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非洲 · 我屋子裡的野蠻人
有一年,雨季沒有來。
這是一種很可怕的體驗。熬過這場大旱的農夫絕對一輩子忘不了這一年。即使是離開非洲很多年,住在一個氣候溫和濕潤的北方國家裡,當夜裡聽到大雨傾盆的聲音,他也會突然驚醒,然後大喊:「終於下雨了,終於下雨了。」
一般情況下,在每年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長雨季就開始了。雨季會持續到六月中旬。雨季來臨前夕,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一天比一天乾旱,就像歐洲的暴風雨來臨前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一群馬賽人住在我農場的河對岸。為了雨季過後平原上能長出嫩草供牛羊享用,馬賽人會在雨季來臨前在乾燥的平原上放火。大火很快就會熊熊燃燒,平原上空的空氣隨之翩翩起舞;邊緣鑲嵌著層疊彩虹的煙霧沿著河岸滾滾向前蔓延;燃燒產生的熱氣和味道像是要從熔爐里逃竄一樣,慢慢地飄進農田。
雨季來臨前,會有大朵大朵白雲不斷在灰色的草場上空聚集,然後再消散;遠處傾盆而下的大雨給地平線鑲嵌上一條藍色的斜紋。此時此刻,整個世界似乎都只在想一件事情。
在日落之前的傍晚,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在向你靠近。被清澈的靛藍和深綠色包圍的群山慢慢地向你走來,它們生機勃勃而又充滿禪意。再過上幾個小時,如果從屋子裡走出去,你就會發現,群星已然落幕,晚風輕柔而深沉,孕育著無盡的恩惠德澤。
當急促的奔跑聲在你的頭頂響起,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那是風在森林裡的大樹頂上奔跑,不是雨來了;當這個聲音開始貼著地面奔跑,那是風正在灌木叢和長草中穿行,也不是雨來了;當這個聲音變成了地上的沙沙聲或嘎嘎聲,那是風跑進了玉米田裡。這種聲音聽起來特別像雨,以至於你不斷上當受騙,甚至好像感受到了雨滴的存在,好像你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你期待許久的戲劇馬上要在舞台上上演了。但同樣地,雨依然沒有來。
終於,大地開始嘶吼,聲音深沉渾厚,就好像從共鳴板上彈回一樣;周圍的整個世界也開始歌唱,歌聲環繞在上空,盤旋在大地上。這才是雨來了!這種感覺就好像你與大海分離已久,終於又回到了她的懷抱,回到了愛人的懷抱一樣。
有一年,雨季始終沒有到來,好像是宇宙都把你拋棄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爽,有些日子甚至會感到一絲寒冷,但空氣並不濕潤。萬物一天比一天乾燥,一天比一天硬實,就好像所有的自然力量和優美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樣的天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確實是對季節更替的否定,就好像這種更替被無限期延長了。蕭瑟的冷風像是氣流般盤旋在你的頭頂,周圍所有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變得黯淡無光;田裡和森林裡再也沒有燃燒的味道;你會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那就是,大自然的各種強大的力量並不喜歡我們。在南邊,被焚燒過的平原上有白色和灰色的灰燼,呈現出灰白相間的條紋,但整體是黑色的。它躺在大地上,變成了荒野。
每天,我們都在等待雨季的到來,但每天都在失望。對農場的期望和期待也逐漸地淡化、消失。最後幾個月的犁地、播種和剪枝完全就是傻子所做的無用功。農場上的工作進度逐漸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止。平原和山谷里的泉眼乾涸了,有很多陌生的野鴨和野鵝跑到農場上的池塘里。這座池塘位於農場的邊緣。有時,會有兩三百頭斑馬排著長長的隊伍,在清晨到這兒散步,在日落時到這兒飲水。小馬駒們也會跟著媽媽來到這兒,當我騎著馬走到它們中間,它們竟然絲毫都不害怕。我們每次都要把這些動物趕走,因為池塘里的水越來越少,要留給農場上的牲畜喝。不管怎樣,來到這裡總是讓人心情很愉快。池塘的泥里長著燈芯草,棕褐色的大地上就多出了一個綠色的小斑塊。
