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微笑 · 四
他們的靈魂永遠埋在很臭很臭的糞堆里。
阿貴為明媚的月光所迷戀住了。兩眼只是不轉睛地向著月輪望著,似乎那裡有什麼動人而奇異的東西,有什麼美妙而不可測的秘密。深夜的涼風,消散了一切煩燥的暑氣,一陣一陣地吹到人的身上,就如輕軟的拂塵的擺動,覺得異常地清快。阿貴剎那間覺著渺茫地離開了噪雜的人境,而進入了虛幻的仙鄉。手槍雖然還是在阿貴的右手持著,然而他這時已忘卻了一切,不復想到他所應當做的事情了。
阿貴痴呆地繼續向月輪望著。忽然他聽見了他的背後的屋內有什麼聲音,先是咳嗽的聲音,接著就似乎有人走著樓梯響……這使得阿貴恢復了原來的意識。差不多已經被他忘卻的在他手中的手槍,這時似乎很劇烈地在他手中跳動起來,几几乎落在地上。「張應生起來了!他一定是為著手槍,……我還不跑,還在這兒發痴呢!渾蛋!……」想到這裡,便提起腿來就跑,不敢稍回頭看一下,似乎即刻張應生就要把他追到的樣子。跑出弄堂口的當兒,阿貴如老鼠一般,很膽怯地,畏縮地,向四外一看,街上並沒有人行走,才沿著街的左邊跑去。跑了幾分鐘之後,阿貴停一停步,轉過頭來看後邊並無人追趕,一顆跳動的心才略為平靜一點,可是他已累得滿身都是汗了。
他用左手袖拭臉上的汗液,右手還是緊緊地將手槍握著。這時他覺得,對於他什麼都可以,但是這一支手槍不可丟去,因為它已經成為他的生命了。倘若沒有它,那阿貴將不能報仇,將不能除去張金魁,將不能免去小螞蟻的恥笑……如此,他將沒有做人的資格了。阿貴現在很想做人,做一個很勇敢,很忠實,很有價值的人,但是怎麼樣做法呢?阿貴想,要做人起碼要將張金魁打死,為工友們除一個大害。不然的話,那阿貴就沒有做人的資格,就連一個小螞蟻都不如。一個人連一個小螞蟻都不如,那還活著幹什麼呢!不如死去還好些!……不,阿貴現在沒有尋死的念頭了。他要活著,要做人,所以他很寶貴這一支手槍,就如張應生寶貴它一樣。有了它,阿貴才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才可以實現自己的幻想。……
阿貴低著頭,一邊走,一邊想著。這時明媚的月光,清快的涼風,以及街上的夜景,什麼都不在他的腦海中了。充滿他腦海中的,這時只有「怎麼樣進行……」的計劃。他也想到他不應該將張應生的手槍偷來了,——他很知道這一支手槍與張應生的關係,並且很知道張應生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他應當有自衛的武器;而他,阿貴,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工人,實不應當對於張應生做出這種事情來。但是阿貴轉而一想,又將自己的罪過寬恕了:「我現在偷他的手槍,並不是去做壞事情呵!我一者要為自己報仇,二者也為工友們除害,這並不是去做壞事情呵!等到事情成功之後,我再把手槍還給張應生就是了。他一定是可以原諒我的。而且如果我將張金魁打死了,這對於他也是很有益處的。……」
阿貴還是低著頭走著,對於他所走的街上的景物毫不注意。
「喂!要坐車罷?」
阿貴抬頭一看,見是一個赤膊的黃包車夫懶洋洋地拖著一輛黃包車,立在他的面前問他。在夜影的朦朧中,阿貴見著這個黃包車夫是一臉的苦相,黑瘦得可怕,同時他的神情是很哀求的模樣。阿貴覺著他是異常地可憐。在此清涼的深夜,正是人們安息的時候,而他卻拖著車如幽魂也似的在街上往來。唉!世間該有多少不平的事情!……阿貴正欲向黃包車夫說話的當兒,忽然黃包車夫覺察出阿貴手中的手槍來,便拉著車子回身就跑,這使得阿貴嚇了一跳。阿貴莫明其妙,不禁口中咕嚕了兩句:
「這倒是一回什麼事呢?這真是活見鬼!」
