前線去嗎?」 「是的,我將私事辦完就去!」他微笑著回答。 一直到昨天(八月十三日),他還是說:「我將私事辦完就赴前線!」這,使我疑惑,怎麼這麼久還沒將私事辦完?我想——中日戰爭結束時,也許他的私事方能辦完。 (按之事實,本文所述,似不可能。蓋軍次請事假,甚難。請病假,必須醫生證明。王旅長果有何術,逗留不走乎?然筆者所云,似又識其人,姑存之以待證。) 1938年8月26日 這樣也好 水 這宇宙里,始終是不平等,同是逃命,有些人想在輪船廁所里擠一擠而不可得。而且,有這想頭的就不錯,他腰包里還存著一張船票的錢。可是大多數人眼睜睜敵人的鐵蹄已到,卻只好一命相拚。 另一方面,有錢的大爺,坐著飛機,雲端里飛來飛去,不怕土匪,不怕空襲,不受擁擠,重慶、昆明、香港、河內,這些國里國外的安全區域,高興到哪裡就到哪裡。他人三月兩月不會達到的地方,他們幾小時內就到了。有錢人真好,命也可以保險。 自從「桂林號」事件發生,有錢人也就要擔著一份心了。我聽到許多窮小子說,這樣也好,逃不了,要死就大家死在一處。當今之世,有錢人越安全,就越失掉人民的同情心,於此也就大可想見了。 1938年8月28日 日本怕什麼公憤 水 美國對於「桂林號」事件,已向日本提出抗議,措詞是「此事已引起美國人的公憤」。假如所傳不虛,那也不過等於日本人收到一回羅斯福的廣播演說,一點鐘以後,會忘個乾淨的。 「公憤」,有多少斤重?請問:自「九一八」以來,「公憤」這名詞,日本人聽得多了,何懼之有?炸了一隻巴納號,引起美國人的公憤還小嗎?日本人也不過向美國人說句「抱歉得很」而已。他所怕的是如「狂風驟雨」的蘇聯炮火,所怕的是有四個以上發動機的蘇聯飛機,所怕的是英法美聯合艦隊,所怕的是永遠找不著中國主力軍隊決戰。不在這些問題上著想,只拿引起公憤的話去對付日閥,無論出之哪國,只有遭到冷笑的答覆。 1938年8月29日 說票人 水 日本人對付中國,始終就是一種綁票行為。他先造成一項既成事實,綁了票去。然後再要挾我們重大的代價,和緩那事實不再擴大。但贖票越快,而第二次案子也就跟著做得越凶。任何財主要向這類綁匪談妥協,只有家破人亡而後已。 代綁匪向肉票家庭接洽的主兒,俗叫「說票的」,而說票的主兒,必然是綁匪友人,又可斷言。那麼,狗口裡會長出象牙來嗎?所以真有和綁匪一拚死活的人,對於說票人是應當以靴尖報之的。這次敵人散布謠言,說我們已同意贖票,而且指出了他們法西斯盟兄是說票人。好在這事,我們既已鄭重否認,不必管他。可是我們既已知道此國已甘為說票人,似乎可以覺悟一點兒,不必再向他談交情了吧? 1938年8月30日 幼稚的疑問 ——看過《列寧》影片以後 水 看過《列寧》影片以後,可以知道蘇聯的革命元勛,都是些窮小子出身。於是我發生了如下的疑問: 他們「也」蓋了許多大洋樓嗎? 他們「也」有千萬盧布存入外國銀行嗎? 他們「也」有私有汽車若干輛否? 他們「也」在家裡預備做英國菜法國菜的廚子嗎? 他們「也」各在名勝之處,建築下許多別墅嗎? 他們「也」提拔提拔他們的表兄表弟姑丈姑舅嗎? 這當然是極其幼稚的問題,然而窮措大是無法知道宇宙間元勛人物生活的。猶之帝制時的鄉下人,說皇帝是兩耳垂肩,兩手過膝。幻想出來的斷語,那幼稚是可以原諒的。 1938年8月31日 歐戰如再起 水 一般人這樣推測:一旦歐戰再起,英、法、蘇、美,都要把視線移到歐洲去,日本一定調陸軍去侵犯蘇聯,調海軍去侵犯香港,對於中國的前途,害多而利少。 我以為不然,蘇聯在遠東的紅軍,足以對付日本,姑不必論。把問題放在印度、安南、南洋群島上,英、法、美也未必就讓日本在遠東猖獗。歐戰對中國的利害成分,還是看中國自己奮鬥精神如何。只要我們始終和日本糾纏住,德、意並不會有海、陸、空軍到遠東來。日本的力量,還是一般力量,他也不能因有歐戰,每個人長出三頭六臂,照樣不能多面迎戰的。但日海軍在華南作怪,卻是不可避免的,對於以香港為安樂窩的高等難民,倒是可以擔心的一件事。 1938年9月2日 老爺廟 廬山南麓星子縣,與對岸老爺廟諸峰對峙,巨潮汪洋南來、束而成為一港。風入夾縫、激急流成巨浪,澎湃洶湧,狀極險惡。舟子過此,必宰牲滴血,焚香叩首,向老爺致敬。否則招老爺怒,覆舟必矣。老爺何人?一黿也。俗傳朱元璋乘艦戰陳友諒於此,舵廢,突有一黿浮水面,以身代之。戰勝,朱封黿廟食於此,賜號曰「將軍」。其說荒唐,識者所不齒。然人深信之。客或自吳城赴湖口,輒談鱉色變。有犬蔡之嗜者,尤兢兢然。兒時一次避風山下,曾入廟謁老爺。其地白沙為峰,蜿蜒數十里,荒蕪無草木,日光曝之,銀色燦然,廟在山腰,不甚大,中殿祀藍臉赤髯之神。舟子曰:「老爺在上,速拜。余雖幼,知其為鱉。」私念曰:「人也,拜鱉乎?」急趨旁殿。其間有船模型數百,大小三五尺,檣帆篙楫,無不備。詢之,蓋過鄱陽湖舟子,敬此以代其船者。若曰:「已以舟獻,老爺勿覆我江上所有矣。老爺之威風如此。」 今報載,倭艦日轟老爺廟炮數百發,未聞老爺有何反應。是則老爺之為物,徒欺小民耳,敢向暴敵一顧乎?今而後,吾知所謂「老爺」矣! 1938年9月4日 知死 補白 不怕死,然後可以求不死。 怕死,沒有心力以求不死,往往是死。 達人知命,並不是相信命運。他看到人生總有一死,不為了死,耽誤了正事不做。 知命,就是知生死的大道。也就近乎勇了。 1938年9月4日 在潼關攝影 水 二十三年,我到西北去,在潼關勾留有一星期之久。因為我想攝一張黃河落日的照片,曾跑上城牆北門,屢試鏡頭。當時雖有城樓上的駐軍前來干涉,而且說是怕有日本人偷攝要塞照片。但是經我說明了身份,就很蒙優待。事後想起來,彼此都不對,根本這地方,是不容許任何人帶了攝影箱上去的。 潼關西北鎖鑰,要塞防務,這樣鬆懈,他處可知。四年前,去今為日無多,要塞不禁人遊覽。比這遙遠的歲月,無所謂要塞,更是可知。這要說日本偷繪的中國地圖,比中國人畫得還要詳細,絕對可靠了。風陵渡又告失陷,聯想起來,中國人之不長進,真是可恥可恨! 1938年9月5日 我們的賬 水 中國近一百年的歷史,我們不能不讀,卻又不忍卒讀。說句公道話,不能不怪我們的祖先,全是糊塗蟲。當別國的輪船已經在揚子江來往如梭的時候,我們的知識分子,還在勉勵他的兒孫作八股。宇宙里儘管千變萬化,他們還在百千本線裝書里兜圈子。 這樣的國民,怎麼去對付無數張牙舞爪的列強?積弱到了「九一八」,瘡口潰爛了,就演成了現在的局面。這一筆總賬,完全寫在我們三十歲以上的國民身上,當然有些冤枉,可是寫在我們身上也好,要不然,這筆賬寫在我們兒女身上,恐怕那不是年節結賬,而是倒店結賬了。因為在「九一八」的前一天,還沒有一個國民是抖擻精神,打算料理債務的。不是日本的大炮把人驚醒,中華老店這本濫賬,只有永遠虧蝕下去的。「九一八」七周年快來了,我總是這樣想。 1938年9月6日 請川人吃美橘 水 美國橘子,在上海賣一塊錢兩個,但送給四川人吃,不足為奇。他們在重慶,吃過一塊錢二百枚的廣柑,樣子一般,那滋味也許比美國橘子還好吃些。 錢,自然是好東西,但一萬兩萬的,放在大銀行家的眼裡,卻不算什麼。所以對於銀行家之獎勵或優恤,用銀錢來表示,正是對於飽啖廣柑的四川人,請他吃兩個美橘,現不出好處來。 胡筆江、徐新六 兩人,對於國家抗戰,在經濟方面,盡過很大的力量。這是事實。不幸在「桂林號」上因公殉難,國家對他們身後,要加以褒揚與哀悼,自然是應當的。但每人撫恤一萬元,卻又是請川人吃美橘之類了。而這兩萬元,移作任何別一件事,總會比這出色些吧?就眼前的事看來,我聯想到四川的傷兵 與街頭的路斃 。 1938年9月7日 罵亦有道 水 罵人是一件招忌的事。新聞記者見了好的得捧,見了壞的得罵,他的行為,似乎有一部分是招忌的了。而且這年頭,可捧的人與可捧的事太少,新聞記者簡直只有招忌而已。那麼,我們干新聞職業的,不是太難和人談友情嗎? 不!罵人雖是減少人緣的事,要看我們為什麼而罵。若是不為圖升官發財而罵,不為黨同伐異而罵,不為營私而罵,不為挾嫌而罵,雖罵不必怕招忌。反過來,為抗戰建國而罵,為人民請命而罵,為公益而罵,為義憤而罵,那就大罵而特罵,也許只有引起社會的共鳴吧? 我們不怕罵人,只自省罵人的出發點何在了。 1938年9月8日 收復朱仙鎮 補 當隴海路東段大戰的時候,土肥原這賊子,緊逼開封,朱仙鎮這名詞,是屢次登在報上。我們這曉得幾頁歷史的人,總希望在這裡有一個勝仗,結果是悄悄地過去了。 開封附近的人,對於趙宋一代,印象是非常之深的。我想,那些炮火下的老百姓,和我們一樣,感到失望吧?最近,傳說游擊隊收復朱仙鎮了,不知道這首領是誰,當他舉著青白旗踏入鎮上土地的時候,他一定想起了岳武穆。接著很自負地望著天說:大丈夫不當如是耶? 1938年9月8日 城門閉言路開 水 北宋到了宣和以後,金兵屢犯邊,大勢去矣。那位玩花石綱、學神仙、嫖李師師、立黨人碑的混蛋皇帝徽宗,也就下詔求直言了。但和議有點兒希望,又不要人說話,於是東京城裡有了童謠,乃是:「城門閉,言路開。城門開,言路閉。」只這十二個字,抵得一篇亡宋論,真是沉痛之極! 其實,就是言路開了,也是無用。大學生陳東等數人,伏闕上書,請誅奸佞。勤王諸帥,當金兵飽掠而去的時候,請兵追擊,那位替老子背包的欽宗,一概不許。有什麼法子呢? 後來他父子二人,被金兵擄去永無天日,丟盡了中國人的臉。這不是「活該」兩字,可以減卻天下後世的怨恨的。 1938年9月9日 憶沈鴻烈 水 「把敵人的後方,變成我們的前線。」在這一口號之下,鹿鍾麟渡河而深入河北了,這是舉國欽佩的一件事。但是我們不要忽略了一位始終不離開山東一步的省主席沈鴻烈。 他在海軍界有「山東派」之稱,關於這一點,國人往年頗不予諒解。但他為人、沉毅、儉樸,忠實,品行頗好。死守青島,以掣韓復榘通敵之肘,挽救了大局不少。最後將青島二萬萬元的敵產付之一炬,是最有意義的一種焦土抗戰。他對省主席一職,毅然受命於危難之時,將省政府設在四面迎敵的縣,也是人所難能。開封既陷,魯西交通已斷,他並不拋棄守土之責,四處移做省府,去把握著民眾。現在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他遭敵的仇視,與處境的艱苦,是不下於鹿鍾麟的。我們為他祝福。 1938年9月10日 「官吏吃脂膏,人民吃糞土」 水 在希特勒喊著用大炮代替牛油的時候,德國的人民,又過著吃黑麵包的日子。昨日在一本雜誌上,看到德國人民一個新口號,乃是:「官吏吃脂膏,人民吃糞土。」關於法西斯統治下的人民,有了這種怨恨的話,那問題且放到一邊。