我總覺得土著人要比我了解更多雨季來臨的預兆,但當我向他們詢問時,他們總是一語不發。在這樣的大旱天氣里,雖然他們的生存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但他們卻一直保持著沉默。他們應該很清楚,在大旱年間,有九成牲畜都會死去,他們的祖先就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他們的香巴田乾巴巴的,剩下了不多的紅薯和玉米,還都蔫頭耷腦的,馬上要枯萎了。後來,我也學會了他們的這種態度,不再令人厭煩地到處談論這艱難的季節,也不再抱怨。但我畢竟是從歐洲來的,在這片土地上還沒有生活多長時間,不像在非洲生活了幾十年的歐洲人,已經學會了土著人的這種徹底的被動。況且,我那時還很年輕,出於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覺得自己必須鉚足勁頭去做些事情,否則很可能就會和農場小路上的塵土或是平原上的煙霧一樣,被大風捲走。我開始在晚上寫故事、童話和浪漫的愛情故事。這樣的寫作把我的思緒帶到很遠的地方,帶到其他國家,以及其他時代。
如果有朋友來農場拜訪,我就會把這些故事講給他們聽。
夜晚,當我起身走到門外,就能感覺到凜冽刺骨的風呼呼地吹。天空清澈明朗,點綴著成千上萬顆明亮的星星。所有的一切都是乾燥的。
剛開始的時候,我只在晚上寫作,後來在早上也會寫。其實在早上我是習慣去農場幹活的,但在大旱季節里,我總是沒有辦法決定,是先爬到高處的玉米地里再次翻地和播種,還是到咖啡園裡把已經幹了的咖啡豆從樹上摘下來,只把咖啡樹保留下來。我就這樣猶豫著,每天都無法做決定,於是就一日一日地往後推遲。
那時,我常常坐在餐廳里寫作,稿紙會鋪滿整個餐桌,因為我在寫故事的間歇里,還要算賬,要為農場做預算,要回復農場經理飽含淒涼的便條。僕人們問我在做什麼,我告訴他們我在寫書。他們就把這項工作當成了拯救農場的最後一次嘗試,所以對我的寫作抱著極大的興趣。後來,他們會問我的寫作進展,還會走進我的房間,長時間地站著,監督我的寫作。房間的牆壁鑲嵌有黑色的護牆板,他們的頭髮顏色和護牆板的顏色很像。到了晚上,靠牆站著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件件白袍子陪伴著我。
我的餐廳面西而坐,開著三扇窗戶,外面是石鋪的陽台、草坪和森林,有一個斜坡直通到小河邊。河水是農莊和馬賽族人領地的邊界線。站在餐廳里雖然看不到小河,但能看到它蜿蜒的河道——河邊有暗綠色的阿拉伯大橡膠樹沿著河道向前延伸。站在餐廳里,可以看見它們。河水的對岸是一片樹林,地勢要高出河岸許多。樹林上方就是綠色的大平原,它一直延伸到恩貢山腳下。
「倘若我的信念能夠移動大山,我希望能把這座山移到我的身邊。」
風一般從東邊吹來,餐廳的門面向西面,而且總是開著,所以農場上的土著人都喜歡在房子的西側活動。他們在周圍轉悠著,時刻注意著餐廳里我的動向。土著牧童們也不例外,他們把山羊趕到附近,讓它們在這裡吃草。
這些牧童整日趕著父輩的羊群在農場上遊逛,為羊群尋找草源。他們把房子裡的文明生活與「野蠻人」的生活連接在了一起。我的僕人們並不信任他們,所以不喜歡讓他們進屋,但他們偏偏極其熱愛屋子裡的文明世界,而且並不覺得有什麼危險,即便是有危險,他們也可以隨時離開。餐廳里掛著一座古老的德國布穀鳥鐘,對於他們而言,它就是我們這個文明世界的核心。在非洲高原上,鐘錶完全就是一件奢侈品。在這兒,一年四季都可以通過太陽的位置判斷時間。這兒沒有鐵路,所以根本不用按照火車的時間安排生活,想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全憑你自己的意願。所以,有沒有鐘錶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只是這座鐘表確實很有意思。鐘錶里有一隻布穀鳥,它站在一簇粉紅色的玫瑰花中,每到整點,它就撞開前面的小門,把自己扔出來,再用清晰、傲慢的聲音為我們報時。每次這個古怪的小東西出現時,都能給農場上這些小男孩們帶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愉悅。這些男孩可以根據太陽的位置準確判斷時間。每到中午十二點十五分左右,我就能看到他們跟在羊群的後面,從房子周圍慢慢走過來,他們是不敢把羊群扔下不管的。他們和羊群在灌木叢和森林的長草里移動著,露在外面的腦袋頗似池塘里青蛙的頭。
