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在危急中 · 序
這是一部充滿憂傷的書。
這部充滿憂傷的書是一位殉難者寫的。
本書各篇發表在普魯士的隆隆炮火聲中,言簡意賅,只要讀上幾行,人們就會感受到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這種痛苦似乎僅僅出自一種預感,但它是來自確切可靠的經驗。
因為,付出一定代價所取得的經驗,能使人們具有洞察、預見和先知的本領;在歷史上各個時代,曾有少數幾位傑出人物真正掌握了這種經驗,本書作者也許是其中最可靠的一位。
九月四日事件[1]後,本書作者立即看清了那些肩負拯救祖國重任的人的真面目,根據他們最初的所作所為,他預料到了他們最後的行徑。
邏輯的推論!不可避免的結局!
在重重的壓迫和迫害下——作者在一生中,始終光榮地承受了這樣的壓迫和迫害——,作者日復一日地寫下了這些令人痛心疾首的篇章;今天讀起來,祖國經歷的種種慘狀猶歷歷在目。
命定的結局,陰險的背叛,把人民出賣給國王,這一切的一切,都活生生地、有血有肉地出現在本書中;可惜呀!可憐那崇高的巴黎竟沒有懂得閱讀這些每天刊登在小報上的文章;今天,在這局勢再一次令人感到擔憂的時刻,正當法國軍隊代替了普魯士人,又把炮彈從高地打進巴黎城牆的時候,我們重讀這些堅定不移的文章,再一次看看這幫依靠帝制為生的強盜和殺人犯如何壓制人民的命運,確實是十分富有教益的!
本書所收文章摘自《祖國在危急中報》。
這些文章是在火熱的環境中隨手寫就的,如果能加以修飾和壓縮,當然更好。由於需要重申一個相同然而又是不可缺少的思想,有些句子難免重複。但是,和每篇文章所得出的驚人的真理相比,這也就不值一提了。
怎麼,這些文章是在十月,甚至在九月寫的!早在十月,您已經在說垂死的掙扎!
怎麼,就在誰若是對勝利流露一點懷疑,全巴黎都要他腦袋的時候,您早已預料到了災難!
為了這些預見、建議、請求和憤怒,您遭到了如此激烈的攻擊和誹謗!……
為了要把出賣祖國的這些混賬傢伙們打發回俾斯麥那裡去,您被判了死刑!
可憐的人,您永遠是受害者!您的命運是多麼不幸,但又是多麼崇高!
我們知道此人的一生,我們了解他,在他的神話般的經歷面前,我們確實佩服得五體投地。
至今沒有人敢於或能夠寫出他的歷史!
布朗基是個完人。
他是泰倫斯[2]筆下的男子漢,尤維納利斯[3]筆下的大丈夫,他既是人又是公民。
在他的身上,首先引人矚目的是他的堅毅、鎮定和刻苦,使人確信無疑地感到他是一個百折不回的人,是一個賀拉斯[4]所說過的那種堅守志向的人;他是一個始終堅信自己的信仰,即使葬身於世界廢墟之下也無所畏懼的人……天塌下來也許會使他吃一驚,但決不能把他嚇倒。
布朗基實際上是用頭腦生活的。他的一切全都集中在那裡。
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面對著社會問題,他立即懂得,解決社會問題的唯一辦法,是要正視這個問題;可是在新世界的大門口,有一隻無情的斯芬克斯[5],誰走到它的面前而又不能猜中謎語,就會被它吞食掉。
