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幸福 · 十七
一星期,美瓊夫妻同到城裡的美瑛家裡來,由她們姊妹倆的介紹,士雄和廣勛也認識了。廣勛對酒和麻雀和士雄是同嗜好的,他倆就成了莫逆。
美瑛意識著自己十六歲那年的事——廣勛是先向她求過婚的人——廣勛在她的心上像持有一種似恨非恨,似愛非愛的印象。他不像中學時代那樣的美了,但他的美少年的印象還很深刻的印在她的心坎里,同時受著士雄的蹂躪,不能得徹底的性的安慰的她望見體格魁偉,富有筋肉的廣勛也垂著涎沫生出一種羨慕來。
——像這麼一個魁偉的好男子,怎么妹妹還說不滿足的話呢?她覺得人生就有許多矛盾,不經過一次的社會革命不能解除的矛盾。
寒冬的一天下午,士雄今天起床起得特別的早。一響十二點就從被窩裡爬起來,吃過了飯就出去了。他說××公司今天開股東會,他是股東之一,一點鐘就開會的,不能不早點去。
上午美瑛起床時,朝南的百葉窗扇上太陽光還曬得很強烈的。近午時分,太陽在灰白色的雲中隱了形,房裡地微微的暗淡下來。外面像起了西北風,在屋後的竹林里吹出一種悽慘之音,但這種悽慘之音裡面又像含蓄著一點春意。美瑛在房裡的暖爐前坐著還覺得有點冷,十根指頭也微微地紅腫起來。她由美瓊那邊借來的一本「藝術與戀愛」雖然擺在面前,但她覺得今天特別寂寞般的,也再無心讀那部書了。
——他說今天定來的,怎麼還不來呢?天氣太冷了,他不出門了吧。他還是喜歡他的妻子,這樣的冷天裡,在家裡擁抱著他的妻子向火吧。他們在冷笑我吧,丈夫對人說妻如何不好,妻也對人說丈夫如何不好,其實都是飾詞,他們都在騙我,嘲笑我沒有和暖的家庭,他是有了妻子的人怎麼還有真心向我呢?她一個人在翻來覆去的想,愈想愈覺得廣勛前幾天的話靠不住了。
——是的,自己明知廣勛所說的都是假話,稱讚我美麗是假的,說他和妹妹已經無愛了也是假的。自己雖知道他的心不真誠,但總不能放棄自己對他的希望。
她前星期到他家裡去,回來時,他送了她一程。
「出了村口就是官道,來往的人多,不要緊。只有由家裡到村口的路太僻靜了,單姊姊一個人不便走,你送姊姊出村口去吧。」美瓊看見姊姊說要回城裡去時就這樣向丈夫說。廣勛當然很情願的,他在美瑛家裡打過幾晚的麻雀了。他和美瑛漸漸地混熟了。久和生育過來的美瓊同棲,對她的有主婦臭的態度和做了人的母親的沉著的態度早生了一種厭倦的他,看見美瑛的始終歡笑著的無忌憚的態度更感著一種興味。
有一晚上廣勛在她家裡一連輸了幾圈,輸得雙頰發熱起來。美瑛看見廣勛在座,她就沒有一刻不意識著他,她也知道他的經濟狀態不好,看見他輸了,很替他抱同情。
「我看,我來看你的牌怎麼樣。我來做你的參謀。」她笑著湊近他的肩後來。她一面剝著瓜子一面說笑。廣勛的左頰上感著她的有暖昧的氣息,精神更搖招不定了,他又輸了一圈。
「你起來,我替你打一兩圈看看,看可能轉過風來。」
廣勛真的站了起來。她就坐下去。
「可是,你也走開不得,你還要在我旁邊監督著。」她笑著牽他的手,她叫老媽子搬了一張椅子來,叫他坐在她的左肩後,廣勛臉紅紅的望了望士雄,才坐下去。士雄坐在對面,雖然注意著他的牌,但時時注視她和他的態度,廣勛坐在她肩後很局促不安的。但他看她的態度像對士雄一點都不理會。她只手奮著脾,摸到了好牌時,只手就伸出來捉廣勛的手,好像叫他看牌。但到後來,她只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不放了。廣勛也由她的這樣的表示領略到幾分快感。他想該輸了,今晚上該輸了。
平時美瑛等士雄,等得不耐煩時,就先就寢的。這晚上她一直等到他們散台。廣勛起身告辭時已經是午前兩點鐘了。她忙取了他的外套替他披上,送他出來,雙手抓住他的外套的袋口送他出門首來。
他真的送著她出村口來,一點鐘時分,農民都吃了中飯回家裡去歇息了。村頭上除了三兩個村童外沒有行人。離他的家遠了,看見他的妻背著小孩子進屋裡去了,他忙走進她的身側,兩人都像預先準備好了的,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觸著了,緊緊地互握著了。在他兩的身體內循環著的血液忽然地沸騰起來。她的髻上的黃澄澄的首飾也使他生了一種羨慕。他嗅著她的有刺激性的發香。
「那晚上真對不起。我本想送回來,又怕表兄曉得。」他想起那晚上輸了錢回來在外套袋裡發見的一束鈔票來了。
「我看你輸很了。你有家務的人,輸了這麼多錢,怕你家中不方便。」她臉紅紅的翻回來向他說。「我家裡雖不算有錢,不過我們吃的穿的盡夠了,多了錢也沒有一點意思。」