然後,他們會把羊群留在外面的草場上,光著腳無聲無息地走進來。他們中最大的十歲,最小的才兩歲,但都非常禮貌,保持著一種他們自認為得體的禮節:可以在屋子裡自由活動,但不能觸摸任何東西,也不能坐下,不能說話,除非我和他們講話。當鐘錶里的布穀鳥跳出來向他們衝去,他們臉上立刻露出狂喜的神情,然後就低聲地笑了起來。有時候會有年紀特別小,對羊群不怎麼上心的男孩在大清早一個人跑過來,一言不發地在鐘錶前站很久,然後用基庫尤語對著鐘錶唱讚歌,表達自己對它的愛,之後再莊重嚴肅地離開。僕人們總是笑話這些孩子,他們對我說,這些孩子真是無知,居然相信那隻布穀鳥是活的。
但當我開始用打字機之後,這幫僕人們就像這些牧童一樣,蜂擁來到我的房間裡觀看打字機怎麼工作。有時,卡曼特會在晚上來到房間,靠著牆站在那兒,一站就是一個小時。他的眼睛在睫毛下像黑色水滴一樣,繞著打字機前後左右滴溜溜地轉著,仿佛要把它徹底弄個明白,好把它拆成碎片,再重新組裝起來。
有一天晚上,我抬頭看到了他滿是專注和意味深長的眼神。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姆薩布,你相信自己能寫書?」
我說我也不知道。
和人聊天時,卡曼特習慣在每說一個詞組之前,都留下一個長長的、意味深遠的停頓,好像是為了對對方負責似的。因此和他聊天時,每說一個詞,我在心裡就要想像出有這樣一個停頓。所有土著人都是停頓大師,他們習慣了在說話前停頓一會兒,然後再對某個談話發表自己的看法。
果然,聽到我的話後,卡曼特停頓了很久才說:「我不相信。」
說實話,我和別人還沒有討論過自己的書。聽他這麼說,我就把稿紙推到一邊,問他為什麼這麼想。這時我才發現,他其實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了,而且這次還是有備而來的。
他把一本書從背後拿出來,是《奧德賽》(The Odyssey),然後把它放在我的桌子上,說:「姆薩布,你看,這才是一本好書。每頁紙和其他頁都牢牢地粘著,你使勁搖,也不會散開,變成一頁一頁的。寫這本書的人一定很聰明。但你看你,」他說著,語氣里開始有了嘲笑,並且還帶有朋友般的憐憫,「你寫的書都是這兒一頁那兒一頁的,如果忘了關門,它們肯定被風吹得到處都是,還會被吹到地上,你那時候肯定會很生氣。所以,你寫的肯定不會是好書。」
我跟他說,在歐洲會有人把這些稿紙釘在一起。
「那你的書會像這本書這麼厚嗎?」他用手掂了掂《奧德賽》,又問。看到我有點猶豫後,他就把這本書遞給我,讓我自己判斷。
我說:「不會,我寫的書沒這麼厚。不過你也知道的,圖書館裡很多書都很輕,而且也沒這麼厚。」
「那你的書會像這本一樣這麼硬麼?」他又問。
我回答說,要是把書做得這麼硬,書會很貴的。
他不說話了,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表達了他對這本書的期待。之後,或許是因為對自己的質疑感到後悔,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紙一張一張撿起來放在桌子上。做完這一切後,他還是沒走,而是站在桌子旁,等了一會兒,才鄭重其事地問我:「姆薩布,這些書里都寫了什麼?」
我從《奧德賽》中挑出英雄奧德修斯和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的故事給他講解。我告訴他,奧德修斯說自己叫「沒有人」,他把波呂斐摩斯的獨眼戳瞎,然後躲在公羊的肚子下面逃走了。
卡曼特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一邊表達著他的看法。他認為那隻公羊和他在奈洛比家畜展覽會上見到的埃爾門泰塔的朗先生的羊是一個品種。然後他又把話題轉移到波呂斐摩斯身上。他問我,這個巨人是不是像基庫尤人那麼黑。我說「不是」之後,他又想知道奧德修斯是不是來自我的宗族或家族。
然後又問我:「他是怎麼說『沒有人』這個詞的?是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嗎?你說一下我聽聽。」
「他說的是『烏提斯』」,我告訴他,「他把自己叫『烏提斯』,在他的語言裡,意思就是『沒有人』的意思。」
「你也要寫這些嗎?」他接著問我。
「不是,」我說,「你可以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任何東西都可以。我可能會寫你。」
卡曼特本來是很自由自在地在說話,聽到我這麼一說,突然就變得扭捏起來。他低下頭小聲問我,我會寫關於他的什麼事情。
「我可能會寫你以前生病時出去放羊的事情,」我說,「你那時候在想些什麼?」
他抬起頭,雙眼在屋子裡上上下下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很含糊地說:「塞朱利。」意思是「我不知道」。
「你那時候害怕嗎?」我問他。
他沒有立即回答,停頓一會兒才肯定地說:「是的,大平原上的孩子都會有感覺害怕的時候。」
