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幸福 · 二十三
美瑛看見阿和在她面前作一種奸笑,沒有一點規矩,心裡就有點生氣。
「你昨天來了麼?」她很正經地問他。
「來了。瑛姑不在家,到哪裡去了?」阿和露出當門兩顆黃牙望著她笑,口涎像要流出來般的,她看見他那猙獰的樣子,心頭就作惡。
「到什麼地方去,要你管?!」她當然不能告訴他昨天到的地方,也不願意說謊,只能這樣反射的回答他。
「許久不見瑛姑了,我走了來,你又不在家,叫人心裡不舒服。」他還是嘻笑著張開口向她。
「你來有什麼事?」
「瑛姑穿著旗袍的樣子怪好看,我是專來看你的。」他走近她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下去了。
她想這個兒子有點像白痴。他穿著黑呢的學生服,上衣滿蓋著頭垢和塵埃,褲腳也滿染著泥垢。她看見他不客氣的坐到床沿上去就緊蹙著眉頭說,
「你的衣裳這樣齷齪,快下來!那個椅子上不好坐麼?」她說了後站起來拿了一把椅子放得離她遠遠的叫他坐。
阿和很柔順的聽她的話站了起來,坐到那把椅子上,
「你床上莫非有金狗子,怕我偷了去。」他還是嘻笑著說,一二滴涎沫真的由唇角流出來。他隨即用他的滿塗著黑垢的手去揩。
「我真的怕你會偷我的東西!」她沉著臉望了望他,就翻轉去不情願再看他了。
「你怕我偷你的什麼東西?」他還是笑著說。
「我房裡的東西都怕你偷了去,你還是少來這裡好些。」
「我少來這裡,你可以多到外頭去,是不是?」他的笑聲更響亮了。
「你多來了,我就不敢出去麼?你說話真好笑。」
「父親臨走的時候和我說,要我常常來看你。」
「祖母叫你來的吧。」
「是的,她也要我來。」
美瑛聽到這裡,心裡又不舒服起來,老媽子送了麵包和牛奶進來。她和他不說話了。
老媽子出去後,他就過來抓了一片麵包塞進口裡去。
「你看,成什麼個樣子!?」她罵他。「沒有一點家教!」
「我是吃你的?」他一面咬著麵包一面說。
「管你吃哪一個的!在我這裡,我就要說。」她覺得這樣頑皮的人真無法處置,趕他,他是不走的。
「瑛姑家裡人不知吃哪一個的。」他嘻嘻的笑起來,笑聲更響亮了。說了後凝視著她,她望見那種樣子就有點害怕。
「什麼話?」她臉紅紅的說。她很擔心的,因為他的說話里別有用意。定是那個老媽子愛瞎說,告訴了他什麼話。等他走後,非開除她不可。
「我沒有說什麼,我問你昨夜上到什麼地方去來。」他走過來拿美瑛喝過了的牛奶盅。
「你要喝,叫老媽子沖給你。你這個人真無禮!我看你發狂了!」她伸過手來奪那個牛奶盅。
「瑛姑喝過了的才好吃呢!」他已經把牛乳盅送到他口邊去了。美瑛氣得臉上紅一陣青一陣。
「你真是個瘋子!十七八歲還這樣的不知羞恥,不懂規矩!只有你那個不長進的父親才生出這樣的兒子來!」
「我不知羞恥,我是瘋子,一點不錯!要黃廣勛生的才不是瘋子,才知羞恥。」他唇角流著涎沫似笑非笑的站了起來。
「……」美瑛知道自己的秘密完全給他嗅住了,氣得說不出話來。雖然恨他恨到極點了,但不敢和他決裂,她的臉像硫黃般的青青的凝結起來了。她只睨視著阿和,她的眼、鼻、頰都一同微微地顫動起來。
她和他沉默著互相凝視了好一會。
這時候的美瑛的蒼白的臉在阿和眼中是異常妖艷的。
「老媽子向你瞎造了些什麼話?你莫信她!」美瑛勉強她抑著氣憤低聲時向他說。
「老媽子的話聽不得,本人寫來的信總靠得住吧。」他再流出口涎來笑著說。
美瑛的眼前起了一陣暈眩,像快要跌倒下去般的。她的臉埋在她的雙掌里。但只一瞬間,她忙走向書案前去打開抽屜來。她檢查了一會,她發見了她失了幾封信,她的臉色更蒼黃的,雙腳不住地打抖。
「你這個賊!偷了些什麼東西去了!快拿回來!」她聲音辣辣地說,把阿和嚇了一跳。他看見她快要流淚般的表現出一種悲哀的表情來,和剛才的氣憤的表情完全不同了。
「我偷了你的什麼東西?你時常怕我偷你的東西,箱子櫥子都鎖住了。我偷你的什麼東西?」阿和還在奸笑,他想,他站在勝利的地點上了。
「快拿來還我!我抽斗里的幾封信你拿到哪裡去了呢?」她的說話中已經含有不能再抵抗的微弱之音了。
「我不知道!」他還在作殘酷的狡笑。
「你到底要多少錢,你說出來,我可以把你。你快把那幾封信還我。」美瑛感著自己的呼吸異常的急促,她的四肢也無氣力了,她又倒在椅子上去了,她有點喘氣不過來。她只雙目直視著阿和。凶頑的阿和到這時候也不敢正視她了。他覺得她的悽愴的臉色很可怕。
「誰要你的錢?」阿和低著首不望她,顫聲的說。
「你又不要錢,你拿那幾封信去幹什麼?」她也顫聲的說。
「我有我的想法。」他再仰起頭來看她,他看見她的臉兒很淒艷,有些可怕也有些可愛。
「有什麼想法?快說來!」她像要哭了。
「我找黃……」他說著站起來想向外跑,他的像蛇一樣的怪性質實在使她害怕。她忙跑過來捉住他的臂膀。
「你要我怎麼樣?」
「瑛姑自己做過了的事不會忘記吧。問你自己,」阿和走近床邊背過臉去。她望著他的後影——怪丑的後影,發生出一種好奇心來。
她紅著臉凝視著他不說話。他又聲音很低的說了些話,她差不多聽不清楚。
「那些信件在你身上麼?」她過來想伸手探進他袋裡去。
「不行的!就這樣的想拿回去是不行的!」他也伸手抵抗她。她駭了一驚,忙躲過一邊。
「我看你要遭雷打!」她似笑非笑的顫聲說。
他沉默著向她作奸笑。她感著自己周身在發一種惡寒。
「你決不把它給哪一個看麼?你要發誓!」
「我把它燒掉就是。」
她覺得他像蠍蟲般的在她身後蠕動,又像癩蝦蟆般的在蠢動。她同時聞著一種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