布朗基很快懂得,在這場決死的鬥爭中,必須準備丟掉腦袋;從那天開始,他就把生命置之度外了。
因此,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有充分的準備。
確實,歷史可以見證,在一八二七年,他才二十一歲,就在街壘上被一顆子彈打穿了脖子;一八三九年,他被判處了死刑;後來,被流放到蒙聖米歇爾島、貝爾島、杜朗;隨後又被送到非洲。他總是受壓制,受迫害,被流放,然而他反抗更加激烈,鬥爭更加英勇。
我們看到,在一八七〇年,他參加了十月三十一日事件;在一八七一年,參加了一月二十二日事件。幾天以後,他的名字在軍事法庭的判決書中又一次出現,他第二次被判處極刑。
他的整個一生就是如此。從鬥爭開始直到現在,他永遠堅定不移。
他將堅定不移,直到死去。
看到布朗基的百折不回的堅定性和始終如一的勇氣,人們可能以為他是一個敢於冒險、勇於作戰的鬥士。
錯了!……他首先是勤於學習的人,是思想家。
不過這位思想家同時又是一位英雄。
事實上,很少的鬥士能像他那樣努力研究、思考和探索,很少的鬥士能像他那樣善於學習、刻苦地思考和研究。
他的深刻、敏銳而又自信的思想足以剖析問題,洞察事態,扭轉周面。這種奮發學習的精神使他賦有——我們已經說過——某種新的官能:預見;而這種預見,歸根到底,無非是推斷的正確。布朗基能由此而及彼,得出結論。論據的基礎始終是不可動搖的,前提始終是無懈可擊的,得出的推理,即判斷,也是可靠的。
由此可見,在面臨某種局勢時,由於知道它的來龍去脈,布朗基能夠超脫並控制局勢。
因為布朗基——請允許我們借用這個古老的比喻——不僅是一位了不起的巧匠,而且是掌握著一切最完美工具的巧匠。
布朗基是一位學者。他是數學家、語言學家、地理學家、經濟學家、歷史學家,在他的頭腦里有整整一部百科全書;這部百科全書是特別嚴肅的,因為布朗基已經想到了從中排除掉低級學者們在公眾面前用以炫耀自己的華而不實的陳詞濫調,而這些東西只能攪亂人們的思想,此外毫無用處。
因此,布朗基不是某個特定時代的人物。他以永恆原則作為他立論和思考的基礎,他是能夠應付各種局面的人物。
他的敵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布朗基是革命派中最完備的政治家;對他很了解的蒲魯東常常說,他是獨一無二的。
以上談的是政治方面。
他的私生活也許更不尋常。
這位穿著紅色服裝的殺人兇犯,極其普通、憨厚、坦率、溫和、親切一一一種毫無拘束,有時顯得粗獷,但卻十分真實和持久的親切——,這樣的品格簡直舉世無雙!只要同他有過一次親切的會面,人們就可以感到,在他那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幾乎是冷淡的外表後面,有著對於一切受難者和戰鬥者的真正關切。
因為,我們要說,布朗基不僅是個誠實的人,而且是完美無缺的人;這位典型匪徒的誠實是如此的真實,因而他周圍的人從來都是誠實的朋友,這是何等的難能可貴!