我們另發生著一點感想的,便是天下老鴉一般黑。何以無論國家在哪一種境遇里,官吏和人民比起來,官吏總在天堂上。 比較地說,大概社會主義國家的官吏,他的生活水準,不會超過人民多少,此外就都是神仙。唯其如此,棒槌畫上兩個眼睛,它也想做官。我們老百姓並不想離開糞土生活,總希望有一天,官吏的生活,也和我們一樣。 1938年9月12日 保護遊覽 水 當歐洲政局在開始激盪,英首相張伯倫,曾鬧了一回好整以暇地釣魚雅事。新聞登了出來,不知者都以為怪。其實,張伯倫之閒與雅,正是他的忙與苦,他不是為釣魚而釣魚,乃是為撒煙幕彈而釣魚。 為了這,就聯想到夔門以內的貴人。在為了全面抗戰,辦公時間加到十小時之後,卻不斷地有人游峨眉,游青城。人之愛國,誰不如我?要說他們個個是陳叔寶,為遊覽而去遊覽,絕無此理。當然也是張伯倫那一套,是撒煙幕彈,也許就在漱泉枕石之間,已定下收復南京的千秋大計了。 我何以知之?我於榮受保護行蹤上一點知之。若光是遊覽,誰去保護?而遊覽者,亦不便接受保護也。 1938年9月13日 速平物價,市政當局其有意乎? 水 重慶市的物價,現在還是拚命地上漲,不但號稱義民的流亡者已不堪命,就是原住在重慶的無產者,和以勞力博得固定工資的民眾,都已焦頭爛額,無產者本來就買不起什麼,以固定工資為活的人,收入依然,支出卻與日俱增,自然也是不好活下去。 這樣下去,除了富戶不在乎而外,只有商人和房東,可以將他所有抬高價值,以對抗物價之增進。其餘的人,都是被壓迫者。這件事情,若再不謀救濟,也許會演成市面上一個嚴重問題。區區之見,以為市當局應當與財經兩部協議,趕快組成一個平價委員會。 我們知道,物價高漲,非完全由於來源缺少,有一大部分物品,是由商人居奇漲價的。假如能有一個平價機關,必定可以減少市民很大的困難。 1938年9月14日 連雲港之堅守 水 讀了政府嘉勉連雲港守軍的新聞,令人很感到興奮。徐州失陷了三個多月,連雲港還在我手,這是全國人民意料所不及的。此港既為我有,固然可以攔阻敵海軍登陸。同時聯繫著蘇北、魯南,就近威脅徐州,也是很有意義的。 於此,也可知道敵人的軍力,顧此失彼,實在分配不過來。連雲港到徐州那樣近,又是一個良港,而敵人全力西向,卻只好把這裡放過。就憑他這種力量,要一口吞下中國,那怎樣能夠?只要我們抱定了抗戰到底的決心,在顧此失彼的情形下,敵人就疲於奔命了。 連雲港之堅守,證實了敵人的力量,也加強了我們抗戰的決心。 1938年9月l5日 進步與變節 水 從前梁啓超發表文章,常說:「以今日之我,與前日之我宣戰。」當時有人說他朝三暮四,也有人說他思想進步。由今日看來,到底是好是壞呢? 我以為這個問題不能囫圇吞棗地去批評。要看故我站在哪邊,由秀才變成變法維新派,這是進步;由變法變到保皇,甚至反對革命,這是退化。鼎革以後,梁氏參與雲南起義,這又是進步。由作《歐遊心影錄》,變到整理國故,梁氏簡直是失去了勇氣了。這是就思想方面說。至於他私人的政治道德,大概是很乾淨。所以他的「我與我宣戰」,有時是對,有時不對。 那些由戰士變成奴才,由文字勞工變成食客,由野馬變成鷹犬的人,也說是學梁啓超改正既往,那簡直是厚誣賢者! 1938年9月16日 在人家門樓下怎能避暴風雨 水 歐洲局勢,逐日嚴重,香港和上海的謠言,也跟著逐日增多。最近一星期以來,那逃難在租界裡過天堂生活的人,大概很是恐慌吧? 我們不是那樣無情感的動物,還要去挖苦難民。只是這可以促醒我們覺悟,在人家大門樓下躲暴風,絕對不是辦法。在暴風雨里,把屋漏補好,把牆柱栽穩,策之上者。萬不得已,也只有在自己家裡去想辦法,人家的大門樓子,根本在牆戶之外,一旦有事,他自己也認為是危險地域,怎能顧到家外之人?也許以為這種人礙事,要加以驅逐呢! 1938年9月17日 今年在重慶 水 過了七個「九一八」,就我個人說,覺得算是去年的「九一八」最緊張,也算去年的「九一八」最痛快。 去年今日,事先敵人大散謠言,說要把南京炸成粉碎。我們在南京,沉痛中回想著過去,又不住地抬頭仰望天空,看敵人的大批飛機可曾來到。與其說是我們焦慮,不如說是我們憤恨吧!與往年寄居北平,偷偷摸摸地度過這紀念日,自是兩樣了。 「九一八」之不能沉痛去紀念,也不但是北平。由一周年到五周年,各地都是如此。這一種苦悶,只有新聞記者最敏銳地感覺到。因為他逐日地記著新聞,老早就可以想到這日。而老早所想到的話,卻有十之七八要忍回去。到了去年就大為不同了。關於我們誓雪國恥的話,不但可以儘量地說,而且只怕我們說得不夠勁兒。 今年躲到遠在後方的重慶,無所謂緊張。說了一年罵日本的痛快話,轉覺得無補於事,現在也無須只在紙上快意。這個「九一八」,我們回想到要在南京過那緊張生活也不可能,對於紀念國恥,覺悟到要另做良圖,才是有益之舉了。 如何才是有益之舉呢?由前線的戰士算起,直到最後方,到在灶口上燒火的老太婆為止,應當各盡其所能的,各在抗戰上做一件實實在在有用的事情。這事情不妨小到像打開箱子,檢出一件舊棉襖來,送到前方去。這事不必今天辦好,可是就請從今天開始! 按:這期的《最後關頭》,為「九一八」特刊,內容除本文外,還有《積極紀念起架》(激天)、《遠著啦?》(南)、《感謝「九一八」》、《當有捷音》(補白)等文。 1938年9月18日 感謝「九一八」 病理學告訴我們:當一個人身體虛弱、大病將發的時候,身體一定發生髮燒的現象。這發燒雖然不是舒服的事,卻是對於病人的一個好警告,在治療上是很有價值的。 「九一八」對於中國,恰就有這種生理上的發燒作用。 華盛頓會議以後,直至「九一八」以前,太平洋上的均勢未破,日本對華政策大體上比較溫和,中國也就自忘其虛弱,苟安於國際均勢之下,沒有一點兒戒備,甚至人家磨刀霍霍,我們還在做著夢! 這個大夢,畢竟給「九一八」的炮聲震醒了,大大地吃了一次虧,這才發覺自己的虛弱危機,慢慢地又知道了國聯的不可恃。我們才決定下自力更生之路,沉著準備,以至於有今日的英勇抗戰。所以,從今天回看「九一八」,這的確是對於我們國運的大警告,沒有這一度警告,恐怕我們至今還在夢中。 英勇抗戰中,到今天又是「九一八」紀念了,我們以極度悲憤之心迎這個紀念日,同時也得以感謝之心體認這個紀念日的價值! 1938年9月18日 挑選牛馬開刀 水 規定車轎力價,在重慶市百廢待舉的今日,居然成為多數人擁護的政策,我真覺得這社會殘忍到萬分! 房租超過舊價對倍的對倍,房租並不想法去評定。日用品物價,超過百分之百,或百分之五六十,物價也不想法去評定。只在這牛馬生活的苦力頭上去轉念頭,這是什麼緣故?我敢問! 誠然,車轎價漲過了對倍,但這有什麼關係?人有腳,應該走路。經濟力不夠,就應當刻苦自勵,根本無須去坐車子轎子。有錢的人,把人當牛馬,多花幾個錢,不應該嗎?我認為轎夫車夫敲竹槓,是可憐蟲的行為,不足計較。房東奸商敲竹槓,才是不可恕的罪惡。然而這社會,卻只是挑軟弱的牛馬開刀。奈何奈何! 1938年9月19日 京字牌汽車 水 每次看到京字牌汽車跑過,就想到南京的中山大道。有走過中山大道的,就會想到汽車在南京的威風。 這條長約二十里的中山北路與東路,中間是其平如鏡的柏油路面,只許汽車走。柏油路面兩邊,栽著路樹,算是汽車階級的夾道儀仗。兩行儀仗之外,是石子鋪的路面,歸馬車人力車走。再在石子路外,有水泥路面,有石板路面,有土質路面,那是人行道。這告訴你,汽車受特別優待,其餘車輛,讓它來左去右,一律壓石子。行人則聽其自然,不在理會之列。 在專用馬路上奔馳過多年的京字牌汽車,逃亡到山城來,只有兩三條曲線馬路可跑,而且其寬不過四五丈,與一切行人車輛共之,實在太委屈了。現在有人說駕駛京字牌汽車的車夫,頗不聽巡警指揮。這真是大錯。重慶市政府為什麼不把南京中山路搬來,叫他們英雄無用武之地? 1938年9月20日 未免呂布笑人 水 在這個日子,出映《貂蟬》這種影片,似乎有些不合潮流。但在導演的看來,著重在女子犧牲肉體,為大漢除賊這一點上,也許以為是上海「孤島」上引人深省之作了。 這且不管他。我覺得董卓之被乾兒手戮,這倒是給予愛蓄鷹犬者一個嚴重的教訓。一旦被社會上愛做干老子的看穿了,從此不花錢廣收十三太保。而呂布周德威之流,找不到出路,也許另做良圖,反以其方戟大刀,來欺良善,那就糟了。 呂布也知道扶保大漢,怪不怪?所幸也就妙在這一點,不然,有誰能誅董卓?假使他也會作文章,那一定要寫一篇比《出師表》還要動人的大作。像阮鬍子有那樣一支生花妙筆,只是拜倒在太監膝下,落個權奸下場,未免教呂奉先笑倒九泉呢。 1938年9月21日 戴家巷 案 水 首先,我們向侯先生 表示哀悼。以侯先生的立場,不死於敵手,不死於憔悴政事,不死於研究學術;而在很遠的後方,死於小盜之手。但這樣一來,緝兇,加意市區安寧,最近必有一番努力,重慶盜風或可稍斂,又是侯先生之賜了。 假如戴家巷死的不是一位參政員,只是香菸店裡老闆,茶館子裡么師 ,既不足以引起中央震驚,也不會讓社會注意,過去也就過去了。譬如水面上落下一點飛絮,毫無影響可言。現在侯先生之死,卻是在水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其必生出很大的浪紋,是可斷言的。因為在山城裡,比侯先生更富貴的人,多著呢。萬一小盜得意再往,那可了不得!理有固然,勢所必至,最近市區盜風,或可稍斂! 1938年9月22日 文化人向後轉 水 因為文化人(這名詞本不妥,社會上也聽慣了,姑用之)群集後方,於是發生了很大的反響,社會上都主張他們到前線去參觀一下,免得作出來的文章,和在亭子間裡幻想出來的宇宙觀一樣落空。參觀一下,並不是要他們執干戈以衛社稷,這要求也不算苛刻。可是除了幾位有傳聲筒資格的能者而外,其餘的所謂文化人,壓根兒沒有放在人家眼裡,要文化人自動到前線去參觀,似乎不是喊出口號來就可辦到的。 據我所知,有人在十分熱望的期間,以不要錢不要官的誓言,有所請命,結果是碰壁,那原因就是還沒有學會做傳聲筒。由此,拿筆桿的人,整群地向後方跑,甚至另尋出路,向沙漠裡走,也有不得已處。社會上只憑正面的看法去下批評,那是錯誤。 至於傳聲筒,當然跟發音機跑,就無所謂前方後方了。 1938年9月23日 犬吠 水 「犬吠水村中,桃花帶雨濃。」寫犬吠的詩句,以這十個字最艷。「隔籬黃犬吠生客,曝背老人弄幼孫。」這雖然有點兒情致,已寫出了犬的本色。其實犬總是犬,生定了有飯吃就是主人的信仰心,生定了穿破衣就是盜匪的勢利眼,怎樣把它抬高身份,它的那種汪汪亂叫之聲,絕不能入耳。 