「那你害怕什麼?」我問。
他靜靜地站在那兒,表情慢慢變得鎮定深沉,雙眼凝視著前方。
然後,他說:「烏提斯,這兒的男孩們都害怕烏提斯。」
幾天後,我看到他在跟其他僕人們聊天。他告訴僕人們,我寫的書到了歐洲會被粘在一起,而且也可以做得像《奧德賽》那麼厚,不過要花費一大筆可怕的費用。說完,他還把那本《奧德賽》拿給小夥伴們看。他表示他不相信這本書會賣得好。
卡曼特有一種獨特的才能,這在我的房間裡對他特別有用。那就是,他只要想哭,就立刻能哭出來。
每次我認真地批評他的時候,他就會一動不動地站在我面前,雙眼直直地看著我的臉,臉上一副傷痛欲絕的表情,裡面還夾雜著一絲警惕和警醒,這種表情土著人隨時都能做出來。隨後,他的雙眼會慢慢蓄滿淚水,然後大顆大顆地流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我心裡很清楚,這絕對是鱷魚的眼淚,如果是別人,絕對一點兒都影響不到我。但看到卡曼特這樣,我就會受不了。因為此時此刻,他那木刻般毫無表情的扁平臉龐,會重新陷入黑暗和無止境的孤獨世界中,而他已經在這樣的世界裡生活了很多年了。在他幼年被羊群環繞時,臉上很可能就掛滿了這種無聲的、沉重的淚滴。看著它們,我感到很不安,就會試著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待他的錯誤。而一旦我這麼做,他所犯的錯誤的嚴重性會降低很多,於是我也就懶得再追究了。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眼淚很容易讓我放鬆警惕,讓我喪失鬥志。但不管怎樣,我堅信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真正的默契。他一定很清楚,我完全能看出他淚水中的悔恨,除此之外,我不會再想別的。而他其實也並不是想拿這些眼淚來欺騙我,他應該是把它們看作是面對更高權威時的一種儀式。
他總說自己是一個基督徒。我不知道他為這個稱呼賦予了什麼含義,所以就總是去問他。但問了好多次,他就只是說,我信仰什麼,他就也信仰什麼。當然,我自己很清楚我在信仰什麼,所以也就沒必要再去問他了。後來我發現,他這麼說完全不是藉口,而是他自己樂觀向上的一種方式,或者是一種信仰聲明。他把自己交給了白人們的上帝,並隨時準備執行上帝的命令,但他不會主動去尋找某套工作制度背後的原因,因為這些工作制度很可能會和白人自己的一些制度一樣,既不合理又不可理喻。
有時,我的某些行為會與蘇格蘭教會的教誨衝突。卡曼特是屬於蘇格蘭教會的,所以碰到這種情況,他就會問我誰的才是對的。
土著人很少會有偏見,這一點很令人吃驚,因為人們總覺得原始部落里會有許多嚴格的禁忌。我想這大概有兩條原因。一是他們與許多不同的種族和部落已經非常熟悉,二是因為非洲東部的人際交往活動比較活躍。這種交往活動的大門,首先是由舊時代的象牙商和奴隸販子打開的。到了現代,歐洲的移民和大型野獸狩獵者再次打開了這道門。從高原上的牧童到成年人,幾乎每個土著人都面對面地見過許多自己種族外的人。他們見過英國人、猶太人、波爾人、阿拉伯人、索馬利亞印度人、斯瓦希里人、馬賽人、卡維朗多人。這些人對於他們,就相當於西西里島人對於愛斯基摩人。我們甚至可以說,土著人是世界居民,而不是通常人所認為的土氣的鄉下人、粗野的居民或傳教者,後者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一個統一的群體內,腦袋裡有一套固定的觀念。白人和土著人之間之所以會有很多誤解或誤會,就是因為他們不了解這一點。
如果土著人把你當作是基督的代表,那你做事就要小心謹慎了。
農場上有個從基庫尤保留區過來的土著小孩,名字叫基塔烏。他喜歡思考,喜歡觀察,做事情也很專注。我很喜歡他。剛來農場三個月,他就跑過來問我要推薦信,說想要跟著我的老朋友阿里·比·薩利姆工作。阿里·比·薩利姆是一位酋長,同時也是蒙巴薩沿海地區的一名官員。他來我家做客的時候,基塔烏見過他。但那時,他還剛到農莊不久,對這兒的一切才剛剛熟悉,所以我不太想讓他離開。我說可以給他漲薪水。但他拒絕了,說自己想離開並不是想要高薪水,而是在這兒待不下去了。他告訴我,在保留區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好了,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名基督徒或者伊斯蘭教徒,但具體是哪種教徒,他還不確定。他從保留區來到我這兒,就是因為我是一名基督徒。他在農場生活了三個月,已經見識到了基督徒的「特斯特德」,即基督徒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現在他想通過我,再到蒙巴薩的阿里酋長那兒生活三個月,去看看伊斯蘭教徒的特斯特德,然後再決定自己到底要皈依哪個宗教。「我的上帝啊,基塔烏,你剛來這兒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大呼。我相信,即使是一位大主教,在面對這樣的事情時,他也會這麼說,或者至少心裡會這麼想。