此外,他的儉樸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他是當代的辛辛納圖斯[6]——這個稱號對他是最恰當不過的——,他不知道什麼是肉體的快樂。再說一遍,他的全部生命都集中在頭腦里。
由於鐵窗生活養成的習慣,孤獨簡直成了他的一種需要。在隨便一間小房間裡,他考慮、研究和思索。
他按時用一點粗茶淡飯,總是那麼幾樣,蔬菜、牛奶和水果。
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他從來沒有吃過人肉,喝過人血。
當人們看到這個身體瘦弱、面目清秀——溫和而帶譏誚——的人的時候,人們真是難以相信,他竟是一位具有驚人生命力的人物。
他的一位囚房難友是這樣談到他的:「我們上百次地看到他躺在專為他設置的可怕的牢房深處,半死不活地忍受著痛苦和創傷的折磨,突然因為頭腦中閃現一個思想,他站立了起來,而且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富有生氣和熱情。」
這位囚房難友接著又說:「只有一次,他的內心為激情所衝動。這次感情衝動使他的頭髮都變白了。他的莊重而又勇敢的妻子去世了,他為此流下了痛切的眼淚,也許這是他唯一的一次流淚。我們看到他在一個月內為痛苦而形容憔悴,幾乎精神失常[7]。」
因為布朗基深得他的妻子、母親和姐妹的疼愛,正如他受到一切了解他的人的喜愛一樣。
他現在只剩下兩個姐妹和一個同她們一樣值得尊敬的兄弟。但是,軍事法庭的判決和監獄大門把布朗基和他的兄弟姐妹隔開了,梯也爾先生甚至不顧這些家屬的痛苦,拒絕把監獄的大門哪怕打開一個小時。
布朗基從一八二七年開始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是的,正是他的高貴品德,正是他的毋庸置疑的權威,正是他的天才以及他的忠誠和老實的品格所賦予他的驚人力量,才給他招來了狂暴的衝擊,使他成為別人發泄仇恨和憤怒的對象。
因為,在現今的政治舞台上,有三大類演員:社會主義共和黨人,他們是少數;保皇黨人;還有一幫形形色色的共和黨雜種,他們的帶有彈性的理想可以同樣輕易地從儒爾·法夫爾跳到甘必大,從梯也爾跳到特洛胥,從一八四八年二月共和國跳到一八七〇年九月共和國。
這些投機的共和黨人,當然自稱是君主制的敵人。
在需要的時候,他們也會搞掉某個王位,例如他們搞掉了路易—菲力浦的王位。
不過,在被推翻的王位上,他們又安上了一個由普選而產生的庸碌人物。
這位新主人,他們把他叫作共和國總統,並在牆上寫著:自由、平等、博愛。
總之,這些人都自稱為共和黨人;不幸的是,由於不斷地重複這個神聖的名稱,他們最後也許真的相信自己就是共和黨人了,並且他們無論如何總是使大家都相信了這一點。
他們是共和主義者,但僅此而已,他們決不贊成社會共和國。
他們要搞的革命僅僅是政治革命,也就是說,是不全面的、不現實的革命,是欺騙。
這些誤入歧途的資產者,無論他們是否屬於資產階級出身,他們對於那些他們平時稱之為社會黨人,而在發怒時稱作共產黨人的賤民們,感到深惡痛絕;而他們對於那些真正革命的社會要求,則用槍彈來回答。
他們就是六月共和黨人。
可是,這些無情的死敵人數眾多;正因為他們打著共和黨的招牌,所以他們對付平民的確是有力的。
現在請大家設想一下,在人民的行列中,即在我們叫作社會主義共和黨人的少數人中間,出現了一位人物——我想說的是一股力量。
假如他具有足夠的智慧,能提出徹底解放人民的要求,假如他有足夠的意志去進行這樣的嘗試,假如他有足夠的魄力去完成這項事業。
最後,假如他具有必要的品德、天才、誠實、學識和忠誠,總之,假如他十分全面,因而能在群眾中樹立起權威。
在這樣的情況下,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保皇派——正統派、教會、奧爾良派、憲章派、波拿巴派等——將對他群起而攻之。
共和黨人——那些我們稱作六月共和黨人的人——將站在保皇派的一邊。
那是秩序和自由的十字軍征討!