有人這樣計劃,把鸚鵡學人說話的本領,傳授到狗腦筋里去。這樣一來,既可以吠客,也可以喚茶,一物二用,倒也合於經濟原則。可是宇宙怎樣進化,也不會把狗舌變成鸚鵡舌。所以愛聽學舌的主兒,只可餵鸚鵡,不可餵狗。要知道狗一張嘴,聽者就毛骨悚然了! 1938年9月24日 寒衣何處催刀尺 水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老杜這兩句詩,證明了直到唐代為止,在家的婦女們,還趕著向前線出征壯丁送寒衣。年頭是改變了,現代出征的軍人,不但休想家裡送寒衣,還得留下一筆安家費。 十足的封建社會,既不能存在,古今兵役不同,我們還希望民間為出征軍人制寒衣,這當然是不識時務的話。可是,看看現代的婦女,實在太不舒服了。由頭上直到腳底下為止,全得拿錢去買。便是農村婦女的衣服,也很少是自織自做的。她們所省下的勞力,未必就可抵償身上的消耗。都市裡婦女,那更不必談,重慶市一雙高跟鞋,起碼在十元以上。 自命思想前進的小姐太太們,是不是為糞土堆下那些落伍的婦女見笑?她們無民族思想,無獨立人格,還在秋天裡替出征人趕寒衣呢?我說這話,各位自然明白,現在正是募衣運動的日子。 1938年9月25日 聽謊有癮! 水 夫人不有言,言必救國。於是難為了許多做夢不曾曉得「救國」兩字的人,繞了一百八十度的彎子,總得說聲救國。賣綢緞的說是提倡國貨,生產救國。賣燒餅的說是提倡粗食,節約救國。賣五淋白濁丸的,說是為人民提倡健身,強種救國。大家都這樣歪曲了事實來說話,就舉目皆救國之人,充耳皆救國之言了。 念書的人,最會撒謊。念過洋書的人,學了一些洋鬼子的法門,更會撒謊。許多小刊物,分明為的升官發財,或者為了好開報銷出版的,而他們七扯八拉,也是篇篇皆救國之文。有時露出了狐狸尾巴,捧捧夥伴,或者攻擊異己,卻沒有一個字與救國有關。社會上無人說話,他們也就這樣一直把國救下去。 撒謊的不足怪,偏有人拿著老百姓的脂膏養活一班撒謊專家,真有那種愛聽謊話的癮。 1938年9月26日 嚴肅起來 水 武漢外圍的戰事,一天比一天激烈。我們就認為國家還有無窮的力量,不必憂慮!但想到百萬武士,浴血抗戰,千萬難民,流離失所,我們也不忍逍遙事外之餘,再來個盡情享樂。加之歐洲風雲動盪,全世界人類浩劫,已到眼前。法西斯魔王撒下的疫苗,難免不撒到我們身上。便從樂觀上說,我們和第一次歐戰的比利時地位相同,我們又得付出多大的代價,才達到復興之望。為此,我們應當顧念著將來,警惕著現在! 重慶以及其他後方城市,照常歌舞昇平。這不是表示人民鎮定,是表示人民麻木。「鎮定」這兩個字,現在只有蘇聯共和國能用。我們要加倍地勉勵,加倍地嚴肅,最好停止一切快樂! 1938年9月27日 現在的敵空軍 水 一個月來,敵人的空軍,專一避實就虛,不如以往兇橫,大家這樣想,敵空軍的實力,大大地削弱了。這種觀測,無論對是不對,但空軍所怕的,就是時間。我們一年前估計敵人的力量,現在決計不對。除了在我國作戰,消耗敵人的飛機已在一千架以上而外,而木更津這一類的飛機,一起落伍。所以去年我們所說日機三千架的數目,在戰鬥上今日已是等於零了。 在半年以前,敵人在長江肆虐的飛機,都是新來自義大利的。據內行說,經過了半年,這類飛機又已落伍。例如,九六式驅逐機,速度已趕不上新的九七式機。因之九六式,也漸漸由少用而變到不用。在這種無情的時間消磨上,說是日空軍,能夠永保持三千架的數量,我們也是不相信的。 1938年9月28日 奴才與盜 水 吾鄉有富紳鄭某,田產甲一邑,子侄數輩,或為法政大學生,或做委任小吏,復有勢以助其焰。於是鄭出入縣區公署,莫或敢侮。其家佃工及牧牛童,若雞犬之皆仙,橫行閭里,道路以目。在鄭氏田莊一兩里內,無一貧戶,非得周濟,以鄭家奴才輩,恐其稍分鄭氏惠,逐之使去也。民十九,鄉間盜風熾,鄭氏奴才輩,知力不足以御匪,乃四出結識鄉人,雖昔日所逐,亦笑靨相迎。鄉人躊躇曰:「非不欲共除荊棘,但恐老爺一旦高枕而臥,其門中挑糞擔水之徒,又將咄咄逼人耳。」鄭紳聞之而嘆曰:「吾以是知門內之盜甚於門外之盜也。乃盡逐佃工牧童等,迎鄉人居之,鄉人乃與鄭共患難,盜卒不至。」 筆者曰:「鄭氏真聰明人也。」 1938年9月29日 恢復察省政權 水 自鹿鍾麟渡河而後,河北民眾隨著加倍地活躍起來,於是引起了東北人的思鄉心,喊出「恢復東北政治機構」的口號,這一層,無論在事實上能否辦到,但東北流亡同胞這一個希望,是值得我們同情的。 據我想,我們游擊隊的力量,已是從容地出入察南,而懷柔、密雲以北,也常有游擊隊的足跡,把這力量伸入熱河,已無困難。在喚起民眾及表示中央的威力起見,似乎可以先恢復察哈爾行政機構,依次輪到熱河去。察哈爾南境,還有若干土地在我們手上。恢復察省行政機構,也並不是憑空樓閣。中央果有這意思,鹿鍾麟、沈鴻烈之外,也未必沒有入虎穴尋虎子之人吧? 1938年9月30日 妙聯 有人自漢口來,為道一聯。其文曰: 見文言和,見武言戰,見斌言和戰並用。 對甲罵乙,對乙罵甲,對丙罵甲乙雙方。 聯蓋贈一文人者。唯文、武、斌、甲、乙、丙六字非原文,乃記者所改代耳。士生今日,不知聯中所云,富貴何自來乎? 1938年10月4日 可惜唐紹儀 水 蓋棺論定,唐紹儀之死,簡直是蓋棺不定了。唐死之近因何在?殺唐的是什麼人?現在還不知道,當然也就無從下斷語。但是我們說句極厚道的話,孔子所講「亂邦不居」,雖不能就普通人而說,但像唐紹儀這樣有元老身份的人,有遵行之必要。上海既是個「孤島」,又有許多傀儡粉墨登場。為了離開染缸,唐也該有個「其次避地」的決心。近則香港,遠則歐美,哪兒不能去?可是半年以來,敵人不斷地要拉唐下水,唐雖發表過聲明,拒絕敵人之請,卻又不曾移動一步,這既外遭敵人之忌,內啟國人之疑,諒解他的,也就不能開保險單子了。 唐既死了,又並沒有什麼失德,我們也無須多說。只是七十八歲的人,死在斧下,怪可惜了兒的! 1938年10月2日 可痛哭者一 天下可痛哭之事甚多,而莫過於士無氣節。曾在答覆朋友的信里,發了這樣幾句牢騷。朋友回信,並無一字,只把原文抄回來,打上幾行密圈,我們互相標榜,反正沒人知道,倒也無意外的希冀。可是同情這句話的,也許不止一個朋友,所以把這話公開出來。 這個士,並非是說一般中大學生,是另有所指的。他們為一個芝麻大的位置,或者百十元的收入,朝秦暮楚,顛倒是非,是他們個人的事,這都不必深論。最可痛心的,就是這種人,他們偏偏不肯「卑之毋甚高論」,把他吃飯的敲門磚,硬指為是救國的金科玉律。人家不信,他們反說人家鬧意見。國家到了這個地步,我們有一點兒良心,哪個還去鬧意見?若以為這個人還有幾根骨頭,講點兒人格,便是鬧意見,則念書人無「氣節」二字矣。知識階級,不要氣節,只好讓肉食者和文盲來談救國了,焉得不痛哭! 1938年10月5日 二大爺不睬人 京戲裡樊江關,樊梨花的中軍和薛金蓮的中軍,因酒醉起了交涉。樊中軍提出條件說:「我罵你不許你還嘴,我打你不許你回手。」薛中軍都答應了。樊中軍提出最後一個條件:卻是殺了他,不許他流血,於是惱怒了一位打抱不平的老兵,一槍把樊中軍打死。照說,薛中軍是感激涕零了。但是他覺得惹不起樊元帥,倒把老卒拉去交令。因為他的外交本旨,是除了完全接受三條件之外,做鬼以後,還得向樊中軍叫聲二大爺呢。 自然,照薛中軍這樣交友,比「人打我右頰,再以左頰還之」的聖訓還要進一步。可是這世界更進一步了。便是如此,二大爺還是不睬你。怎不叫句時也命也? 1938年10月6日 萋萋路旁草 水 迢迢江上路,萋萋路旁草,中有奮翼蟲,嘶嘶鳴昏曉,如泣復如訴,似向行人道:夜來風雨多,木落江山渺!道有白茅屋,昏沉臥一老,自喜破絮溫,未解青霜草。方作富貴人,夢比邯鄲好。蘧蘧莊生醒:惡此蟲聲攏,策杖搗蟲穴,昂首向天笑,未聞鳳鳥來,奚其鳴以小?娟娟憐此豸,鍛羽不能惱,悠悠天地心,靜待蒲牢報。 1938年10月8日 吹鼓手 水 兒時,隨祖官游廣信郡。居巨衙,堂深少所聞見。間於黃昏時候,由僕從負之出。轅門內,左右各置一高亭。出則每聞左鳴金鼓而右鳴喇叭,儼然身在劇中。久之,始悉亭內有吹鼓手,晨昏必如此。蓋為先祖耀威德也。歸問先祖,轅門奏樂,祖聞之耶?答以不聞。既不聞,曷需此?答以予出衙,彼亦奏樂,斯聞之矣。問祖不出時,彼又奚必朝夕為之?曰:聞於老百姓也。乃進之曰:兒出斯聞之,初亦入耳。近則知其滴打嗆咚之簡譜,逐次如一,頻厭之。兒非日有所聞,且不耐,一日而再三聞之於百姓,百姓不厭乎?祖大笑曰:兒為此言,長大將不能為官。衙中排場如此,遑問他人厭否?且吾不需吹鼓手,則一家哭矣。祖當時為愚言之,不甚了了,且不能盡憶。年來冬屋煨爐,陪家慈夜話,家慈輒為追述之。且曬之曰:汝幼時,吾即料汝不至為吹鼓手?但亦不復能富貴也。愚亦啞然。 1938年10月9日 為淵驅魚 ——一段八股 水 朋友問我,常罵人作抗戰八股,八股似乎不是好東西吧?我說:十一二歲,干過這撈什子。長了三十年,也不能完篇,作一段你瞧瞧。下面就是: 魚不盡匿於淵,驅之則為深澤是求矣。(破題) 夫淵有清濁,魚有良莠,本亦各有所會合也。苟魚不得其命,則惶惶然覓地求存焉耳,人顧非為淵努力哉。(承題) 且夫飛潛棲走之間,冥頑貪墨,均莫過於魚。秋陽烈火,不足以熱其血液,而尺竿釣餌,乃可得其全身,蓋亦在人之善用耳。若乃遍設網罟,以阻其赴江海之途,除盡蟲草,以斷其求生話之源。則鋌而走險,雖寒潭千尺,亦不惜以赴之矣。淵何能召魚?人為淵召之也。(起講) 1938年10月13日 有了驅逐機以後 水 買驅逐機,保衛大重慶。看到報上這消息,令人欣慰得很。捨不得離開山城的人,都覺可以託庇福蔭了。 且慢!問題不是那樣簡單。隨著這問題來的,駕駛驅逐機的射擊手,預備了沒有?有這樣多的驅逐機,更要注意保護它。黔江才有機聲,重慶就放緊急警報,而重慶緊急警報聲未完,牛角沱已落炸彈,這樣的監視哨,改良完善了沒有? 自然,籌一千萬元,還要有些時候。而有了錢,還要兩個月,飛機才能到重慶。那些顧慮,似乎有時間填補。不必忙!但中國的事情,就怕言之不預。重慶談空防,不是快有一年了嗎?而表現的就是目前這種情況。所以我們還是覺得多說顧慮的話好! 1938年10月16日 不是起鬨! 水 魯迅的朋友,魯迅的學生,魯迅的信徒,忙著紀念魯迅,這是應該的。同時,我發現了一件怪事,反對魯迅的人,被魯迅痛罵的人,不知魯迅是怎麼一位作家的人,也紀念魯迅。以北京土話說,這叫起鬨。什麼時候了,知識分子,有工夫應該干點正經事,為什麼要起鬨? 話說回來了,知識分子會比我傻嗎?我想他絕不是起鬨。