廣勛這時候萬分感激她了,不知道要如何的表示才可酬報她的厚意,他只加緊的握了她的手,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倆又默默地行了十多步。
「你在軍部里辦的什麼事?」
「軍務處的股員。」
「月薪呢?」
廣勛給她這一問,臉紅紅的說不出話來。
「有一百元?」她不客氣的追著問。
「有一百元倒好了!」他紅著臉苦笑。
「有多少呢?」
「四十元!」
「僅四十元!」
「四十元還算位置好的。還有二三十元的,裡面冗員太多了。外面說得好聽,不薦用私人,但是有勢力的軍官薦來的還是下條子,下委任狀。」
「處長的薪水多少呢?」
「不十分清楚。五百塊吧。」
「你直接屬處長管麼?」
「不,還有科長。」
「科長的薪金呢。」
「看那一科,有二百的,有二百五十的。」
「那你們的薪水太少了!」
「還不是!?薪水愈少的人辦的事件也愈多也愈苦。死的是連排長,升官加薪水的是師長軍長。這和勞工神聖的原則就不合了。我由一個認得軍部里的當局的友人介紹進去的才有四十元的薪額。還有一兩個股員跟著軍隊在各地轉徒了一年多,但他們的薪水還沒有增加,還是領初進部里時的薪額——三十元。你想公平不公平?像這樣的賞罰不明,勞工的真價很難提高的。有後援時,大學校的以看顯微鏡為專職的生物學教授可以做警備司令官的秘書長呢!」廣勛說了後笑起來了。
「我想,才力雖然有不同,位級也不免有高下之分,不過工作的辛苦是一樣的不費腦力,也費體力。薪額太定得懸隔,團體的合作就難持久了。徒事犧牲有時或可做得到,不過人是墮落了的動物,只能一時,不能持久。犧牲是求解決階級爭鬥的方法,但在這犧牲中不知不覺間又分出階級來了。結果還是勞心的管勞力的,這是不合近代的潮流的。我想,最好只在職務上分級勞動的時間還是上下級一律八小時,薪水也平等,每人一百元或兩百元。大學教授不能比小學教師高三四倍。公安局長的薪水不能比當巡警的高三四十倍。你想對不對?」
「你怎麼發出這樣的議論來了!?」廣勛笑向她。「薪水平等,在現在一團糟的政局是難實行的。為獎勵勤勞的人計。也得要分等級,不過不好太差遠了。位置只差兩級,薪水就多了一二十倍,這真太笑話了。處長的太太來往駕著汽車,股員的太太赤著雙腿在秧田裡插秧呢!」
他和她一邊談,一邊走,不知不覺間他和她的肩膀貼在一塊了,他倆的體內的熱氣交流起來。走到村口來時,她鬆了手向他告別。
「不忙,還早呢,我再送你到前面去。我叫你在我家裡歇一晚,你又不。」他停了腳,她也止了步,同站在村口的一株大榕樹下。
「等到新年的時候,我再來,那時候我真要到你家裡來歇三兩夜。」美瑛歪著首笑向他說。
「我們慢慢向前走吧。」他倆又開始走路。
「你就到我家裡去不好麼?」她再笑著說。
「今天有點不方便吧。」他也笑著說。
「那你就回去吧。」她推著他的肩膀。
「我捨不得你。」他大膽的故意試探她。
「我還不是一樣。」她紅了臉低下首去。
他倆手攜手的再走了一會,空中忽然地陰暗下來。像天黑了,但時間並不對,還不到兩點鐘呢。
「像要下雨了,怕要下雪麼。你快點回去吧。妹妹在家裡等得不耐煩了。」她說了後狂笑。
「不要緊,讓我再送你一程。」
美瑛把洋傘撐開來了,果然頭上一滴一滴的下起雨來了。
「真的下雨了。」他苦笑著說。
雨滴越發粗了,也愈下得急了。
「你快來,快進傘子下面來。」
傘小了,兩個人緊緊地肩膀貼肩膀的擠著走。他的左手,她的右手共撐著傘柄,他倆互感著熱熱的呼吸。
「兩個人撐著傘柄,不好走。讓我一個人撐吧。」他叫她放了手,她的右手就搭在他的肩膀上來。
雨愈下得大了,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他倆走到一間破漏了的茶亭里來了。
「我們躲躲雨吧,」她提議。
「也好。」
他倆就走進茶亭里來。
「給人看見了時,不曉得他們猜我們是什麼樣人。」
「真的,不容易猜吧。」他傾著頭笑。
「夫妻?不像吧。」
「兄妹?」
「更不像。」
「那,他們猜是什麼樣人呢?」
「定猜我們是幽會的。」
「我們本來是……」他的聲音顫動得厲害。說不下去。
「是什麼!」她也顫聲的問。
「我倆是未成功的夫妻。」他紅著臉緊握她的手。
「你還好意思說,提起這件事,我真恨你不過。」她說了後她的上下兩列牙齒還緊緊的閉著表示對他的深恨。
「那是我家裡人的意思,那時候我不能作主。」
她的雙腕從他的頸部松解下來後,雨也晴了。
「我要快點回去了。」她對他說,他只點點頭。
她才走出亭子外又回來說。
「望你常到我家裡來。」
他點了點頭。他望著她在前面站在轉灣的路旁。只手撐著洋傘,只手高高的伸出向他揮動,像叫他快些回去,莫儘是站在亭子前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