在一聲號令之下,誹謗、咒罵、侮辱將像可怕的雪崩似地向這位改革者壓來,嘲笑、指責、謊言和污衊將交織成一個無邊無際的火網,一股猛烈而又一致的反動潮流將向這位改革者撲去,於是人民一一永遠是無知的,也就是說,永遠是受害的人民,——最終只得在無恥的判決面前俯首聽命。
雖然改革者為人民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名譽和友誼,犧牲了他能夠享受到的一切的快樂和未來的幸福,但是即使你為此向人民提出責問,那也是徒勞的。人民將固執地回答說廣每個人,甚至共和黨人,都說他有罪了
唉,這就是永恆的歷史!這就是所有人民的敵人怎樣互相配合,共同製造出這個令人奇怪的反對布朗基的神話的經過,而這個神話至今還沒有被擊破。
為了製造這個神話,敵人們花了不知多少時間、耐心、功夫、心血和計謀;只有那些有幸真正見到過布朗基的一生和他的赤膽忠心的人才能相信,這一切都是敵人的謊言、花招,卑鄙的捏造和惡意的杜撰。
我們今天不準備回溯布朗基過去的生活了。
我們總有一天會談到,在這段經歷里,曾經有過多少為人們所不知道的忠誠、犧牲和痛苦。
讓我們暫且把布朗基在蒙聖米歇爾島、杜朗、貝爾島、科爾泰和非洲的流放生活放在一邊,趕快來闡述《祖國在危急中報》向我們展示的那個黑暗時期。
第二帝國末年,布朗基受到了波拿巴警察當局的殘酷迫害和不斷追捕;對於這樣一個危險的敵人,警察當局達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於是布朗基到比利時避難去了。
帝國在搖搖欲墜。
這是徹底垮台的開始。陳舊的機器齒輪已經看得出在鬆動了。
顯然,瓦解已經不可避免,崩潰已經肯定無疑。
帝國剛剛掉進了一個險惡的陷阱,與此同時,它把祖國也拖了進去。
帝國已經向普魯士宣了戰。
可是,這場戰爭,普魯士已經準備了四年。
普魯士手中有強大的軍隊,用之不盡的物資,聰明的將軍,深思熟慮的計劃,還有金錢。
而法蘭西,經過十八年的帝國統治以後,已經民窮財盡,滿目瘡痍;在她被硬拉進這場不幸的蠢舉時,她的軍隊渙散,物資不足,一些可悲的奴才們冒充當了將軍,參謀部里塞滿了奸細。
因此,在同普魯士的第一次交鋒中,法蘭西就垮了一半。由無名英雄組成的法蘭西軍隊在風暴中節節失利,因為這支挨餓的、被分割和被出賣的軍隊,掌握在那個哭喪著臉的混蛋手裡;這個混蛋,我們的父兄稱他為十二月殺人犯,我們叫他是色當的投降者。
布朗基已經看到了危險。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法蘭西及其剩下的軍隊從這個殺人狂那裡奪過來。
那伙由於誤會才上了戰場和戴著金色肩章的強盜走狗們把祖國半死不活地放在了敵人的「靶床」上,必須喚醒祖國,讓她重新振作精神,在一七九二年的馬賽曲歌聲中、在熱邁普[8]和弗勒律斯[9]的共和主義旗幟下勝利前進。
必須推翻帝國。
推翻帝國嗎?不,或者最後助帝國一臂之力;或者把各種政府機構奪過來,派人去組織殘餘的軍隊以爭取勝利,並對他們說:共和國命令你們打敗敵人;或者廣泛地發動群眾,並通過全國人民的奮起抗戰,徹底消滅外國侵略軍。
布朗基來到巴黎。
在他的周圍,始終有一小批富於熱情和幻想的人們,他們為著一個空想而興高采烈地去犧牲自己的生命,這個空想在他們犧牲後不久,就已經成了現實;正是他們,在一八七〇年八月十四日向帝國發動了衝擊。
這就是拉維葉脫事件。
一場革命無非是普遍憤怒的總爆發和結果。
可是,在當時,憤怒還不普遍。