「五四」而後,作文章的人,喜歡這樣寫:「我的朋友胡適之。」民國十六年而後,演講的人喜歡這樣說:「當我在辛亥革命的時候。」這與留學生偶然在宴會上會面,必談兩句倫敦、巴黎,並無二理。你怎麼能說他是起鬨? 1938年10月18日 兄弟家 水 中國的封建社會,不容易解放,而兄弟合作的家庭,還隨處都是。在老先生們,以九世同居,為義門誇耀於人。而其實每個兄弟家庭,都充滿了雞貓子喊叫的鬥爭。老大客來了,多抽了一根煙,四弟媳整日鼓著嘴。老三油燈里多添了一根燈草,老二屋裡到明日中午還不熄燈。原因是父母在上面壓迫著,不許爭吵,兄弟究是同胞,也不肯抓破面子。但每個兄弟的床頭人,全來自外姓,她們誰不肯讓誰,就暗裡廝拚。 這樣的人家,怎能在事業上求發展?兄弟們能不信枕邊言,彼此打破腦袋,就算很有忍性。因為在兄弟之間,某人多咳嗽一聲,都有被妯娌們拿去做攻擊資料的時候,讒言絕對不入耳者,實在是難事啊!但我決不是絕對主張小家庭制度的,遇到天有災荒,境有盜賊,與其求人,究不如骨肉有利害共同關係來通力合作靠得住。不過有一個條件,在這時,做上人的對兒媳要嚴加看管,對兒子們要一律平等待遇。蓋非如此,不足防範任何人怠工也。 1938年10月20日 關頭語錄 水 拿起筆來,要為關頭報上兩下更鼓,連有幾次意思,都覺寫出不妥。於是用個偷懶的方法,寫幾條語錄。以後也許常寫點: 越浪費,就越貪污。越貪污,就越樂得浪費。不警貪污,只談節約,廢話也。 淪陷區域裡的任何人物,不曾正式做漢奸,千萬罵不得。罵則塞其自新之路。 為了政治上的失意,憤懣而做漢奸,比之為求衣食而做漢奸,其罪更大。但在另一方面也值得我們加以研究。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怕什麼窮?窮才可以亮亮咱們的骨頭。為了抗戰而破家。也好! 文天祥是讀書人,秦檜又何嘗不是讀書人?論人不必問其讀書否也。 若發國難財者,只是幾個商人,則又何說? 1938年10月21日 說黃浦烈士 水 上海一個老百姓,在渡過浦東的渡船上,抱住一個日本憲兵,一同滾下江去。這種捨生殺敵的偉大精神,真值得我們欽佩。而其痛恨敵人的程度,也大可想見。他根本沒有在報上預留下遺囑,絕不是求名,直到於今,人們還不知道是張三李四呢。也沒有人懸下千金重賞要他這樣做,當然不是求利。他唯一的要求,只是為中國除掉這個敵而已。 這位志士的姓名與身份,雖不知道,但我們可以推想。他的家庭,當不在租界上。因為不在租界上住家的人,才不會忘了國難,才容易受著日寇的殘殺,以引起他的痛恨,而出於一擊。由此,可知當求抗日英雄於淪陷之域,在安樂地帶的麻木群眾,是沒有希望的。 1938年10月22日 兩粒寬心丸 十五個月的抗戰,中國誠然失利不少,但不必悲觀。有兩件事實,可以做我們的寬心丸: 其一,我們知道敵人只能動員二百萬人,若是擴充到三百萬人,不但驅老弱上前線,連生產農工,完全也斷送了。他現在已有百萬以上的人參戰,還能動員多少?而我們消耗敵人的數量,連敵人也承認,大有進步。除了東四省不算。敵在南北騷擾我三四百縣(非完全淪陷者在內)。每縣每日以消耗敵人三人計,這就一月消耗他三萬人。陣線上,無論敵我死亡是幾與幾之比,每天他總要消耗千百人呢?合起敵人的後方來算,那種消耗,他如何吃得消? 其二,唯其是敵人與兵力不敷,始終是鑽頭不顧屁股的打法。敵人後方的城鎮,我們游擊隊隨時收復。河北山東收復的縣城,都已過半數。皖北皖中在陸續收復。縱然縣城沒有收復,淪陷區到處有游擊隊,敵人休想在那裡弄一文錢。這種游擊戰,可斷言以後越來越有力,這就可以疲勞得敵人焦躁而死了。 我們努力爭取時間吧!事實擺在眼前,叫我們放心。 1938年10月23日 請緩做夢 坐汽車,住洋樓,穿著上等西服,吃著家裡廚子做的好菜,除了正式公館,又在離正式公館的某城某埠,各置一所別墅,每個別墅里,安頓著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這樣的享受,誰不欲受?倭寇的大炮,打破了一部分人的富貴春夢,實在可惜的!於此有人焉,想重圓這種好夢,也是人情之常。但要求這種好夢的重演,總得費一點兒力量,吃一點兒辛苦。讓別人看看,也不是白來的,方才夢得安穩。若是感到重溫舊夢的日子,還遙遙無期,就打算出賣人格,損失中華民國的資格以求之,這是很冒險的一件事。 自然,這日子,根本不許人做富貴春夢。但有人實在是晝夜在找入夢的途徑,我們又怎忍得住不說。 1938年10月25日 動搖者不可恕 水 在「九一八」事變後,知識分子就認定了四川是我們的「堪察加」。自然,戰局必演變到現在這種地步,也是我們早料定了的。現在事實既未出我們預料,那我們就無須悲觀。今日要悲觀,在料定必有今日的抗戰之初,大可臨難苟免,去聽日寇的宰割得了,何必做這一年多的英勇苦戰呢?何必做這一年多的壯烈犧牲呢? 動搖分子,其動搖不始於今日,「七七」「八一三」,他們都是主張偷安旦夕的。今日又動搖起來,自無足怪。進一步說,他們憧憬著他們的富貴,在國步艱難中,何時何地不動搖呢?但所可恨的,他們自己沉不住氣,還故意危詞聳聽,來掩飾他的怯懦。同時,又想引著大家動搖,以便他的私圖。這種行為,不客氣言之,簡直是漢奸勾當。既是漢奸勾當,下文就不必我費詞了。 1938年10月26日 我的老天爺 水 我們放棄武漢,抗戰要轉入第四階段。加上廣州的失陷。不庸諱言,我們的環境,是要更加艱苦了。 在軍事方面,我們不便多言,但長江流域之戰,我們的軍隊,實在也盡了他應盡的責任(廣州的話暫不談),現在我們有一個要求,也就是不久以前武漢曾電達重慶某先生的話,希望政治與軍事齊頭並進!聽著啊!政治與軍事齊頭並進!我們響應這個呼聲。 什麼時候了,對人,對派別,對某問題,都不許有成見。但既有了政治與軍事齊頭並進的呼聲,則政治趕不上軍事可知。以往算了,我們決不能算舊賬。但將來怎麼樣呢?我的老天爺! 1938年10月27日 不要悲觀 ——以蘇聯為榜樣 水 同胞們,不要悲觀。悲觀不但於事無補,而且要喪失鬥爭意志的。我們不諱言,我們更達到艱苦之境。但我們又相信還保存著我們抗戰的主力,有主力就好辦。 蘇聯十月革命的時候,帝國主義者出兵包圍著歐俄與亞俄,豈止一個敵國。白黨強有力的政府,多於今日我國境內的偽組織。但蘇聯經過一番艱苦,卒創造成了現代的大國。我們何必妄自菲薄,未必不如俄人。 1938年10月27日 想到了孟子 水 孔家店裡,只有孟軻是一個敢做敢說的人。一則曰:「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寇讎。」再則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雖然朱元璋看了《孟子》大發雷霆,要把他驅出聖廟,但多數人的同情,究竟讓他帶著亞聖的帽子。我們憑良心說,他的話不但沒有錯,而且富有革命性。他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那是事實。他實在想於戰國裡面,找一位像樣子的諸侯輔佐者,來救民出水火的。 但在沼上見梁惠王,對著鴻雁麋鹿,大大搶白梁惠王兩句:「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真痛快!證明他絕不是幫閒文人之流,不為求官而拍王的馬屁。不過話說回來了,假使老孟生在今日,也是要遭人家非議,到處碰壁的。因為他既批評政治,說話又透著帶刺激性,這都是出色行當的政論家所深惡痛絕的啊! 1938年10月28日 治痢疾 水 痢疾雖是一項普通病症,但沾染得久了,一樣送命。這理由很簡單,我們身上絕受不了那以民脂民膏為營養的毒菌,永遠寄生下去。所以治痢疾的方法,一律都在洗滌腸腹,把毒菌排泄出去。只要把毒菌摒出了身體,雖然我們病到骨瘦如柴,慢慢調養,總也不難恢復健康的。 自然,病從口入,假使我們吃東西謹慎,當然不會有痢疾病菌竄入身內,成為心腹之疾。但是既已得了痢疾的,後悔也無益。我們應該快請國手開方服下,將這些髒東西一齊打入消毒爐內,燒成灰燼。 1938年10月29日 關於貪污 水 官吏越貪污,貪污的行為也就越能公開。因為一切放手做去的條件之一,必有所恃而不恐。 大官貪污,他的部屬更貪污。因大官貪污行為,必假手於部屬。部屬在替上司作弊的時候,料定啃了元寶邊,再將元寶繳上,上司是不敢作聲的。 軍人吞了軍費,誤了戎機,必定槍斃。行政官吏因貪污而槍斃的,卻是很少聽說。所以貪官越來越膽大。 假使一個做科長的人,可以蓋洋樓,坐汽車,他的上司,必定有幾千萬存在外國銀行里。在香港設公司,做外匯生意的人,他對於政治消息的注意,勝過任何一個熱心的政治家。張子曰:我未見愛國如愛財者也。 國內有沒有貪官?貪官是誰?這個問題並不難答覆。查一查全國官吏的私生活是否和他的薪金相稱,便可明白了。 寫於參政會開會之日 1938年10月30日 這樣的管家婆 水 農人在田裡耕種,農婦自當在家裡給預備茶飯。若是遇到好吃懶做的管家婆,趁了丈夫不在家,鹽罐子裡偷鹽,油瓶子裡偷油,只管自己吃得快活。農人餓著回來了,要飯吃,這才洗米燒火,趕著做飯。便是做出來了,不是生的爛的,就是不夠吃。於是農夫餓了肚子,莊稼事做不了。人家有了這樣的管家婆,不敗何待? 管家婆的內侄、姨表兄弟等,吃了她的殘湯剩菜。與他分辯。說是家政雖趕不上農事,可是總在趕。總在趕?這是什麼話?農忙是有時候的。若是吃午飯的時候,早飯沒熟,吃晚飯的時候,午飯才做。這趕到哪一天?等她趕到三頓飯按時交出,農忙已過,趕也何用。而況要她買半斤肉,她至少要落下四兩肉的錢,這簡直是扯後腿了。 懶,還可以說天性使然。若是貪一人之嘴,誤了整個莊稼,那實在不能原諒! 1938年10月31日 關頭語錄(一) 水 中國積弱之原雖多,而政治貪污,實一大弊。能洗滌貪污,則抗戰必勝,建國必成。 監察制度強化之日,即中國政治清明之時。 國無冗員,斯政無虛設。冗員太多,不但耗財,且以亂政。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以對倭作戰言;我未曾不知彼,然而於知己處則未能局詳矣。 士大夫不知小民艱苦。多所主張,均屬廢話。 勸人犧牲小我,且自問我所為是大我否? 1938年11月1日 敵軍深入之後 水 若用普通眼光來看敵人的戰略,那簡直近於荒唐,我們在長江南岸的兵力,迫近蕪湖。北岸兵力在大別山附近,也控制著安慶。