這時在牆角邊一個印度巡捕正在倚著牆壁在那裡打盹的當兒,忽然聽見有人說話及黃包車夫拖著黃包車跑路的聲音,便驚醒了,走到阿貴的身邊來。阿貴只顧看著黃包車夫在前面跑,卻沒覺察到他身邊走來了一個高大的,如夜神一般的印度巡捕。
「你在此地啥事體呀?娘個造皮,夜裡向不睏覺……」
阿貴回臉一看,几几乎驚嚇得喊叫起來,但即時便鎮定住了。他只當這個印度巡捕已經知道他是什麼人,特地是來捉他的;一時間想逃跑,但即時想起自己還有一支手槍在手裡,不必害怕。印度巡捕還未將話說完,阿貴便舉起手槍對準他的胸部,做著一種威逼的姿勢。印度巡捕見著阿貴舉起手槍來,嚇得倒退了幾步,兩隻大眼放著白光;接著他便將兩手叉開地舉起,表示他不預備反抗,並向阿貴哀求地說道:「好朋友!阿拉同倷沒仇氣,是罷?好朋友,交關交關好的好朋友!阿拉同倷沒啥仇氣,是罷?」
阿貴見著印度巡捕這種情形,覺得非常地可笑,而一秒鐘以前的恐怖的心情完全消逝了。「看著是這樣大的塊頭,有點怕人,哪知道其實是一個草包呵!……」阿貴想到此地,幾乎要笑出聲來了。
「好朋友!交關交關好的好朋友……」
阿貴想道,與印度巡捕對立著持久總不是好事,還是以逃跑為妙,便一面仍舊舉著手槍,威逼著印度巡捕不敢移動,一面一步一步地退至轉角的地方,轉身就跑。這時他也不知道印度巡捕是否在後面追趕,但他卻拚命地往前跑,一步也不敢怠慢。他似乎遙遠地聞著警笛,似乎這警笛的聲音就從那個印度巡捕的地方所發出來的,於是他未免有點慌張,覺著情形有點不利。但是因為已經跑得很遠了,印度巡捕絕對不會追趕上來的,於是他覺得又可以放心了。他跑得滿身是汗,只是喘氣,最後他不得不停住了。已經跑到了什麼地方,在夜裡,阿貴辨別不出來。這一條街道似乎是很僻靜的,阿貴沒看出有一個行走的人影。他找一塊靠著牆的水門汀砌成的階沿坐下,覺著非常地疲倦。兩眼只是想合起來,雖然用力阻止,但結果是無效。阿貴入於半睡不睡的狀態中了。忽然他如夢初醒也似的,驚嚇得一顆心只是勃勃地跳;他覺得他是太疏忽了。「如何能拿著一支手槍在街上睡覺呢?如果被人家看出來了,那時將怎麼辦?若手槍被人偷去或是奪去,那豈不是什麼事情都完了嗎?……」阿貴想到此地,不禁責備自己做事太荒唐了,几几乎誤了正事。他用手又將手槍全身摸了一摸,覺著它還是依然無恙,不禁又很滿意。但是兩隻眼皮只是不聽阿貴腦筋的命令,拚命地要合攏起來,這真是討厭的事情。將手槍放在衣內罷,可是阿貴穿的是一套短衫褲,實沒有地方可以把手槍藏起來,而不使人看見。用一張紙把手槍包起來罷,但是在夜裡到什麼地方去找紙呢?……阿貴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把小褂子脫下來罷,將手槍放在小褂子內包好,豈不是很妥當麼?」這一種思想最後把阿貴的困難解除了。他將手槍用小褂子包好之後,便放在腹部與大腿的中間,並用袴帶系好,使它不致於被人偷去。這樣,阿貴可以安然地讓著自己的眼皮合攏了。小褂子脫下之後,阿貴的上身完全是赤露著,幸而是在暑天的夜裡,不感覺什麼寒冷。可是也就因此,阿貴的赤露的身體,不免要大受蚊蟲的侵害了。阿貴始而還用兩隻手驅逐蚊蟲,可是因為睡神的催促,也就慢慢地,昏昏地,走入夢鄉了。
……阿貴走到一處不知名的所在。周圍是起伏的山丘,滿山丘都繁殖著美麗的,鮮艷的花木。山丘的腳下,平鋪著一望如鏡的湖水,湖水上飄浮著許多幽雅的小舟,小舟上坐著快樂的男女。樹林深處,顯現著高聳的樓閣,似乎那裡住著的是隔絕了塵世的仙人。阿貴徘徊在綠湖的岸邊,恍惚不知何來,更不知何去。一陣一陣的薰風吹得阿貴神清氣爽,仿佛如升上了天。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呢?」阿貴一面瞻眺,一面想道,「我從沒有來過這個地方。這恐怕是仙境罷?這恐怕就是所說的天國罷?這個地方真好,就是在此地能住一天也是好的!世界上也有這樣好的地方,我真是料不到呢!從前也聽說過什麼仙鄉,什麼天國,但總是不相信實有其事,不料現在我卻身臨其境了。」阿貴不禁微笑著而快樂起來了。目前的奇異的景物,清爽而芳香的空氣,從樹林中飛揚出來的鳥語,小舟上的幽婉而愉快的歌聲……這一切使得阿貴忘卻了自己,忘卻了人世。