永遠是天真的人民還希望發生奇蹟般的轉折,然而這樣的轉折是不可能的,只能成為人們的笑柄。
人民落後了十五天時間。
拉維葉脫事件的策動者因而遭到追捕,有些人被關進了監獄,有些人被判處死刑,他們全都受盡了誹謗、污衊、侮辱和踐踏。
十九天以後,人民終於一致奮起了。這場鬥爭如果在八月十四日得以成功,也許能挽回局勢,然而,它在當時卻遭到了人民的譴責和拒絕;而現在,人民通過一場為歷史稱之為革命的起義,漂亮地完成了這個任務。
布朗基又一次事先估計到了形勢的發展。
帝國已經死去,布朗基又著手工作。
需要向人民指明方向。
需要向人民指出,應該達到什麼目的,採取什麼手段以及避開什麼暗礁。
他拿起了筆並創辦了《祖國在危急中報》。
人民已經接受了那些代替波拿巴當政的人們。
布朗基了解這些人,知道他們是人民的敵人。
但是這些人發出了拯救祖國的莊嚴誓言。他們向法蘭西宣了誓。他們自稱是國防政府。布朗基答應,在他們履行自己的諾言的條件下,給予他們全力的支持,但是保留了在適當時機施行檢查、批評和監督的權利。
本書正是在九月四日至十二月八日巴黎被圍困的這三個月內寫成的。面對新主人們的所作所為,布朗基在本書最前面的幾篇文章中,揭發了他們初期的賣國行為,指出了這個國防政府把法蘭西置身於可怕的絕境,這個政府在向人民作出保證以後,卻對自己和對敵人發誓,它決不保衛我們。
當然,巴黎現在知道了這些人安的什麼心.但是,在布朗基懷著滿腔痛苦進行揭發他們的時候,巴黎就應該看到布朗基所預料到並逐一加以揭露的保皇黨陰謀。
這個保皇黨陰謀,我們幾個當時有幸在布朗基身邊的人也看到了……
此外,還有一些和我們殊途同歸的人也看到了。
十月三十一日,我們都在場。
我們以後再談十月三十一日事件的經過。我們這裡僅僅要說,在那個使人民有可能贖回祖國的歷史性夜晚,布朗基是唯一能勝任其任務的人。
但是,決心要出賣共和主義法蘭西的九月四日政府不可能不背棄他們向人民當面許下的諾言。
他們果然背棄了諾言,而布朗基不得不隱藏了起來;由於他要使這個也許是歷史上最可恥的背叛不能得逞,布朗基在三個月後光榮地被判處了死刑;他在當時再次受到了迫害、追捕,受到了那些今天已經跟著九月四日的惡棍們逃到凡爾賽的黃色小報的空前誹謗。
布朗基重新拿起了筆。
但是賣國已到了最後階段。波拿巴曾經在色當演了第一幕的戲劇,現在巴贊[10]在麥茨演完了第二幕。
普魯士的炮彈在巴黎城內爆炸。人民餓得奄奄一息,而國民自衛軍在特洛胥預謀的最後一次失敗中,在比桑瓦耳平原又一次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投降已經接近。
布朗基看到了這一點。
十月三十一日事件的幾名參與者集合起來了。
他們發動了一月二十二日事件。
陰暗的日子!……我們大家事先有一種不幸的預感。我們似乎已經聽到了向人民開槍射擊的迴響……
布朗基也感覺到了。但是,這次最後的嘗試也許還能有成功的一線希望。
布朗基來了。
在交出巴黎以前,九月四日政府為布列塔尼酒徒[11]手中的沙斯波式步槍裝上了子彈。
他們向人民開槍射擊。
六天以後,巴黎總督投降了。
投降書一簽字,軍事法庭就判處布朗基死刑;三月十七日,布朗基在菲熱克被捕,在零上兩度的冷天,拖著有病的身體,被押進了監獄。
從那天起,誰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任何人,甚至他的家屬,都無法知道他在哪裡。
對於像他這樣的囚犯,人們是特別注意看管的。
瞧,竟會有這樣的事情!
這豈不是奇怪的命運,可怕的故事嗎?