而敵人卻敢遠襲千里之外,進占武漢。長江上的運輸,當然不如鐵路迅速(現在江中無標誌,不能夜航)。轉眼冬季水枯。運輸更加困難,孤軍深入,後援遙遠,這豈是久戰的局面嗎?而況豫東黃河潰水,切斷平原,我軍在大別山北麓,隨時可以截斷六信公路。在鄂北的敵人,又何曾不是瓮中之鱉? 這樣的險著,敵人行之不疑。老實一句話,就是他仗著有機械化部隊,進退迅速,認為我們無可如何。我們再用常識來推測,覺得發揮南北兩岸的運動戰,將公路儘量破壞,越到冬季,越是對我們有利。因為敵人要保持長江淺水運輸,不能不在下游多配兵力。他在下游多配兵力,我在上游就可從容反攻了。於此,我們相信當局表示要發揮運動戰與擴大游擊戰,並不是一種聊以自慰的話。 1938年11月2日 應加強五台兵力 水 由於外人方面,登出來的電訊,知道敵人對於五台的戰爭,頗為誇耀。而外人除了證明敵人在五台無可發展而外,並說我們的游擊隊,依然很活躍。接著前日的電訊,我軍已收復阜平(河北省境五台鄰縣)。由於敵人的誇耀,轉可相信五台是敵人最注意的所在了。 國人的眼光,現在都注視在華南和長江戰事,其他地方是忽略了。 其實,晉冀察邊區的軍事據點,這不但是我們控制平漢、平綏、同蒲、正太四線的樞紐,而且是我們收復華北的伏筆。只要我們運用靈活,立腳穩定,平、津、太原的倭寇,都不能高枕而臥。在發揮運動戰游擊戰的今日,我們應當充分地增厚太行山脈的我軍實力,充分保持太行山脈我軍向外的聯絡。 1938年11月3日 大喊三聲 ——敬記總理遺訓吧 水 機關、學校、商號,甚至民家住宅,都懸掛一幅孫中山先生遺像。這遺像上面,照例配著「天下為公」的匾額,兩旁又照例十二字的對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三尺小孩,假使他念過國語兩冊,他對這匾額對聯,應該是爛熟於胸了吧?成人更不必說。唯其爛熟於胸,就變成了熟視無睹。唯其是熟視無睹,也就忘了革命尚未成功。既忘了革命尚未成功,麻醉、貪污,腐化、荒淫無恥……一切傳統的劣根性,那些高級華人,全不能洗滌一絲一毫。 高等華人無望矣,對於有希望的青年,大多數的平民,我不能不拿出總理的遺訓來,大喊三聲:「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1938年11月4日 廣東精神 水 自從廣東淪陷後,後方人士都給廣東人一個無情的訕笑。不是說比「九一八」丟瀋陽還痛快,就是說這就是廣東精神。我也是個亡省之民,我不敢這樣說。我以為廣東人究竟不壞。在華中之戰,粵軍曾有特殊的成績。而純粹廣東人的十九路軍,也做過驚天動地的事情,我們決不能把惠州防地疏忽這筆賬,寫在全廣東人身上。廣州之放棄,那是惠羅已失,不得不然的戰略。更與廣東人無關。 廣東精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當向後瞧。一方面我們希望廣東人奮臂而起,一雪訕笑之恥。 1938年11月5日 黑市 水 北平和南京,有一種黑市,在天明以前、三更以後,集市做生意,由明代到現在,經過悠久的歲月。雖然在前幾年,經政府禁過,但是一紙空文,並未實行。最近兩地都已淪陷,社鼠城狐之下,想黑市更形活躍吧? 黑市之所以被禁,正是政府剔除陋俗之舉。雖沒有辦到,足見今人比古人賢明得多。因為這種市場,在黑暗中活動,畏光明而停止,大部分是偷盜而來的贓物,作為商品。其餘也是怕見人的買賣人,晝伏夜動,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僅在這個「黑」字上注意,就證明其不應該存在了。 聽說外匯場合,有所謂暗盤,也有所謂黑市。由北平、南京那種黑市,去推測這種黑市。我們也不敢相信這是光明的買賣吧! 1938年11月6日 讓大家來干好 水 民國十七年,甲乙兩位先生,曾在北平討論一個口號。甲先生說:「你不好,打倒你,我來干。」乙先生加了一個字卻是:「你不好,打倒你,我來干好。」這個「好」字,下得很有斤兩。 可是,在下仔細研究,覺得這個「我」字,還不能把理由定得十分充足。因為「你不好,打倒你」,這固然不錯。可是「我來干好」,是主觀的論斷,未必靠得住。應當說「讓大家來干好」,才對。 在抗戰期間,要同舟共濟,渡過這滿江的風浪,推諉責任,臨難苟免,自是要不得。而只有「我幹得好」這種偏見,也是不許任何人存在的。俗言道「三個臭皮匠,抵個諸葛亮」,是有道理的。 1938年11月8日 忌言社會弱點 水 有人以為抗戰期間,要精誠團結,社會上縱有什麼罪惡,也不必去暴露。這種說法,似乎應當加以考量。 既然說是罪惡,絕不會利於抗戰。既非利於抗戰的事,不利於抗戰的成分就多些,至少也是與抗戰無關。暴露出來何妨?我們不能因為抗戰,就讓社會去污濁黑暗。世界上也沒有以污濁黑暗社會,來做國家基礎的。拿著抗戰的招牌,忌諱人家暴露社會的弱點,實在不成理由。 若說暴露出來,與國家體面有關。要知道不予暴露,就永不改善。那危害不僅是傷及國家體面而已吧? 1938年11月9日 不是庸才 水(小百姓) 從前有個糊塗官,被御史彈劾了一本。說他庸俗無能,貪污誤國。他對人說:這彈劾是冤枉。俗言道,不遭人忌是庸才。現在我被彈劾,顯是遭忌,怎能說我是庸才呢?貪污就是賺錢,世界上也沒有庸才會賺錢的。立言矛盾,那一本奏得不合理,是不攻自破。小百姓說,有理有理。 1938年11月9日 我們的地大 水 前半月,敵人想消滅我們冀晉察邊區的軍事據點,曾以號稱五萬之眾的大軍,圍攻五台。自然,我們也很為那些華北健兒擔心。可是前兩日的電訊,敵人是自動分三路撤退了。 在這裡,我們證明山地的游擊戰,實在是敵人不敢領教的事。更證明與五台許多相仿的地帶,我們還不曾充分利用呢。我們隨便翻看地圖,可以看出如下的好地勢:(一)皖浙連境的天目山脈,(二)皖鄂豫連境的大別山脈,(三)豫鄂連境的桐柏山脈,(四)湘鄂贛連境的幕阜山脈。都是綿延千百里,足以容留大批軍隊,與敵周旋的。 這些山脈,或接近戰區,或在敵人的後方,果能利用,何時不能給敵人以打擊呢?我們的人多,我們的地也大,敵人哪有許多兵力來對付我們?問題是只怕我們不干。 1938年11月10日 看湖南人的了 水 湖南省主席張治中說:要在湖南境內,結束民族戰爭。湖南某君,也曾自許過,湖南人不死光,中國不會亡。在最近百年來,湖南人在武力上的表現,實在驚人。根據過去的事實,我們並不以為上面兩種說法過於誇大。可是時代的轉移,鐵與血的質量輕重,也就大大地今非昔比,一切以歷史來證明,都是不夠的。 自然,直到今日,中國的將領,還以湖南人為多。湖南人依然不弱。而一年來,全湖南關於軍事上的部署,在某種條件之下,也比哪省都起勁,加之在地勢上,湖南省有山陵湖沼隨處可資防守,湖南絕不空虛的。 可是,敵人進逼羊樓洞,已直叩湖南的大門了。敵人認明了這是一塊鐵板,也要將頭來碰上一碰的。以後,看湖南人的了。 1938年11月11日 別友有感 水 一位曾在五四運動時,努力過文化事業的朋友,前天悄然離開重慶了,很偶然地在十字街頭遇到,站著說了半小時的話,他說他有此一行。雖然他所持的理由,是外縣生活水準低,其實他是為了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苦悶。我知道,其所以無用武之地,是他始終說他那套理論,不投機,不屈服。 五四運動,造就了多少闊人?漢花園被巡警架去的學生代表,現居簡任職以上的還少哇?而我認識的這位措大,當時已是學生的先生了。別人在五四運動時出風頭,他的勁兒也不小。別人闊了,他何以這樣潦倒?這裡面一定有一個理由。 朋友說,亡了國,披髮入山。我反對他這種論調,因為他太消極了。但是在某一時期,我要贊成披髮入山哩。 1938年11月12日 關頭語錄(二) 水 穿著中山服,夾著大皮包,胸襟掛上一塊徽章。這樣的姿態,於北伐時出現於武漢市上,表示一種朝氣,現在你若看到,做一種什麼感想呢?問問讀者。 公務員聚攏在什麼地方,就繁榮著什麼地方。換一句話說,也就毀滅了那地方。 做官,也是一種工作,並不是可鄙視的事情。但在中國,由今日一直向上數,做官絕不是工作。有之,則辦事員與錄事耳。 官,一方面受著人們的尊敬與欣慕,一方面又受著人們的鄙視與咒罵。 將太太放在香港,老太爺老太太放在家鄉(包括淪陷區),愛人放在北碚,本人在重慶鬼混,這必是汽車階級。 評價委員會,必須官辦,官辦之後,必有官樣,所以物價比不評價時還要貴。連我在內,鼓吹組織評價委員會的人,害了市民與難民。 1938年11月13日 諱疾與裝病 水 一般知識分子感到環境的苦悶,常常發出「諱疾忌醫」的呼號。但是我們做更深一層的看法,覺得那還是說著一方面。而另一方面的無痛而呻,合乎厭世派的口胃,很是摩登,卻還沒有人看到。 小孩子怕上學,一起床就肚子疼,呻吟不絕。他固然不是諱疾,然而他絕對忌醫。他的目的,是在逃避艱苦,企圖苟安。不問他健康如何,你真找醫生來,他是不肯服藥的。 諱疾固然是戕傷自己,裝病的人,又何曾不是戕傷自己?但後者卻還沒人加以指正呢。 1938年11月14日 寇能往我亦能往 水 「我能往寇亦能往」,歷史上留下這話有兩千多年。凡是臨難苟免的人,必有諍友將這七字來勸阻他。便是抗戰以來,每個找尋安全地帶的朋友,對於這話,大概也就耳熟能詳了。 現在,淪陷地域,日多一日。我們光是守著任何一城一池,做挨揍的打法,已不合宜。趁著敵人運輸艱難、後方空虛之際,我們要推動游擊戰與運動戰。而不棄守土的格言,也應當變成收復失地的格言,將「我能往寇亦能往」變作「寇能往我亦能往」。如此,才積極,才勇敢。 本來嘛,在山東、河北等地,敵人要在每個縣城駐兵,早已力所不及。於是黃河以北,我們收復了百十縣之多。目前的皖北、豫北、蘇北、浙東,每個縣城,都只有少數的寇兵,甚至無有。 所以「我亦能往」這四個字,絕不是把成語翻案,簡直是事實。不過,能往不能往是一件事,願往不願往又是一件事。時不可失,我們要大聲疾呼:敵人後方的同胞都起來! 1938年11月15日 山西遊擊戰應充量仿效 自臨汾失陷而後,山西以游擊戰與運動戰吸引了敵軍五六萬人。儘管敵人竄據了不少渡口,他絕不敢運用一兵一卒過河。以敵人一貫的鑽前不顧後的戰法,獨於潼洛不敢嘗試,無論何人,不能否認山西留駐部隊牽制之力吧? 由這點看來,我們能夠發揮長江下游游擊戰的力量,敵人絕不敢在平漢、粵漢之西有所覬覦。同時,我們用兵力包圍廣州(以大犧牲去奪回這一據點,似乎也不必)。