伊斯蘭教徒是不吃動物肉的,除非這隻動物是某個伊斯蘭教徒以正統的宗教禮俗劃破喉嚨死掉的。但這在遊獵過程中就很難實現了,因為大家幾乎不帶任何補給,都只能吃被槍殺的獵物。想像一下,當你端起獵槍打死了一隻狷羚,你的伊斯蘭教隨從們立刻像長了翅膀一樣奔向它,要在它死去之前用刀劃開它的喉嚨,而你只能兩眼冒火地站在一旁等著結果。如果你看到他們站在狷羚身邊,雙臂和頭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那就說明在他們跑到之前,狷羚已經死去了。那你就得繼續趕路,去獵殺另外一隻狷羚,否則,為你扛槍的這些伊斯蘭隨從們就要餓肚子了。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有一次準備趕牛車出去打獵。出發前的那天晚上,我在偶然間碰到了一位從基賈貝來的穆罕默德後裔,我請求他豁免我的伊斯蘭教徒,允許他們在狩獵開始和結束的過程中做平時不能做的事情。
這位年輕的穆罕默德後裔非常聰慧。他和法拉以及伊斯梅爾聊了聊,然後就宣布:「這位女士是耶穌基督的信徒。每次開槍,她都會說,或者至少會在心裡默念『以上帝的名義』這樣的話,她的子彈與信仰正統的伊斯蘭教徒的刀就是一樣的了。在你們的遊獵途中,你們可以吃被她的獵槍打死的動物。」
在非洲,各基督教會之間缺乏容忍和寬容,這一點降低了他們在非洲的威信。
每當聖誕節來臨,我就會開車到法國布道會去聽子夜彌撒。每年的這個時候,天氣一般都很炎熱。開車穿過籬笆圍起的種植園時,就能聽到教會的鐘聲劃破清新、溫暖的空氣,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到達之後,你會看到一群開心、活潑的人圍在教堂周圍。從奈洛比來的法國和義大利老闆們攜家眷來了,女修道院的修女們來了,穿戴著各色艷麗服裝的土著人也來了。漂亮精緻的大教堂被幾百支蠟燭點亮,玻璃窗上有著各種圖案,都是神父們自己畫上去的。
那是卡曼特來到農場後的第一年,聖誕節來臨前,我告訴他我要帶他去做彌撒,因為他也是基督徒。我像神父一樣,給他描繪了他將要看到的那些美麗的東西。很認真地聽完之後,卡曼特心動了,他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車子剛開到門口,他就突然激動起來,說他不能跟我一起去。但他卻不告訴我原因,我問他的時候,他躲躲閃閃不肯回答。到了最後,他終於回答了。他不可能去,因為他剛剛知道,我要帶他去的是法國布道會。他在蘇格蘭教會醫院的時候,曾經被嚴厲地警告過,要堅決抵製法國教會。我給他解釋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他必須跟我去。聽到我這樣說,他在我面前立刻就變得像石頭一樣。他「死了」——眼睛往上直翻,只剩下眼白,臉上也開始出汗。
「不行,不行,姆薩布,」他有氣無力地說,「我不跟你去,那座教堂裡面,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裡面有一個很『姆巴亞薩納』——特別壞的姆薩布。」
聽到他這麼說,我心裡很難受,但我覺得還是要帶他去,好讓聖母瑪利亞親自開導開導他。神父們在教堂里擺了一個藍白相間的聖母瑪利亞紙板像,有一人那麼高。雖然土著人很難理解這個紙板像的含義,但它確實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告訴卡曼特,我會保護他的,而且會一直讓他跟在我身邊。但是,當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我走進教堂後,就完全忘記了之前的擔憂和害怕。剛好,那一年是法國布道會主持過的最漂亮、最盛大的聖誕彌撒。教堂里布置了一個非常大的「耶穌誕生地」:一個剛從巴黎運來的洞穴,裡面是聖人一家[1],頭頂是藍色的天空,天空中鑲嵌著許多閃閃發光的星星。在星星的照耀下,洞穴異常明亮。洞穴的周圍堆著一百個動物玩具,有木頭做的牛,有棉花做成的雪白的小羊,比人都小不了多少,基庫尤人卡曼特對這些動物非常著迷。
自從卡曼特成為基督徒後,他就敢摸屍體了。