怎麼,居然有這樣一個人,他把自己的一切——直至生命——交給了人民,他在開始走自己的路的時候,就知道將會遇到悔恨、幻滅、困難和痛苦!……居然有這樣一個人,他在生命的六十六年中,有四十五年在監獄和流放中渡過。——並且,這是什麼樣的監獄呀!杜朗的掩蔽部,貝爾島的木籠,蒙聖米歇爾島的悶罐,以及種種酷刑和中世紀式的迫害!居然有這樣一個人,他到了六十六歲的年紀,好容易才把已經答應交給劊子手的腦袋救了出來,又把它交給了共和國!這個人如果能再次逃脫苦難,如果有必要的話,將再次把自己的腦袋交出去……這個人在度過這可怕和苦難的一生以後,還準備向更高一層的十字架攀登,只要那裡有人民的事業需要保衛。而現在,他被關在那根據他的身材所準備的黑牢里,甚至不能知道共和國是取得了勝利,還是在憲兵們的掃射下倒了下去!……或許人們已經把他槍殺在一個角落裡,或許人們把他關在墳墓般的地牢里,慢慢地折磨致死,而他在死的時候,也許不能夠同愛他的人最後一次握手,卻聽著他所反對和揭露的人對他的最後一聲辱罵,或者最後被他為之犧牲自己的那些人們所遺忘!
可憐的人民!可憐的群眾,愚蠢而又高尚的群眾!……你們永遠自願受害,你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錯誤首先要歸於你們?你們真是不明事理,你們張著耳朵聽那些以剝削你們為生的人的污衊誹謗,而閉著眼睛不看那些熱愛你們的人的英勇獻身。
這種狀況,在那獻身的勇士活著的時候始終如此,只是在他死了以後,才把他送上人民的祭壇。
啊,人類!
再說,就在我們榮幸地握著布朗基的手的最後一天,他激動地滿懷著信心對我們講:「必須重新開始。必須重建共和黨!」
經受了這麼多的痛苦以後,依然滿懷希望!……經歷了這麼多的失敗以後,依然信心百倍一一這難道還不足以判斷一個人嗎?
卡西米爾·布衣
[1] 1870年9月2日,法軍在色當被普軍擊潰,拿破崙第三被俘。9月4日,巴黎宣布成立共和國,組成國防政府。
[2] 泰倫斯(公元前190—159年),著名的拉丁文詩人。——譯者
[3] 尤維納利斯(公元60—140年),著名的拉丁文詩人。——譯者
[4] 賀拉斯(公元前65—8年),著名的拉丁文詩人。——譯者
[5] 希臘神話中半截獅身、半截美人的怪物,它向過路人提出難猜的謎語,誰猜不出就被它吞掉。——譯者
[6] 辛辛納圖斯,羅馬人,生於公元前319年,以生活簡樸聞名。——譯者
[7] 這裡,我們不禁要引用布朗基的一段雄辯的文字,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他那永遠銘刻在心頭的痛苦:
「在我的同伴中,有誰像我那樣喝乾了憂愁的苦水?在一年裡,我的愛妻遠離著我,奄奄一息,在絕望中死去;然後,又是整整四年,我在牢房中孤身一人,始終思念著故妻的亡靈:這就是我一一唯獨我一在這但丁的地獄中所受的苦難。我出獄時已是白髮蒼蒼,身心俱裂!我這個可憐的倖存者,衣衫襤樓,拖著受傷的軀殼在街上遊蕩,被人指罵為賣身投靠的小人,而那些路易一菲力浦的僕從們卻搖身一變,成了共和主義的彩蝶,在市政廳里熙來攘往;這些饕餐之徒滿口仁義道德,訓斥剛從他們的主人們監獄中脫身的可憐的窮光蛋!」
[8] 1792年11月,法蘭西共和國軍隊在熱邁普同奧軍進行會戰,法軍取得全勝。——譯者
[9] 1794年6月,法蘭西共和國軍隊在弗勒律斯同英、奧、晉、荷等國聯軍進行大會戰,把敵人完全擊潰。——譯者
[10] 巴贊(1811—1888年),法國元帥,普法戰爭期間任法軍總司令,他率領十五萬法軍,被圍困在麥茨,於1870年10月27日,投降普軍。——譯者
[11] 指布列塔尼別動隊特洛胥的親信部隊。——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