敵人雖揚言將在廣西搗亂,也絕無此力量。我們是書生,不敢說這種看法是對的。但長江下游的游擊隊,與廣東的自衛團,能夠儘量活動起來,那對全面戰局,絕對是有利的。 1938年11月16日 渝郵務急待調整 水 在重慶任何郵局支局裡買五分郵票,你都得爭先恐後,擠出一身汗。如匯兌掛號等類的事,很平常,你要等過半小時以上。這並不是郵務員有意耽誤,眼見他們由上午七時至下午六時,手不停揮,目不斜視,口裡還要對付顧客,實在是太忙了。一個顧客未去,一個顧客又來,他們怎能叫人不等?與其埋怨受擠,毋寧同情郵務員工作太苦吧? 這是就郵局的外表而言。至於內部工作,聽說他們收發的信件,已比往昔增加到二十倍,郵務員之忙碌,以及郵件之堆積,可想而知。這也並非胡亂揣測,有許多在本市郵遞之刊物,我們過許多日子接不到,甚至失蹤,就是一個明證。 交通部近在眼前,難道他只專管川滇、緬滇鐵路這類大事的? 1938年11月17日 玩笑外交 水 美國人反對德國人排猶,在美國的德僑,頗感不安。而美國政府,就派猶太籍的警察來保護德僑。當然,猶太警察也不會對德僑怎麼樣,但是這卻給與全德國人一個莫大的難堪。 有人以為外交手段,不應以開玩笑出之。美國人這樣做,顯得欠缺了嚴肅。可是,環觀歐亞二洲,誰敢學學美國這樣給法西斯開個玩笑呢?張伯倫對法西斯倒很客氣,而英國得的報酬是什麼?我問。 1938年11月19日 拆城 水 華北的游擊仗,向來就打得很好。游擊戰上的需要與避免,也只有華北的正規軍與游擊隊,知道得很清楚。 現在,山西、河南兩處,我軍在努力拆城,這是一部分人早已建議過的。今日實行起來,當然有這一舉的必要。只要看到每個城池被敵奪去以後,我們收復不易,而敵人又死守據點,不敢隨便出城。這就可以看到,城池利於優勢炮火的敵,原野利於游擊戰的我。 我們現在既擴大游擊戰,就必定要廢除這害多利少的城關,必定將城關都原野化起來。我們喊一句口號:擴大戰區拆城運動。 1938年11月20日 防敵有限度 水 俗言說得好:「關門防盜,積穀防饑。」又道:「做賊之心不可有,防賊之心不可無。」人處在這弱肉強食的宇宙中,自然無時無地要提防敵人。可是提防敵人,也應當有個限度。我以為防敵要不妨礙平常生活的現狀,要不妨礙繼續生存的路線。防敵防到杯弓蛇影、無事生疑,已屬庸人自擾。防敵防到八公山下,草木皆兵,那簡直是千秋萬世的大笑話了。 新聞記者,固不宜說大話救命。可是也不能不夠常識,惶惶然徒勸人臨難苟免,一切不顧。小時,仿佛念過這樣兩句線裝書:「膽欲大而心欲細,智欲圓而行欲方。」在今日抗戰期中,其道未改。我們不可以把謹慎變成怯懦,也不可以把靈敏變成動搖。 1938年11月21日 隔江商女對什麼 水 重慶的歌女清唱社,將要由一家增到五家,桃色的昇平粉飾,與武漢失陷、長沙大火同時並舉,有人以為太不像話。其實,這是書呆子的看法。要知道歌女這項新興藝術家,是由南京禁娼而起的。根本,她們就為了吃飯而出此。當時賢明的南京當局,就因為這個社會問題,容許她們存在。現在到了後方,不能因為抗戰而不吃飯,也就不能因為抗戰而不賣唱。假使歌女是要不得的,當年南京何以有之?假使大家因抗戰而不聽歌,清唱社何以會由一變五?再說,社會問題始終還是個社會問題。今日,在重慶者,不乏南京來的明達之士。若是反對她們賣唱,她們問起來,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又將何辭以對? 這樣,與其說是社會問題,毋寧說是政治問題吧!並不開玩笑,你研究歌女事業之發達,你不去研究她的背景,那一輩子是隔靴搔癢的。一般文人,喜歡把她們比著唱玉樹後庭花的隔江商女,似乎也就認為是政治問題了。寫到這裡,不覺想起了一副對子。若是把「隔江商女」當作上聯,那麼,字面不十分工整,平仄倒也合調,下聯應該對個「亡國大夫」。明眼人以為如何? 1938年11月22日 您就白拿錢吧! 水 任何一個機關,委員可以由七八個多到一百開外,但錄事和小辦事員,總只有兩三個。這理由很簡單,委字號只是來拿錢的,錄事是來做事的。沒有好多事要辦,要許多錄事幹嗎? 年頭不同了,連替人洗衣服的大嫂,開口也說個國難期間。在這日子,拿錢不辦事,誰也不好意思。於是無事找事,三天開個會,兩天發個快郵代電,聊表心跡。一道公事來了,大家不願看也看一下。所以辦事員擬個稿,首先交給股長,再呈科長,再呈處長,再呈廳長,再呈……公事發回來,亦復如此。直把一道公文將圖章蓋滿了,然後發出去,大家全算沒白拿錢。可是,時間呢?效率呢? 大爺們,你就少操心吧!小百姓願意大家白拿錢,好讓每個機關多做一點事兒。至於那根本無事可辦的機關,那又例外,讓他們玩玩公事也好。至少,比打國難麻將好些。 1938年11月23日 注意寇軍東撤 水 長江北岸的寇軍,原有犯沙市、威脅常德的企圖,現在卻退回漢川。南岸的寇軍,原有犯湘陰、窺伺長沙的企圖,現在卻退回岳州。這是何緣故?以我看來,這半由被動,半由主動。 被動的,是怕我軍由幕阜山、大別山側擊武漢之後,要回去鞏固後方。主動的,則可以看他以前為戰略的追擊,穩定武漢的守勢。此外,西進運輸困難,不敢再進。將另造第四期戰局於豫陝之間,也是情理中事。觀於風陵渡的寇軍,又炮轟潼關,不為無故。第三,我軍反攻廣州,寇把海軍調往華南,也不免牽動他在長沙的動作。 總之,敵人的東退,必定又有了新戰略。我們為求作戰主動起見,應當予以嚴密的注意。 1938年11月25日 朋友們,干吧! 水 今天是《新民報》南京版停刊一周年的日子。《新民報》的同人,當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回憶。我雖是到重慶後才加入《新民報》的,但我的這種回憶還是雙重性的。 生平除養花、收畫、喝茶外,無特殊嗜好。積蓄下來的幾個稿費,在北平辦了一個學校,在南京又辦了一張報。學校不忍說了,報是在南京失陷前,和南京《新民報》遭著同樣的命運。我於今是家山破碎,骨肉飄零,簡直不敢回憶生平的事業。南京《新民報》的停刊紀念,不禁引起我的共鳴。 雖然,我和朋友們,在北平,在南京,早就說過了,只要國家能和日本打到底,我們任何犧牲在所不惜。多數朋友已履行了他的諾言。我到現在,並不動搖,並不灰心,也算是沒失信吧?而《新民報》的舊同人,他們更積極,除了不管以前的犧牲之外,又在四川社會上取得了相當的地位。這證明了,敵人的炮彈,還不能把中國的文化事業完全毀滅。 過去,讓他過去了,朋友們,干吧! 1938年11月27日 疏散與繁榮 小百姓 重慶市上天天嚷著疏散人口。 重慶市上又天天增加著繁榮市面的商店和娛樂場。 若是疏散人口與繁榮市面,是背道而馳的兩件事,當然疏散儘管去疏散,繁榮儘管去繁榮。然而無如其不然。 繁榮市面必振興商業,振興商業又必多吸引市民。既要疏散,為何一面又聽其吸引?怪!怪!怪! 若說商人要維持生活,不忍禁他開店;讓他把店開了,又把主顧給他趕跑,還不是更坑了他? 若說市民在疏散以前,自然有他們的需要,市面聽其繁榮。可是商店開門以後,也有他們的需要,是不是聽其吸引呢? 當然,疏散人口與繁榮市面,都在一個行政機構下管理著,碰巧,兩個問題的公事,放在一處,那位閱過等因奉此的先生,不知做何感想? 1938年11月27日 窮人有誰管 水 來重慶有了一年,除掉臨江門那次大火之後,有過一度為窮人想辦法的事情而外,很少看到或聽到為窮人辦的社會事業。有之,便是驅逐乞丐,訂定車轎價,以及限令樂戶搬家吧! 俗言道:「人死得窮不得。」其初,不知道這是什麼邏輯,直到重慶,這才明白過來。人變了路倒,可以得到公益款上幾角錢的埋葬費。窮而不死,這幾角錢是永遠想不著的。這兩個月,很少在街上碰到路倒,想是一倒就抬走了之故。這卻是沾了大批闊人光臨的好處。因為他們講衛生,他們怕傳染,只有吩咐快快掏出那筆埋葬費了。窮人一直到死,才能給闊人一種威脅。不然,你儘管住在行都重慶,永遠被遺棄在另一個角落裡的。 有人說,窮人太多,是重慶社會一個大問題。現在有了社會局,必得問問這個社會問題。那麼,不嫌早掀了鍋蓋,我替窮人先道賀了。 1938年11月28日 文化人不上前方 水 文化人擁擠在後方,先後有兩種說法:以前說是發動後方群眾,現在說是做建國工作。發動民眾,是立刻兌現的支票,聰明人已不再說。後說就「留有餘地步,養無限天機」了。他的理由是:至少,總比在淪陷區域認賊作父之徒,要好得多。至於說留在日寇勢力下,做秘密工作,那是不可能的事,何必白犧牲? 這一說,留在後方的文化人,就「質諸鬼神而無疑」了。但是有一部分不敢以文化人自居的讀書人(連我在內),就以身在後方為慚愧。淪陷區就算不能去,像皖南、湘西、贛南、湘西都是十分安全的地帶,何以沒有人去?冒險點,像皖中、蘇北,只要是能相機穿過敵人交通線,那裡也不可有為。可是,那些地帶,是永非文化人所肯過問的人了。不敢去,不肯去,是不得去,直說無妨。若說不當去,不必去,不屑去,那是欺人之談。 1938年11月29日 哀范築先 水 范築先這個名字,是留心抗戰漢子的人都會爛熟在心裡的。自從他和石友三都做了魯省委員以後,山東的游擊戰是打得更熱烈。范並且和主席沈鴻烈,一度遍巡閱魯西各縣,給予了民眾莫大的興奮。這不能不讓倭寇著急,於是最近就向范氏支持過一年有餘的聊城、臨清進攻。不幸,范氏奮勇爭先,竟為國捐軀了。 就範氏個人說,求仁得仁,自是死而無怨。可是就山東說,那是游擊戰一個莫大的損失。因為范氏在魯西,不但深悉民情,而且深得民心。他在魯西能支持一年多的殘局,那不是偶然的。有他在魯西,就是給敵人一個威脅。假使他保守著彼出我歸、彼歸我出的辦法,或者不致有此一失吧?觀於范氏的身遭不測,我希望領導遊擊隊的人,忠勇之餘,還要為國家愛惜羽毛才好。 1938年11月30日 收復城池以後 水 兩月前,敵人作為據點以進攻武漢的城池,北線如合肥、六安、商城、潢川、羅山,南線如英山、羅田,繼續為我收復。這雖由於我游擊隊及留在平漢以東的正規軍所壓迫,但是,敵人兵力不夠分配,也是事實。假如敵人撤兵東轉,這些地方,必又成為拉鋸戰,是可斷言的。 我們為永久制服敵人計,收復的城池,應該有以下的打算:拆城,集合壯丁,屯糧於安全地帶,運鹽與分配液體燃料,繼續破壞公路(何以要這樣做,在前方受過教訓的人,一定會知道)。至於安輯流亡,恢復地方政權,那是當然的事,自不必說。 我們的建議,無法達到前方,望中樞縝密地想想,和前方做個長久打算。不要以敵去我歸,就算了事。 