「莫非我也成了仙了麼?……」阿貴正這樣在沉思的當兒,忽聽見有一個很熟的聲音在喊他:
「阿貴!阿貴!到這邊來呵!」
接著又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快過來罷,我們在等你呢。」
阿貴不禁有點奇怪起來了。這裡是仙鄉,這裡是天國,怎麼會有人認得阿貴呢?……阿貴滿腹地狐疑起來,很有點畏怯也似的,慢慢地將臉轉過左邊來,搜索喊他的人的所在;他不敢遽行答應。離阿貴站立著的地方,有百步之遙,靠著山坡腳下的一條長的靠椅上,坐著一男一女,這時正向阿貴招手呢。阿貴始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是看得花了,但是詳細地審視一下,覺著第一眼並沒有看錯。
「這卻奇怪了!他倆為什麼在這兒呢?他倆不是已經死了嗎?……我難道說遇著鬼了不成?……」阿貴一邊想,一邊將兩足慢慢地移動,走向這兩個人的地方。等到只有幾步距離的時候,阿貴還是不敢開口,生怕認錯了人。
「啊哈!阿貴,你也來了嗎?」那個年輕的男人先立起身來,這樣地歡迎阿貴說,「久違了呀!你還記得我嗎?啊?」
阿貴這時也連忙快走幾步,走向那人的面前,將他的兩手握著,很歡欣地說道:
「原來全發哥你在這裡呵!你近來好嗎?我真掛念你呢!」
「阿貴!你還認得我嗎?」那個女子依舊坐著,這樣微笑地問阿貴。阿貴連忙將李全發的手放開,走向女子的面前說道:
「沈先生!我怎麼不認得你呢?我是永遠忘記不了你的,你曉得嗎?唉!沈先生!你知道我是怎樣地紀念著你呵!……」
阿貴說到此地,不知怎的,覺著臉上有點發燒了。他將頭低下,輕輕地,如同膽怯也似的,繼續向沈玉芳問道:
「沈先生是同全發哥一塊兒到這裡來的嗎?來了很久了嗎?」
沈玉芳點一點頭,笑著說道:
「是的,我是同全發一塊兒來的。你曉得嗎?我同全發已經結婚了……」
阿貴覺著臉上的火更燒得厲害了。一顆心只是跳動著,似乎又有點發痛;這時阿貴才明白自己是在愛沈玉芳,並且愛情是很深的;現在她說她已經與全髮結婚了,這實在給他一個很大的打擊。雖然阿貴承認沈先生與李全發是很相配,是很好的一對伴侶,但是阿貴是在愛她呵!……阿貴無論如何不能不起一點醋意。他抬起頭來向李全發瞟了幾眼,似乎嫉妒他的幸福,但即時又覺得這是不應當的事情。
「阿貴!你應當替我們道喜呵!」李全發很得意地說。
「是的,我應當向你們道喜。」阿貴說這話時,帶著一點哭聲,現出異常可憐的樣子。但他轉而一想,以為自己這種態度是不對的,便強做鎮定的樣子,向他倆笑著說道:
「你倆真是有福氣呵!」
「這也是由心血換來的呵!」李全發將阿貴拉到與自己並排坐下,說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阿貴搖一搖頭,表示不知道。李全發繼續說道:
「這裡是革命黨人的天國。凡是在人世上,為著窮人,為著大多數人爭自由,為著反抗統治階級的壓迫,而被犧牲了的一些革命黨人,都到這裡來,都住在這裡。阿貴你明白了嗎?你看這裡好不好?山是山,水是水,花是花,鳥是鳥,該多麼美麗呵!這裡是很平等自由的,什麼壓迫都沒有。你看,那些小舟上的唱歌的男男女女,他們生前都是很英勇的革命黨人呢。這裡只有很英勇的,很忠實的革命黨人才能來,其他的人是不能夠的。」
李全發環視了一下,停一兩分鐘後,又繼續面對著阿貴說道:
「阿貴,你曉得嗎?只有象我們這一類的人,才配入這美麗的天國。我們的靈魂是純潔的。我們只知道民眾的利益,為著正義奮鬥,什麼犧牲,艱難,危險都不怕。阿貴,你說可不是嗎?」
阿貴點一點頭。這時坐在阿貴左邊的沈玉芳忽然笑道:「全發!你真不害羞,在這裡表功勞呢。你曾做出多少有益於人類的事來?」
阿貴轉過臉來,看見沈玉芳向李全發說話的神情,是異常地溫柔,親密,宛然他倆是一對很和愛的夫婦。這又不禁引動了阿貴的嫉妒和羨慕,但阿貴即時又把這種情緒按下去了。他恐怕他們覺察出來他這時的心境,便連忙接著向沈玉芳說道:
「沈先生!全發哥所說的話是真的呢。只有象你們這一類的人才能進入天國,尤其是沈先生你……」
阿貴笑著不說了。沈玉芳似乎沒聽見阿貴的話,這時她的目光注視著湖水的波紋,大約在想什麼。阿貴又轉過臉來望一望李全發。李全髮帶著滿臉的笑容,很有趣地望著那對面山丘間的亭閣。三人都沉默下來了。阿貴趁著這沉默的機會,仔細地將他倆瞟視了一番,見著他倆還是原來的模樣:沈玉芳穿著女學生的裝束,白的上衣,青的裙子,顯現得是異常地素雅;她的面孔依舊是很清瘦,然而在清瘦中,顯現出有一種很壯健的神氣;笑迷迷的兩眼依舊是從前那般和藹而可愛。李全發的裝束還是工人的模樣,這時穿著一身很潔白的小褂褲,面容依舊是從前那樣白皙中帶著微微的紫黑;他的兩隻大眼炯炯有光,顯現出他是一個很精明強幹的青年。
「他倆難道說成了仙不成嗎?」忽然阿貴腦中起了一層波紋,很狐疑地這樣想道,「此地真箇是天國嗎?我為什麼也來到此地呢?我難道說也成了仙不成嗎?難道說我已經離開人世了?奇怪得很!……」
「阿貴,你在想什麼呢?」李全發忽然將阿貴的右肩拍了一下,這樣地問阿貴一句;阿貴受了一驚,不禁忘卻了適才的疑思。他想問李全發許多話,但一時想不出,只得兩眼帶著疑問的神氣向李全發注視著。李全發笑著繼續說道:
「你看,這天國里真箇是與人世不同罷。我們雖然為著勞苦的群眾而犧牲了性命,但是我們的純潔的靈魂,卻能夠享受這天國的幸福……」
阿貴不等李全發的話說完,便插著問道:
「那些作惡的人呢?他們生前作威作福,壓迫窮人無所不至,難道說死後都到地獄裡去嗎?地獄又在哪裡呢?」
「作惡的人自然都到地獄裡去呵!他們的靈魂永遠是不會解放的,永遠埋在很臭很臭的糞堆里。你曉得嗎?地獄在我們腳底下的一層,我們永遠立在他們的上邊。」
「算了罷,全發!」沈玉芳態度很嚴肅地插著說道,「這些話有什麼多說頭呢。我們的責任是在將人類完全改變好,將人世也造成天國一樣,阿貴,你說可不是嗎?我們現在在天國里享福,這並不算什麼很光榮的事情,因為人世間還同地獄一樣呵!阿貴!你回去努力罷!努力罷!這裡不是你所應當留的地方。你忘掉你的責任了嗎?張金魁還在那裡繼續害人呢!你的父母在吃苦,你的工友們在受壓迫,你難道都忘掉了嗎?去罷!去為我們復仇,去為被壓迫的人們復仇,去為你自己復仇,趕快去罷!……」
沈玉芳正在立起身來的當兒,阿貴忽然聽見一聲巨大的吼聲,接著就吹來了一陣狂風,不禁驚嚇了一跳。轉眼間,沈玉芳,李全發都消逝了影子;那起伏的山丘,平靜的湖水,美麗的花木……都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阿貴定一定神,將兩眼用手揉一揉,詳細地審視一下,原來自己坐在階沿上,一輛汽車經過他的面前,去向還不甚遠。天色已黎明了,街上已有了稀疏的來往的行人。對過的店家正在那裡卸門,走出來了一個頭髮蓬鬆,衣服不整的女人。阿貴慢慢地才明白,原來適才從夢中醒來。夢中的景象還是縈迴於腦際,回憶起來覺著非常地偷快,阿貴願意長此地回憶下去。沈玉芳的微笑,花木的香氣,山水的清幽,……呵,頂好是長此地回憶下去!忽然阿貴的一顆心戰動起來,恐慌得異常,如同遇著了什麼可怕的,危險的事情。他几几乎要叫出聲音來:「我的,我的手槍呢?」等到用手摸一摸小褂子,這才放了心,如得了救星也似的。