他以前是不敢的。曾經有個人被擔架抬到我房前的平台上後,就死在了那兒。卡曼特和其他人一樣,伸手幫大家抬了一下擔架。但他不像別人一樣退到草地上,而是呆呆地站在旁邊的路上,像一尊黑色的小紀念碑似的。白人們害怕死亡,但卻能夠從容地處理屍體;基庫尤人絲毫不畏懼死亡,卻非常害怕屍體,從來不去觸摸。作為前者中的一員,我很難理解基庫尤人。在這件事上,你會再次感到他們與我們的不同。儘管如此,所有的農場主都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在死亡這個領域,你永遠不要想去控制基庫尤人,如果你放棄這個想法,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因為基庫尤人寧願去死,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做事方式。
現在,卡曼特對屍體的恐懼感慢慢地消失了,還去嘲笑自己的親戚,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炫耀和賣弄,好像要藉此鼓吹一下上帝的力量似的。在我和卡曼特一起生活的日子裡,我有好幾次機會考驗卡曼特的信仰。我們有三次需要抬死人。第一次是一個基庫尤小女孩,她在我房子外被牛車從身上碾壓過去。第二次是一個基庫尤年輕男人,他在森林裡砍樹的時候被壓死了。第三次是一個白人老頭,他來到農場生活之後,就成了農場的一部分,最後死在了這裡。
這是一個雙目失明的老人,叫克努森,來自丹麥,是我的同鄉。有一天,我在奈洛比,他摸索著走到我的車前,向我介紹了他自己,然後說他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沒有落腳之地了,請求我在自己的領地上給他一間房子住。那時候,我的農場正在削減白人工人,剛好空出了一間小屋,於是就把那間小屋給了他。他來到了農場,在那間房子裡住了六個月。
在我們的這座高原農場上,他顯得特立獨行,就好像我們養了一個斷了翅膀的老信天翁。他被艱難的生活、疾病和酒毀掉了,整個人佝僂彎曲,一頭紅髮也在慢慢變白,頭上的顏色看起來很奇怪,好像他自己在頭上撒了一把白灰似的,又好像是為了顯露自己的獨一無二,他把頭髮泡在鹽里醃製了。但在他的體內,還有一簇遏制不住的火苗一直在燃燒,永遠不會被任何灰燼覆蓋。他來自一個丹麥的漁民家庭,曾經做過水手,也是最早登上非洲大陸的先驅者之一,真不知道是什麼風把他給吹到這兒的。
老克努森一生嘗試過很多事業,他尤其鍾愛那些關於大海、魚或鳥的事業,但他從來沒有成功過。他告訴我,他曾經在維多利亞湖畔經營過一家漁業公司,公司里有在湖裡面綿延好幾英里的世上最好的漁網,還有一艘摩托艇。戰爭開始之後,這一切都化為了烏有。他在講述這段悲慘的往事時,總會提到生命中的某個黑暗時刻,比如一次致命的誤解,再比如被朋友背叛等。至於具體是什麼經歷,我就不清楚了,因為他已經把這段故事講了無數遍,每一遍都不太一樣。而且,每當這段「獨奏會」開始後,他的精神狀態總是不太好。但他的故事中也有真實的部分,因為在他來到農場之後,政府為了補償他的損失,給了他每天一先令的撫恤金。
這些故事都是他到我屋裡來找我的時候告訴我的。他在那間小屋裡住得不太舒服,所以總是來找我。我曾派幾個土著男孩給他做僕人,但他總是笨手笨腳地拎著拐棍,伸著頭沖向他們,所以他們一個個地都被嚇跑了。精神好的時候,他會坐在我的走廊里,和我一起喝咖啡,給我唱丹麥的愛國歌曲。和他一起說丹麥話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情,因此我們總是在一起談論一些農場上發生的小事情,享受一起聊天的感覺。但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耐心地對待他,因為他每次來都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離開。你可以想像,在我們的日常交往中,他的表現很像古代的水手,或者是海洋上的老人。
他是一位編織漁網的巧手,總說自己編的漁網是世界上最好的。但到了農莊,他就只能在那間小屋裡編織「基博科斯」了,這是一種土著人用的鞭子,是用河馬皮做成的。他一般從奈瓦沙湖周圍的農民和土著那兒購買河馬皮,如果一切順利,他可以用一張河馬皮編出五十條鞭子。我現在還保存著他送給我的一條馬鞭,這確實是一條很不錯的鞭子。因為做這件工作,他的小屋周圍常年散發著一股惡臭,就像一隻死在巢里很久的老鳥散發出的腐屍味。後來,我在農場上挖了一口池塘,我們就常常發現他在池塘邊沉思,水面上垂直倒映著他沉思的模樣,讓他看起來很像一隻被關在動物園裡的海鳥。