1938年12月1日 找獅子腳跡 水 一個獵人去搜尋獅子的蹤跡,在樹林裡遇見一位砍橡樹的樵夫。問他看到獅子的腳跡沒有?或者知道它的洞在哪裡?樵夫說:「好!我馬上指獅子給你看。」獵夫的臉色蒼白了,牙齒哆嗦得有聲。他說:「不,謝謝你,我不問這個,我只須探獅子的腳跡(意思是多躲開),我不找獅子本身。」《伊索寓言》告訴我們,英雄的勇敢事業就是如此。 獵夫的徒弟,中國是太多了。他們永遠是拿了一支槍,滿世界去偵探獅子的腳跡。但,他是獵夫。 1938年12月3日 領導與開導 水 記得本刊編者,曾把《論語》「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兩句話,重新標點,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現在再用白話注釋一下,便是:對於可以在政府命令下給國家服務的人,應該領導他,俾收人盡其才之效。否則,應開導他,讓他明白國家與個人關係,國民的天職,化不可使之使,為奮發有為之國民。——這,才顯得政治之作用。 所謂領導,是要以身作則,如果領導者養尊處優,被領導者絕不會刻苦奮鬥。開導是啟發愚蒙。宣傳的方法,只限於在報章發表文章,出小冊子,廣播講演,是不夠的。因為當被領導的人,十之九不識字,而窮鄉僻壤更沒有收音機。 我們的領導,有幾個真有臥薪嘗膽的精神?有幾個深入民間去過? 1938年12月3日 敵機毀滅聖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寇機二日轟炸桂林,除炸死大批回教民之外,還炸毀了清真寺。他侮辱聖地,給予回教民一個莫大的恥辱。在敵人,去年修建清真寺,印行可蘭經,揚言尊崇回教之後,有這種行為,他也許會抵賴說:「事出偶然。」可是,早幾日寇機轟炸西安回教民住宅區,那又何解? 本來中國的回教同胞,就不信敵人的虛偽宣傳,在白崇禧先生的領導之下,對抗戰有極大的貢獻。敵人厭恨回教民,就來毀滅禮拜穆聖的聖地,以泄憤恨,回教同胞在國讎之下,又受到一個信仰上的侮辱,我相信他們要發揮大無畏的精神,一雪此恥。 1938年12月4日 甘心做小毛驢 水 驢馬合生之子,叫騾。小騾子,它覺得愉快的生活,是來自有工作的希望和得著大量的糧秣。它在田野里跑著,自己對自己說:「我父親自然是一位賽跑的明星,我是他的孩子,也就能夠跑成一位名駒了。」明天,它被趕著走了一段長距離的路,它發覺太疲乏了,很悲哀地叫著:「我一定弄錯了,從今以後,我父親只養活一頭小毛驢而已。」 看了這段《伊索寓言》,覺得作者對人世有了很透徹的觀察,並不是玩笑。小騾子沒有跑過路以前,和跑過路以後,它的思想,絕對是兩個極端;所以它受盡了艱苦,以為悲觀是經驗之談。既然力不從心,只有自甘去做小毛驢。我們拿吃苦做人的話,去鼓勵它,那是枉然。因為它做英雄的基本思想,認為是先天生成的。 1938年12月5日 這一炮幾時響 水 重慶市衛生局長就職的時候,曾發表了他的大政方針。認為第一件事,就是要從捕鼠和清潔街道做起。這實在不錯。假使隨便找個外路人問問,他到重慶來第一個不良印象,也就是這個。 昨日星期日,在行人如蟻的武庫街上,三步路踏著兩隻扁如柿餅的死鼠,鮮血淋淋的,想到是拋棄不久的東西。於是我聯想到市衛生當局,百端待理的第一件事,做了沒有。假如是做了的話,在市鼠雲屯之下,並沒有聽到叫市民捕鼠的命令。同時最繁盛的街道上,有死耗子陳列著,似乎也不是整頓市容之道。難道說,衛生當局要放的第一炮,點著了引子,有兩星期之久,這炮還不響?那麼,這炮的引線也就太長了。 1938年12月6日 義大利水兵 水 沒有到過義大利的人,都憧憬著羅馬的壯麗古雅。到過羅馬的人,也就另有一種感覺。在過去被意水兵搶燒過拷貝的《安琪兒》影片,它會告訴你一點兒消息。 昨晚看了《阿比西尼亞》的影片,知道這也是意水兵在上海搶燒過拷貝的。回家以後,正玩味著意水兵的性格問題。恰好,次日早起,看到上海意水兵大鬧咖啡館的新聞,這給了我一個答覆。 我們走德意路線的同胞,捧墨翁大不如捧希特勒元首之甚,似乎也有一點原因。而我又想到意兵在阿比西尼亞,現在會幹些什麼。醉心羅馬步伐的朋友,覺得怎麼樣呢? 1938年12月7日 錢滾子何足道 水 錢,是糖一樣的東西,經過誰的手,誰就要沾染一點兒下來。將三個銅板交給女傭去買醬油,無論如何,她要落下一個,何況其他。 這種行為,北平叫著吃錢,江西叫著揩油,安徽叫著吃銅,都是一理。只有江蘇人形容得更好,叫著「刮銅」,以刮銅為業的,好像是銀錢業了。其實,他們負有流通金融的一種義務,在錢上賺錢,還是公開的權利。就以現在成渝兩地操縱錢市的錢滾子而論,已屬罪大惡極了。究竟我們還知道他們是錢滾子,還知道他們是罪大惡極,刮銅而為人所知,刮銅而犯罪,究不能謂之為刮銅能手。 那麼,善刮銅的是誰呢?芸芸眾生,必當有其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1938年12月8日 每個大家庭之崩潰,壞在丫頭小子身上 水 古言道得好:「不痴不聾,不做阿家翁。」一個當家主的人,雖是要統治著全家;但是當家庭人口眾多,艱難共濟的日子,就必定要裝二分糊塗。人總是不滿意於環境的。家庭里人多了,那個多喝了一口水,那個少說一句話,這是極平常的事。家主對於這種情形,只有抱著那「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這十二個字做去,何必介意。最可恨是家主身邊那些丫頭小子們,為了討主子的歡喜,二少爺誇了一句丈母娘,四少奶奶寫了一封信問表嫂的好,都要在主人前搬弄是非,說他們吃裡爬外,以致掀天之風,起於萍末。老實說一句,每個富貴人家的崩潰,就壞在忠於主子的小人身上。 孔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道在斯乎! 1938年12月9日 市區正名 小百姓 孔子的政治學說,先要正名。名正然後言順,言順然後禮樂賞罰一齊就序,而至於大事成。於是乎,會仙橋要變成民族路,七星崗要變成民生路。這一下子,重慶的市政,就頓異舊觀了。由著孔子的正名哲學而論,相信舊七星崗新民生路前,日夜群集的苦力,將來都可以解決民生問題。不然,僅僅改一個路名,徒亂人意的,讓人摸不清地方。市政雖閒,當局也絕不出此。 1938年12月9日 走屍 水 江湖上有一種不經之談:湖南辰州人,會畫辰州符。這種符不但能治百病,而且能指揮屍身行動。當一人客死外鄉,他家族想把他運回故土去埋葬時,並不用得殯殮,只請一個畫辰州符的,用咒語驅使了屍身,跟著畫符的走。白日屍像活人一般旅行,晚上被咒語驅使得藏在客店的暗角里。這樣繼續著,直至回到老家為止。 這一段荒唐言,當然不值一駁。可是真有其事的話,我們倒不必像兒時聽到屍變故事那樣去驚駭。這屍身無論他生前是英雄,是混蛋,其毫無意志,聽著符咒指揮則一。屍身旅行,這不是屍身的本能,而是符咒效驗。 日本人現在就是畫辰州符的吧?那些被時代淘汰了的失意軍人、落魄政客,就是遺棄在荒野的臭屍。縱然把這些臭屍送到皇宮裡坐著,他能做什麼?問題是在畫符者本身。 1938年12月10日 關頭語錄(三) 水 每次聽說在日兵身上搜著日記,這就讓人發生一種感慨。我、敵民眾之識字比例,相差太遠,這也就是六十年來被敵人欺侮之由。 蔣百里先生遺言,說練兵須先養成戰志,意志與認識有關係。換言之,也就是軍人智育要提高吧。 以四川一省的人口,可以與敵相等,所以我們的人力是絕對無問題的。問題是我們怎樣去用人力,用之不善,雖多無益。 要在淪陷區域裡發動游擊戰爭,必定加強那裡的地方政權。因為這樣,我用不到的人力物力,也不會讓敵人拿去。 上有清官,下必有良民。換言之,鄉有暴民,則城中必有貪官。 抗戰期間,人民要增加負擔,是無可諱言的。再有貪官,自然人民感到不堪。 1938年12月11日 窮則變,變則通 水 讀過了「二十五史」,就知道中國的政治,要想有一種大變革,那是極不容易的事。王安石變法,用意並不算錯,連三蘇那樣曠達的人,都要誓不與同中國。當年康梁變法,實在是忠於滿清帝室。究因禍水西太后見忌,鬧得母子分家,有了菜市口流血的慘戲。這些反對的人,除了說祖宗成法不可動搖而外,在理論上便是拿孔門哲學做護身符。其實不通。 我們且不說「孔子聖之時者也」那種空洞的判斷,便是孔家行話,也談個「窮則變,變則通」。孟子更是要打破戰國封建制度,主張恢復井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那套平均地權的話,已是一談再談。事到今日,理學先生說什麼「天不變道亦不變」,自然是井蛙之見,但我們一針插一個血眼,初為救國只有一個藥方,那也是愚人。有道是「適者生存」。我們要去求這個「適」。不「適」,是不妨一變再變的。 1938年12月12日 浠水以東 水 在上月月杪,敵軍在英山、羅田潰退以後,連浠水都放棄了。浠水在黃梅、廣濟的西北角,東向有建瓴之勢。在武漢未失陷以前,這是我軍水陸運輸一個關鍵。我軍現已入浠水,東方的蘄春、廣濟、黃梅,都在控制之中了。只是蘭溪在江岸,為了有寇艦來往,大概敵人還沒有退盡。 敵人放棄了西端的浠水,而黃梅還在占據著,這自然是利用九江對岸小池口的據點,還保持住這一角。可是黃梅、廣濟到江岸有九十里,敵聯絡困難。我們若在廣濟以西取夾擊之勢,這裡的敵人會成瓮中之鱉的。不久,這兩縣是可以收復吧?由此,也可以見敵人鑽前不顧後的打法,把他的後方變成我們的前線,是極容易的事。 1938年12月12日 重大的恥辱 水 一個國家的首都,被敵襲取了,這自然是歷史上最重要的一頁。 關於這一頁,我們同胞都是這樣說,不要緊。我們的政治機構早移走了,敵人對於我們沒有什麼傷害。我們地大物博,將政治中心點移到敵不能侵犯的地方,我們繼續地跟他干。世界上沒有蛇吞象的事情,蛇縱然咬了象的任何一塊,象總可以等蛇筋疲力盡了,將它踏死。 這也許是事實。但我們與其那樣自相安慰,究不如另找一番看法,以為人讓蜂子螫了腦袋,那是可恥的事。南京一日不收復,我們就受恥一天。孔子說:「知恥近乎勇。」恥的反應是奮激,是慷慨。必須對南京在失陷中,無日不可恥,那才有辦法。 1938年12月13日 老闆與廚子 ——也談「與抗戰無關」 水 這幾日,接到不少應景文章,討論副刊登載「與抗戰無關」的文字問題。這一件事,重慶許多同業,已有很詳細的評論,本刊地方小,實在無法參戰。