在他面前經過的行人,有的很驚奇地瞟看他,有的很平常地把他當做乞丐,不注意地瞟他一眼,也就無事地走了。最後走來了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赤著上身的小孩子,在微笑著審視了他幾眼之後,很輕視地說道:
「癟三!你還沒睏好嗎?巡捕來了,謹防吃生活。」
阿貴想站起來給這個小孩子幾個耳光,教訓教訓他不該認錯了人,但是不知為著何故,僅僅地帶著恨看了小孩子幾眼,便低下頭來不去理他。小孩子見著這種神情,也就不則聲地走開了。
「天已經亮了,我到什麼地方去呢?」阿貴很不願意地這樣想道,「老坐在此地,終久不是事情,我應當去找張金魁去……」阿貴想著便立起身來了。他很小心地又復將小褂子卷一卷拿在手裡,生怕露出什麼痕跡來。他開始挪動腳步,但究竟應向哪一個方向走去,連他自己都不曉得。大約走了幾十步的光景,已經到了小菜場的跟前,這時賣菜的鄉下人已經上市了。小菜場內漸漸地起了噪雜的聲音。在阿貴的前面一個鄉下人挑著一擔黃瓜走向小菜場去,阿貴見著了竹籃內的黃瓜,不禁覺得肚餓而且口渴,想順手拿一條吃一吃。但阿貴終於不敢嘗試。等到用手向腰間摸一摸之後,他更為失望了,身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黃瓜有巨大的吸引力,阿貴的兩眼只向竹籃內釘視著,口中几几乎淌下了涎液。賣黃瓜的人覺著有人在他後邊跟著,回頭望一望,見著阿貴的一副餓鬼的形象,便停住腳步,向阿貴開口罵道:
「癟三!你跟著我做啥事體呀?哼!謹防吃生活!」
阿貴也停住了腳步,將兩隻眼向賣黃瓜的人翻了幾翻,但終於沒說出什麼。賣黃瓜的人罵了之後,又繼續著走自己的路;阿貴很痴呆而又憤恨地目送了他幾步,想趕上前去將他的擔子踢翻,並且痛快地打他一頓,但想了一想,也就把念頭打消了。「如果我能得到一條黃瓜吃一吃呵!……」阿貴越在黃瓜身上著想,越覺得肚餓口渴,從口中要淌出來涎液。這時對於阿貴,一條不值錢的黃瓜,簡直比什麼人參燕窩還寶貴。「唉!……」最後阿貴嘆了一口長氣,轉過身來,向右邊的一條街道走去。
街上的聲音逐漸鼎沸起來:汽車聲,馬車聲,行人的說話聲……混合成了一片轟轟的煩雜的音樂。在街上來往無數的行人中,阿貴是一分子,但別人是因為有事,——也許是上工,也許是買東西,也許是……但是阿貴就如遊魂也似的,清早就在街上行走,到底是因為什麼呢?阿貴自己沒想到這些,更沒有心思顧及到別人的閒事。這時所擾亂他的,就是一個問題:肚子餓了和口渴了的問題。阿貴很想不再想關於黃瓜的事情了,但是黃瓜的魔力在引誘他:黃瓜!黃瓜!黃瓜呵!……阿貴低著頭,一邊走,一邊總是想著黃瓜,那又可以充飢,又可以止渴的黃瓜。已經走到什麼地方來了,現在在哪一條街上行走,阿貴都不曾注意。忽然一陣什麼香氣,衝到阿貴的鼻孔來;阿貴停住腳步,向四外望一望,原來他走到一家燒餅店的門口了。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小孩子正在爐上烤那又香又酥的油餅,這不禁給了阿貴一個很大的刺激。燒餅店的樓上就是茶館,阿貴隱隱地聽見飲茶人的談話和茶杯的響聲。小孩子等油餅烤好了之後,便拿了一盤,送到樓上去了。阿貴知道,這是送給樓上飲茶人做點心吃的。在這裡可以解決肚子餓了和口渴了的問題,阿貴不妨也走上樓去。但是阿貴身邊連一個銅板都沒有,有的只是一支手槍,但手槍在這裡當不得錢用,而且不能被別人看見。於是阿貴只得遠遠地望著那又香又酥的油餅,而僅聞聞它們的撲鼻的香氣而已。
忽然有人將阿貴的右肩用手拍了一下,將阿貴嚇了一跳。接著一個很熟的,同時又是一個很可討厭的面孔,在阿貴的面前呈現著了。這是一個形似工人模樣的,三十幾歲的中年人,身上穿著一套山東綢的小褂褲;大而不正的口中露出幾粒金牙齒,兩眼射著狡獪而邪鄙的光,一望而知道是一個心術不良的小人。阿貴剎那間不知所措,只將兩眼向人愕著。這人還是將右手放在阿貴的左肩上,故意做著很親密的樣子,笑道:
「阿貴,你在這裡嗎?我正要找你呢。」
阿貴沒有回答他,接著他又說道:
「聽說你被廠里開除了,我心裡真掛念得很呢。我有很重要的話同你講,不料在這兒遇著你了。好極了!我們上樓吃一杯茶罷。」
阿貴一言不發,形似木偶一般,隨著這人上樓;心中卻狐疑不定:這人與阿貴從沒發生過關係,同時阿貴知道他是一個很危險的壞人,現在忽然莫明其妙地向阿貴表示好感,這到底是一回什麼事呢?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他有什麼話要與阿貴講?在阿貴身上起了什麼念頭?……但是阿貴雖然滿腦子裡起伏著疑惑的波浪,同時卻又很高興:上樓吃茶,這意思就是說阿貴現在可以解決自己所不能解決的問題了。
上了樓之後,撿了一個臨街的位置坐下。這人很闊綽地將茶房喊到面前,吩咐吃什麼茶,要多少油餅,倘若另外有什麼點心也可以拿來。阿貴見著他那種神情,很覺得討厭,但是因為要解決自己肚子的問題,也只得等著看他的下文。阿貴很知道他的歷史:他曾在S紗廠當過工頭,後來工頭不做了,變成了一個官廳的包探;現在他是一個官立的紗廠工會的委員……在最短的時間,阿貴不能將他的惡跡一一地回憶起來,因為他的惡跡太多了。他雖然與阿貴沒發生過直接的關係,但他是阿貴所最恨的人中之一。如果今天不是阿貴餓了,渴了,那阿貴一定是要拒絕與他同一張桌子坐著。
阿貴還是繼續沉默著,與他同桌子的人似乎一時也找不出什麼話來說。等到茶房將茶和點心都拿來了的時候,這個為阿貴所討厭的人,才殷勤地向阿貴笑道:
「吃呵,阿貴!別要客氣呵!我們都不是外人……」
當阿貴伸手拿油餅的時候,忽然覺著有點羞辱,臉孔不禁紅將起來。這對於阿貴的確是意外的事情:他,一個為阿貴所討厭的人,一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壞蛋,現在居然向阿貴施恩惠,請阿貴吃東西,而阿貴也就䩄顏地不加拒絕!這簡直是羞辱,羞辱,羞辱呵!……阿貴一剎那間覺著實在太羞辱了!但因為肚子太餓了,阿貴終於拿起一塊油餅向口裡送去。
「阿貴!」這個為阿貴所討厭的人一邊吃茶,一邊繼續向阿貴說道,「我聽說你被廠里開除了,我心裡真不安呢!不料他們也把你開除了,這真是不應當的事情。昨天我見著了張金魁,還把他罵了一頓,阿貴,你曉得嗎?」
「盛才……盛才先生!」阿貴不知怎樣稱呼他為好,躊躇了一忽,才說出了先生兩個字來。「承你的好意,我謝謝你。」
「阿貴!別要說客氣話罷!我們都不是外人,說什麼謝不謝呢?真的,我聽說你被開除了,心裡實在有點氣。昨天我向張金魁說,阿貴是一個很忠厚的孩子,就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也應當原諒一點才是,怎麼就把他開除了呢?他說,只要我李盛才擔保,那他張金魁還是可以把你王阿貴收回廠里去的。我說,我自然是可以擔保你的。阿貴,你願再進廠里去嗎?」
阿貴沒有做聲。李盛才不顧及阿貴臉上的表情,還是繼續很得意地說道:
「阿貴,你或者不知道我李盛才是什麼樣子的人。不瞞你說,我的良心是再好沒有的了。只要我能幫助人家的時候,我都盡力幫助。我看你是一個很忠厚的人,所以我硬要張金魁把你重新收回廠里去。」