老克努森雖然胸膛凹陷、身體孱弱,但內心卻像一個非常喜歡打架的小男孩,性格簡單、暴躁易怒,有著一顆狂野的小心臟。他是一個羅曼蒂克式的霸王,一個多情的戰士,也是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優秀的「仇恨家」。面對他遇到的任何人或事,他動輒大發雷霆。他大喊著,上帝呀,請降下大火,請潑下硫磺雨,毀滅這些人吧。他會像我們丹麥人所說的,「把魔鬼畫在牆上」,而且還頗具米開朗琪羅壁畫的宏偉和壯觀。任何時候,只要他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成功,他都會非常高興。他就像一個小男孩一樣,總是想讓兩隻狗打架,或讓狗去欺負一隻貓。他經歷了那麼長時間的艱難生活,最後終於被生活的洪流沖入了一條安靜的小溪,可以放鬆下來,不再繼續航行。在這種情況下,他那顆心竟然還像小男孩一樣,如此渴望敵人,渴望災難,這不得不讓人佩服和敬畏。我尊敬他的這顆心,感覺它就像是巴薩卡[2]的心一樣。
提到自己時,他總是用第三人稱「老克努森」,而且常常是牛皮吹上天,大話說到頭。他說,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老克努森完成不了的,沒有哪位冠軍勇士是老克努森打不倒的。只要提到別人,他就是一名腹黑的悲觀主義者,不管他們做什麼事,他都會預言悲慘的結果馬上就要來,而且這種結果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但一旦提到他自己,他就變成了一個熱烈的樂觀主義者。在他去世之前不久,他給我透露了自己的一項偉大計劃,但前提是我要保密,不說出去。他說這項計劃會讓老克努森成為百萬富翁,讓老克努森的仇人們自慚形愧。他告訴我,老克努森要把奈瓦沙湖底的上千噸鳥糞撈出來,要知道,這些鳥糞可是從創世紀那天就開始被那些游禽丟在這兒的。他還用盡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從農場走到奈瓦沙湖,試圖去構思這份偉大事業的具體細節,但他最終倒在了它的光環中。這份事業擁有了老克努森心中期望的所有元素:深水、鳥、深藏的財富,甚至有一種不應該告訴女人的意味。想像這樣一幅畫面:老克努森站在湖水上空,手持三叉戟,用心靈之眼,控制著湖水的波浪。但至於他怎麼把湖水底部的鳥糞撈出來,他倒是沒有跟我提起過。
老克努森滔滔不絕地跟我說著他的偉大功績、成就和他在所有事情上的成功,可再看他本人,孱弱、無力,且已垂垂老矣,與他提到的那些功績真的不太相符。聽到最後,你會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兩個獨立的、完全不同的人。那位永遠打不倒、永遠成功、永遠是冒險活動主角的強大老克努森站在隱秘的幕後,而我所面對的、所熟知的則是一位彎腰躬身、衰老不堪的老僕人,他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述著關於他的故事。這個謙卑、瘦小的老男人似乎把鼓勵和讚美「老克努森」這個名字當作了他生命中的主要任務,甚至到死都沒有改變過。因為除了上帝,只有他見到過真正的克努森,在他死後,所有人都不會記得這裡曾經還住過如此乖僻的一個人。
直到他去世前的幾個月,我才第一次聽到他用第一人稱稱呼自己。他本來就有很嚴重的心臟病,他也是因為這個病去世的。當時,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看到他了,所以就去了他的小屋,想去看看他怎麼回事。小屋裡空空蕩蕩,又髒又亂,散發著河馬皮的臭味。他躺在床上,臉成了土灰色,眼睛深陷在眼窩裡,雙眼暗淡無光。我跟他說話,我問他問題,他都一聲不吭。過了很久,在我準備起身離開時,他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微弱且沙啞:「我病得太厲害了。」在那一刻,他沒提「老克努森」,這可是一位從來都不會生病或被打倒的人。只是在這一刻,這位老僕人才允許自己表達個人的不幸和痛苦。
他在農場上總是覺得很無聊,所以就會時不時地鎖上門,離開農場,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一段時間。我感覺,他應該是聽到了某位老朋友來到奈洛比的消息後才會離開農場的,這些朋友都是過去光輝歲月里的拓荒者。他每次大概會離開一周到兩周,然後等到我們快要忘記他的時候才回來。回到農場的他總是疲憊不堪,病重得厲害,幾乎是把自己一路拖回來,勉強打開了小屋的門。之後,他就會自己在屋裡待上幾天。我覺得,這時候他可能有點害怕我,因為他心裡一定覺得我不同意他這種突然離開,如果這時看到我,我就剛好能從他病弱的境況中漁利,然後徹底制服他。老克努森偶爾會讚美那些熱愛大海的水手的新娘,但他在心底對女人是不信任的。他本能地覺得女人是男人的敵人,會遵守某些原則而阻止他享受生活的樂趣。