但我們也不能不表示一點意見,且打一個譬喻於下: 一個菜館老闆,找了一位川菜的廚師掌勺,與他約定,菜里不得擱辣子,因為他不喜歡刺激。廚師捧人家的飯碗,當然遵命。不料開張未久,老闆就大不高興,理由是菜有鹹味。廚師說:菜里不放鹽,我做不出味來,另請高明吧。老闆果然另請高明,在蘇州「采芝齋」,請了一位糕餅師來繼任。這原因有二:一是采芝齋有名,二是糕餅師做菜甜。可是這位糕餅師打泡三天,就引起了同行之怒,說做菜不用鹽,不近人情,一致加以攻擊。其實,這也是孟浪的舉動,大家忘了他是糕餅師,更忘了他的老客是吃淡食的。我們的看法如此。那家菜館,他願意賣淡食,你又其奈他何? 1938年12月14日 老考童生 水 老先生告訴過我一個笑話:從前有位六十歲的童生,名心未死,還去下場應試。府縣考罷,到了學院那裡,那位宗師,是位乳臭未乾的小伙子,有些瞧他不起。交卷的時候,對他說:「偌大年紀,還來考些什麼?我出個對子你對吧。」便念道:「左轉為考,右轉為老,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老童生不慌不忙,上前一揖,答道:「一人為大,二人為天,天大人情,人情大似天。」宗師一想,屬對雖然不工,卻有些皮裡陽秋,大笑之下,中了他一名花甲秀才,請他不必再去考舉人了。 為這笑話,想到我和我一班的耍筆桿的朋友。當學生,由小學而至大學,已是被考夠了。後來出了師,有的在大學研究院都教過書,考別個也考夠了。想不到現在,五百年一轉劫,為了免不得用鉛字來印刷寫的文字,卻又成了被考的。這就叫現世現報,讓我們那些高足大大快活一陣。唉!我們哪一年中秀才呢? 1938年12月16日 宋人之詩有亡者 水 宋朝的詩人,雖不能高比盛唐,可是也足以雄視元明。不料直到宋室已亡,才有了文相國的那樣悲歌慷慨的大作。陸放翁,也是後人認為憂時之士了,刺激的文字就很少。倒是林升在杭州說杭州,敢說個「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南宋是個理學昌明的時代,絕不能「我心悲傷」的詩句都沒有。其所以沒有,我想,一來是明哲保身,露骨的句子,已藏之名山了。二來就是有刺激的詩詞出現,也被秦檜、賈似道的爪牙一把火燒光。「歷史為一家之言」,文學豈能例外?宋詩人九泉有靈,或者以我為知音吧! 1938年12月17日 八股不限制天才 水 「抗戰八股」這個名詞,大家已是耳熟能詳了。但我認為寫抗戰文章的人,能高擬八股,技巧上、理論上,就都有相當的成功。然而,無如其不然。 念過八股文的人,就知道八股雖有一定的形式,可是說理修辭,各從其便。例如《管仲之器小哉》一文里,有人(恕我想不起名字)這樣說過:「既為糾也臣,當為糾也死,既不為糾也死,亦不宜為桓也相矣。」理由是那麼透徹,字句是那麼緊練。能者無所不能,八股又何嘗能限制人的天才。現在抗戰文字,開宗明義,是「自盧溝橋事變以來」,結局是「最後勝利,必屬於我」。一套則有之,八股則未也。 再說,現在寫抗戰文字,本就有個範圍。甚至臨時發生題目,必得如何為文,也立刻就有個定格出來。這定格不能超越,而且我們也不宜反對,那麼,這不是八股嗎?為了這,我們正要學學八股的技巧,方才能出奇制勝。至於那些逃避抗戰文字不寫的,非不為也,是不能也。 1938年12月18日 我們還借得到錢 水 經驗告訴我們,投身在社會上,無論處境怎樣困難,只要借得到錢,這人就有辦法。現在的人,眼皮多淺,算盤多精,假使你這個人是扶不起來的阿斗,他肯送錢給你,向水裡扔嗎? 個人如此,推之國際情形,亦莫不然。無論日本的炮火怎樣厲害,軍閥怎樣猖狂,國際上活動不到一個銅板。中國不然,許多友國,還肯借錢給我們的;而且合法幣算起來,數目是相當大。這是我們有辦法的鐵證。 那些悲觀論者,於此也可以挺挺腰了吧! 1938年12月19日 外行編書 水 由武庫街經過,見牆上貼著某書的廣告,有這樣一句話:「對禮義廉恥,有新的解釋。」這讓我大吃一驚!禮義廉恥,或者因時代變了,勉強生出新意思來,廉是貪污的反面,還能生出什麼不同的見解嗎? 話又說回來了,在這日子,肯研究禮義廉恥的人,究竟難得。尤其舉世見錢就眼紅的日子,有人拾起這個扔下東洋大海的「廉」字來玩味,總算是眾醉獨醒。 不過,我很替他悲觀。他用這種宣傳法去推銷他的書,恐怕印刷多少,就要保留著多少。這日子,著作一本發國難財秘訣或者編一本赴港滬旅行指南,倒可不脛而走。向人去絮絮叨叨說禮義廉恥,那是有神經病者幹的事。不信,將來看這本書銷多少部吧! 1938年12月20日 半閒堂 水 當元兵久圍樊襄,將逼長江的時候,南宋唯一的權貴賈似道,卻在西湖葛嶺築了一座半閒堂。除了聲色荒淫之外,還做了些別人沒幹過的事。泥塑自己的尊容,供在堂上,雇道士來敬神上供。一方面又邀集他許多如夫人,蹲在地上鬥蟋蟀。我們能猜度這種人是什麼心腸嗎? 但是,他似乎還沒有忘了是南宋一位名稱太子太師衛國公的權相,多少替國家做點事。所以,雖然是五日一入都堂,也不便公然稱為閒人,只好在堂名上用個「半閒」。這就是他命運不如後人之處,終於是名敗身死。假使南宋也像現在這樣物質文明,他就有辦法了,把錢多買外匯,存在外國銀行,一旦有事,坐飛機到外國,半天雲里看文天祥傻小子廝殺,多麼有趣。那時,在倫敦、巴黎,建起洋房,不必顧忌,就可題名為「全閒堂」了。 1938年12月21日 為家驅雀 水 這已是慣例了。每個星期六或星期日,沒有帶家眷的公務員,必要到有眷的同事的公館裡,聊聊天,吃頓飯。假如來的是三位賓客,不成問題的,拖開桌子來,由主人翁(或者是主人婆)湊起一腳,叉上八圈。這並不犯法,律有明文,這是家庭娛樂。 但是,公務員花塊兒八毛進娛樂場所的行為,已取締了。難道這二四或么二的麻雀,一輸百兒八十元的行為,比看電影聽清唱還要節約一些嗎?何以未聞取締呢? 假使至今以後,公務員顧忌著「不自警惕」的批評,不敢進娛樂場所,我敢斷言,星期六或星期日,必成為「麻雀節」。而取締公務員進娛樂場的一種新猷,必成為「為家驅雀」的惡政。因為,老爺們不尋點兒消遣,這命是活不成的。 1938年12月22日 關頭語錄(四) 水 什麼娛樂場所,都比以前生意好,但川戲館卻比以前少了一家。可以證明,重慶市上的享受者,本地人占少數。 把公務員的履歷一看,就覺得派他當庶務員也可,當會計也可;大當秘書,小當錄事,亦無不可。 但機關里若缺乏技術人,就在一百張履歷紙上,找不出一個適當人物。 在幾條繁榮的街上,用心觀察一下,供給市民享受的商店,約占百分之八十。而且越是不必需要的商店,門飾是越發地富麗堂皇。這是什麼緣故? 滿街找享受的人,雖然把證章都收起來了,但在臉子上,可以看出他是下江來的。下江來的難民,有這種閒情逸緻嗎? 1938年12月23日 刺激不夠 水 根據許多推行義賣的人說,最是無法推銷的對方,第一算是身有機關證章的人。憑你說破了嘴皮,他不拔一毛。他唯一的理由:在機關里已捐得多了。雖是在酒席筵前,笙歌座上,都是這樣說。其次是穿西服的青年,他不是說他沒有職業,拿不出錢,就是和你嬉皮笑臉,混賴過去。在這上面,我們可以想到吃安樂飯和講漂亮話的人,最缺乏正義感。 大時代到了,還有許多知識分子不曾甦醒。這原因雖然很多,但不外他們沒有和少受到磨鍊。換句話說,也就是刺激不夠。明乎此,就知道將中級社會以上生活水平減低,乃為必要之圖。不然,國難和這班人沒有關係,他又何必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1938年12月24日 警句 水 讀韋應物的詩「邑有流亡愧俸錢」,好像這位大詩家是極清明的官了。可是千載之下,只知道他的詞章,不知道他的德政,所以「邑有流亡愧俸錢」這七個字,不過是在他那首七律里,有了一句警句而已。 詩人的詩而有警句,等於某種人為增加存款而有警句,也等於某種人為進級而有警句。稱量他的人格,光在他的言論上注意,那是不夠的。 封建時代以文取士,能在筆桿上掉花槍的人,就一生吃著不盡,於今,是筆桿子之外,還要在任何場合能說出一篇大道理來,才有辦法。因之,不會說話的人,也逼得不能不說。要說,就必得想法得一二警句。警句是這樣產生的。朋友,你以警句相天下士,靠得住乎? 1938年12月27日 不在不仁之列 水 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飲酒甘之,古人言必有以酒亡其國者矣。見色好之,古人言必有以色亡其國者矣。聽巧言而樂之,獨未聞戒巧言而亡國者,於是巧言千古! 希特勒善巧言,墨索里尼亦善巧言。降之日本軍閥近衛,亦作巧言。然其巧也,往往變成拙。此所謂「不在不仁之列」者歟? 若千年後,庶乎可以不仁矣。 1938年12月29日 救國也要修身 水 前兩日接到一位青年的來稿,對於他的先生教他做修身功夫,他表示不滿。他以為現在的中國人,應當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去救國,哪裡來得及修身?我以為,如果那青年不懂得「修身」那兩字也還罷了,若是懂得而有這樣的見解,那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修身是什麼?就是修正各個私人的言行,小而至漱口洗臉,大而至對父母兄弟朋友,以及怎樣處社會;再大些,愛國愛民都在內。就如最近轟動全市的義賣,是自我犧牲的行為,不就是修身之一嗎?或者有人曲解修身為個人應事接物的小節,也未嘗可以不講。曾國藩在戎馬倥傯之間,每天還要寫楷書。他的意思,並不是要成一個大書法家,而是為了寫字可以平心靜氣。可以平心靜氣辦事,才不會粗疏忽略。這樣看起來,便是努力救國,又何嘗不要從小處修身做起呢? 1938年12月30日 應當看看賬 水 中國民間的舊習慣,每到年終,各人都要結算這一年的收支。結算的原因,一方面在知道全年的盈虧,一方面也靠了這一結算做明年的打算。 個人如此,國莫不然。在這二十七年度里,我們可以說是打仗年。這打仗年裡的賬,雖然有老百姓付託的人代為結算,但賬結出來,老百姓應該看看。今年有盈、有虧,明年怎樣趨?怎樣避?老百姓就是公司里的股東,公司發達了,我們不能貪天之功,坐享其成。公司有了危機,我們也要共同設法,不能糊裡糊塗,連公司大門明年向哪裡開,都不知道啊! 1938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