李盛才說到此地停住了,兩眼望著阿貴,似乎等待阿貴表示對於他的感激,但是阿貴低著頭吃茶,在形式上很冷淡地對於李盛才所說的一切,在內里卻暗暗地想道:「我再進廠和不再進廠與他李盛才有什麼關係呢?他這樣地幫助我,到底懷著一種什麼意思?他說他的良心很好,我的乖乖,他的良心真好!他只當作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呢!……」李盛才雖然沒有得著阿貴表示感激的回答,但他以為阿貴是一定很感激他的。被廠里開除了,這是怎樣大的災禍!李盛才能將阿貴重新轉到廠里去,這對於阿貴是何等大的恩惠!阿貴不但要感激他,而且要永遠地懷念著他而不忘!……本著這種意思,李盛才並沒覺察到阿貴對於他起了什麼疑慮和輕視。吃了一個油餅,吞了幾口茶之後,他轉入了教訓的態度,繼續向阿貴說道:
「不過阿貴你的年紀很輕,年輕人做事總有些錯誤。你這一次被廠里開除了,固然是張金魁的糊塗所干出來的,可是你也有些不對的地方。譬如你同他們組織什麼工會哪,說一些資本家不好的話……老弟,莫怪我說你,這實在是不對的事情。我知道你很喜歡革命,今年春天你同李全發几几乎天天在一道兒,向工人宣傳什麼增加工資,減少時間,反對資本家……那時我想勸勸你,可是怕你不相信,所以我也就沒做聲。好,到後來革命革得好,李全發把頭都革掉了,你說這倒何苦來!我老實向你說一句,什麼革命不革命,這都是瞎鬧,千萬別要上他們的當!老弟!我們千萬別要做豬頭三!革命把頭革掉了,那才不上算呢。我們活著不好,要去把頭送掉幹嗎呢?什麼革命革命,老實向你說,只有豬頭三去做這種傻瓜的事情。你看看,李全發因為革命把頭送掉了,這倒何苦來呢?啊?唉!因為什麼革命革命的,也不知死了多少豬頭三!」
「盛才先生!」阿貴忽然抬起頭來,向李盛才問道:「你現在不也是天天在喊革命嗎?」
「哈哈!」李盛才笑起來了。他的金牙齒在阿貴的眼中放光,這更增加了阿貴厭惡的心情。「阿貴!你真太老實了!你難道不懂得現在我們口中所喊的革命嗎?哈哈!我們的革命是很安全的,越革越有好處,越有錢用,不象李全發的革命把李全發的頭都革掉了。革命也有許多種類呢。如果你王阿貴跟著我一道兒革命,那我保管你永遠不會被廠里開除,而且弄得好,也可以得到一個小官做做,多弄幾個錢用用。老弟!你曉得嗎?人一輩子頂要緊的,是快活快活;能夠弄錢的時候,就多弄幾個錢快活一下,旁的什麼都是狗屁!現在是我們弄錢的時候了,只要能弄到錢,管他媽的什麼革命不革命。我現在也天天喊著革命,可是我們的革命是官的,不但沒有危險,而且可以升官發財,這種革命,阿貴你說,何樂而不為呢?」
阿貴聽了這一片話,又見著李盛才那種得意的神情,不覺異常地憤恨,想打李盛才幾個耳光,教訓他一番,但轉而一想,又覺得不值得。李盛才仍然沒有覺察出阿貴的意思,還是繼續說道:
「阿貴!現在是我們快活的時候了。一個人在世上應當放聰明些,別要太拘板了。李全發何嘗不是一個好人呢?可惜他走錯了路,結果弄得糟糕之至。阿貴!請你聽我的話是不錯的。你的年紀很輕,還不知道世道是什麼味呢。我勸你把一切什麼革命的思想都拋掉,別要走錯了路。我李盛才雖然不是什麼出色的人物,可是阿貴你看,我現在是很愜意的:現在熱天到了,穿的是綢子做的小褂袴;工會的委員做做,身邊的大龍洋是不缺少的……你看可不好嗎?有的是門路,只要人會找罷了。阿貴!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是一定要幫你忙的,那什麼進廠不進廠,還是一件小事。我可以使你有錢用,有好衣服穿,而且可以不受人家的氣。阿貴!我說的是老實話,並不同你開玩笑。我看你是一個很忠厚的人,不忍你走錯了路。要是外人,我能夠對你說這些話嗎?……」
「有的是門路,」李盛才越說越表示出一種得意的神情,而不注意到阿貴對於他所說的抱著什麼態度。「只要人會找,阿貴,你懂得嗎?你現在是很倒霉的,我知道;不過這並不要緊,只要你聽我的話,那即時就可以得到很好的事情做,包管你不愁缺錢用。你的家裡是很窮的,你不但應當多掙一點錢圖自己快活,而且應當多掙一點錢養家。你看你的兩位老人家是多麼可憐!你應當孝順父母呵!……不過你應當明白:那什麼鼓吹罷工,組織工會,要求增加工資,反對資本家,一些傻瓜的事情,不但不能使你得到好處,而且有性命的危險,那李全發是一個例子,其他被捉去槍斃的也不知有多少。老實告訴你,這簡直不是門路。門路是有的,只要你聽我的話。我實在看你是一個很忠厚的孩子,所以很想幫助你。阿貴,你願意我幫助你麼?啊?」