他去世的那一天,已經離開了農場兩周。誰也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他那次應該是想破例一次,到我家找我,因為他就倒在了從他家去我家的路上。那條路穿過咖啡園,他跌倒之後,就死去了。那時已經是四月的天氣了,長雨季馬上就要開始,平原上剛剛長出新草。傍晚,我和卡曼特出門想到新長出的草里找點蘑菇,卻發現了老克努森躺在那條小路上。
還好,發現他的土著人是卡曼特,因為在農場上的所有土著人里,只有卡曼特對他還有點憐惜之情。卡曼特平時很關心他,這完全是一個異類對另外一個異類的關心。偶爾,他會給老人送去一些雞蛋,也會留意著照顧老人的小托托,不讓他們溜走。
老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還沒有完全閉上,帽子應該在他跌倒的時候滾在了一旁。死去的老人看起來特別鎮定。「老克努森,」我想著,「你的生命終於走到了盡頭。」
我想把他抬回屋裡,但心裡也很清楚,任何在周圍走動或在附近香巴地里勞動的基庫尤人都不可能幫我,他們一旦看到屍體,肯定會立刻跑開。所以,我命令卡曼特跑回家,去叫法拉來幫我。但卡曼特沒有動。
「你為什麼要我跑回去?」他問道。
「你看見了呀,」我說,「我自己搬不動這位老先生,你們基庫尤人都是些傻瓜,竟然不敢抬死人。」
卡曼特低低地笑出聲,語氣里滿是嘲笑。他說:「姆薩布,你又忘了,我是基督徒。」
於是,他抬起老人的腳,我托著老人的頭,把他向他的小屋抬去。我們時不時地要停下來,放下他歇一歇。每當這時,卡曼特就會站得筆直,雙眼緊盯著老克努森的腳。我想,這應該是蘇格蘭教會對待死人的儀式。
我們把老人放在他的床上,卡曼特在屋裡轉了幾圈,然後又走到廚房裡,想去找塊毛巾把老人的臉蓋上,但他最終只找到了一張舊報紙。「在醫院的時候,基督徒們都是這麼做的。」他給我解釋。
老人去世很久之後,卡曼特還會因為我當時在小路上的「無知」而洋洋得意。他和我在廚房裡做飯的時候,會偷偷地樂上半天,然後突然大笑著說:「姆薩布,你還記得嗎?你那時候居然會忘記我是個基督徒,還覺得我會害怕和你一起把『米松古姆塞』抬回家。」米松古姆塞是白人老頭的意思。
成為基督徒之後,卡曼特就不怕蛇了。我曾經聽到他對其他男孩說,在任何時候,基督徒都能腳踏巨蛇蛇頭,把它踩得粉碎。我倒是沒見到過他這麼做,但有一次,一條鼓腹毒蛇出現在廚師的小屋屋頂上,我看見他站在不遠的地方,面對著毒蛇站得筆直,臉部僵硬,雙手背在後面。孩子們圍著小屋站成一圈,哇哇哇地大哭著,身子顫抖得像風中的篩糠。法拉走到屋裡拿出我的獵槍,把毒蛇打死了。
一切結束,農場重新變得風平浪靜。馬夫尼奧雷的兒子問他:「卡曼特,你為什麼不踩著那條壞蛇的頭,把它踩碎呢?」
「因為它在房頂上啊。」卡曼特回答道。
有一段時間,我嘗試用弓箭打獵。我是很有力氣的,但還是無法把萬德羅博弓拉開,這是法拉給我找的。不過,練習了很久之後,我最終成了一名技術很好的弓箭手。
卡曼特那時還小,我在草坪上練習的時候,他會站在旁邊看著,臉上掛著一副不相信我的表情。有一天,他問我:「用弓箭射動物的時候,你還是基督徒嗎?基督徒不是應該用來福槍嗎?」
我給他看了一本繪畫版的《聖經》,裡面有「夏甲的兒子」這個故事的插圖:「神保佑童子,他就漸長,住在曠野,成了弓箭手。」
看了這幅畫,他說:「好吧,他跟你一樣。」
卡曼特不僅善於治療土著人,也對治療動物非常在行。他曾經從一條狗的爪子裡取出過很多碎片,還治好了一條被毒蛇咬過的狗。
有一段時間,我在屋裡養了一隻斷了翅膀的公鸛。這是一隻性格堅定果斷的鸛。它常在我的屋子裡走動,每當走進我的臥室,它就進入了決鬥狀態,一會兒跟我的長劍廝打,一會兒又神氣活現地拍打著雙翅,與鏡子裡的自己廝殺。它常常尾隨著卡曼特,從這間屋走到那間屋。看著它走路的神態,你沒有辦法不相信它是在故意模仿卡曼特僵硬、有規律的步伐,更何況他們的腿還是一樣的細。土著小孩們天生就有一雙欣賞滑稽漫畫的眼睛,每次看到卡曼特和鸛同時出現,他們就在一邊哈哈大笑,還大喊大叫。卡曼特明白他們在笑什麼,但他從來不關心別人對他的看法。他只是吩咐小男孩們去沼澤地里捉些青蛙給鸛吃。
露露也是卡曼特照顧的。
[1]即聖嬰耶穌、聖母瑪利亞和聖約瑟。——原注
[2]Berserk,字面意思為「披著熊皮的人」,是北歐神話中的狂戰士。他受到主神奧丁保護,在戰爭中會極度興奮,用肉體去打擊敵人,且沒有疼痛和恐懼感,嚴重者會陷入癲狂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