「你說了半天,」阿貴硬忍著火氣,勉強這樣地說道,「我簡直不明白是一回什麼事。你說你要幫助我。你到底怎麼樣幫助我呢?」
「怎麼樣幫助你?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李盛才將頭伸至阿貴的面前,恐怕別人聽見也似的,輕輕地說道:「我們工會裡現在要找一個人當暗探,專門探聽工人開會等等的事情,薪水是很大的,一個月差不多有三十元的樣子。弄的好,多破幾回案子,還有另外的賞錢。這個差事真是再好沒有了。阿貴,你願意幹嗎?只要我說一句話,這個差事是不會讓別人得去的。我看你是一個很可靠的人,所以我很希望你干,幫你一點忙。阿貴,你說你願意幹嗎?機會是不可失的呵!……」
阿貴覺著自己心中的憤火在熊熊地燃燒著,無論如何是要爆裂的了。他已經將拿著茶杯的右手縮到桌子底下,預備使力地給他一拳。但恰巧在這個當兒,茶房走來泡茶,並詢問還要添點心麼?……阿貴的決心被茶房所阻止了。李盛才料定阿貴一定是不會拒絕的。三十元一月的薪水,而且另外還有賞錢,而且事情並不困難,較之在工廠內做工,也不知要相差多少倍!阿貴沒有工作了,阿貴是一個很窮很窮的小子。忽然來了這麼一個好差事!阿貴應當感激而泣才是!阿貴應當向李盛才,這個天大的恩人,三叩首!在說了這一片話之後,李盛才也就等待著這個。但是阿貴卻具著別一種心理:不但不覺著感激,而且覺著一種莫可言喻的侮辱。這真是為聰明的李盛才所不能料到的了。
「阿貴」,李盛才沉吟了一忽,說道:「你與張應生認識嗎?」
「我與他是認識的,你問他幹什麼?」
「你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阿貴即時在李盛才的眼光中,明白了他問張應生的意思,不禁替張應生危急。「這小子又在打張應生的念頭了!……」阿貴一邊想,一邊又輕輕地,就同聲音有點顫動也似地,重複了一句:
「我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李盛才很審問地看了阿貴幾眼,接著便又伸著頭向阿貴輕輕地說道:
「阿貴!你要說實在話呵!如果你真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你就應當告訴我呵!如果你告訴我,我即時就可以拿二十塊洋錢給你做報酬。好機會是不可以失去的!我一定要盡力地提拔你。阿貴,一個人不能太拘板了!當有錢的時候就要拿錢,不必問到別的事情。況且張應生又不是你的好朋友,何必為著他隱瞞呢?阿貴,你要曉得,你即刻就可以拿到二十塊大洋呵!……」
忽然啪啪的兩聲,阿貴照著李盛才的面孔重重地擊了兩掌。李盛才只顧說話,未提防到這個,霎時間被阿貴擊得昏麻而糊塗了。阿貴掌擊了李盛才之後,即時拿起自己的小褂子很迅速地走下樓去,並沒曾顧及到茶客們對於他的這種行動是如何地驚異。……
阿貴走了幾十步,忽然在擁擠的人眾中立住了腳步。他很失望地自對自地說道:
「我為什麼不把他打死呢?唉!我忘記了!張應生的手槍在我的手裡,他想害張應生,我頂好用張應生的手槍將他打死!唉!我真是糊塗!……他比張金魁還要壞呵!張金魁不過是害了我的身體,並沒曾傷及我的良心;而他卻想用金錢來把我的良心買去。他不但自己做惡,而且要誘惑別人同他一道做惡,真是罪該萬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