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先生 · 尾聲

阿斯圖里亞斯 《總統先生》
大學生站在人行道旁驚訝得呆若木雞,好像生平從未見過身穿神甫道袍的人似的。其實使他驚愕的並非教堂司事的那身道袍,而是此人在他們兩個恢復自由後相慶重逢而擁抱時附耳低聲向他說的這句話: 「我這身打扮是奉了上面的命令……」 要不是瞥見一長隊犯人在兩行兵士押送下正從街心走過,大學生還會站在那裡發愣下去的。 「這些人真可憐……」教堂司事喃喃地說,這時大學生已一步跨上了人行道,「他們是被派去拆教堂門廊的,剛收工回來!有些事情你就是親眼看見了,也不敢相信會是真的!」 「別說親眼看見了,」大學生慨嘆道,「就是親手摸著了,也不敢相信是真的!我說的是市政廳……」 「我還以為你是在說我的道袍呢……」 「他們強迫『土耳其人』出錢把教堂門廊粉刷一新還嫌不夠,恨不得把整座教堂都夷為平地,好讓人們相信真的有令他們如此憤慨的『小騾人』被害案那檔子事……」 「別胡說了!小心讓人聽見。看在上帝分上,你快別說了!事情並非如此……」 教堂司事還想要說些什麼,可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突然衝進廣場。他光著腦袋,飛跑過來,直挺挺地站在他們兩人中間,大聲唱道: 裝腔作勢扮人樣, 是誰把你巧扮裝? 外表一副君子相, 原是滑稽戲一場! 「本哈明!……本哈明!……」一個女人哭喪著臉,跟在他後面,邊追邊喊。 木偶戲藝人本哈明, 不曾把你巧扮裝。 道貌岸然裝神父, 原是滑稽戲一場! 「本哈明!……本哈明!……」那個女人大聲叫道,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先生們,請別介意,別跟他認真,他瘋了;他死不相信天主堂門廊已經沒有了!」 就在木偶戲藝人的老婆向教堂司事和大學生賠禮道歉的當兒,堂本哈明忽然跑到一個板著臉孔的憲兵跟前,對著他唱道: 裝腔作勢扮人樣, 是誰把你巧扮裝? 外表一副君子相, 原是滑稽戲一場! 木偶戲藝人本哈明, 不曾把你巧扮裝。 神氣活現裝警察, 原是滑稽戲一場! 「先生,千萬別把他抓走,他不是故意搗亂。你就當他是瘋子得了。」堂本哈明的妻子站在憲兵和木偶戲藝人之間說道,「真的,他是瘋了,別把他抓走……別打他!……你瞧瞧,他瘋成了什麼樣子,胡說什麼他看見全城都像大教堂門廊一樣倒塌了!」 犯人們絡繹不絕地走過……寧可像他們那樣當犯人,也別去做那種站在一旁暗自慶幸自己沒有淪為階下囚的人……走在頭裡的是一隊手推小車的犯人,後面跟著一群扛著工具活像扛著沉重十字架的犯人,再後面列隊行進的是一些戴著鐐銬的重犯,鐐銬一路上發出響尾蛇那樣的索索聲。 堂本哈明趁著憲兵跟他老婆爭吵得越來越激烈的當口,從這個兵士手裡逃脫出來。他朝犯人們跑去,順口編了一段詞兒,向他們說了些瘋瘋癲癲的話: 「啊!潘喬·塔南喬,當初揮舞鋼刀多威風,如今身陷囹圄受折磨!……洛洛·庫秀洛,當初腰懸佩刀真闊綽,如今乞丐不如莫奈何!……米克斯托·梅林德雷斯,當初身跨駿馬鬧市過,如今低首行路受奚落!……你本來名叫多明戈,與那娘兒們混得多熱絡,手槍不離身,分不清星期天(1)和星期六……哪個娘兒們在你身上撒虱卵,就讓她替你把虱子捉!……誰不甘心衣衫破,當兵可免受飢餓!……誰要嘴上不加鎖,準備身上套枷鎖!……」 商店裡的職員開始打烊回家。擁擠不堪的電車來回奔馳。時而駛過一輛馬車,一輛小汽車,或是一輛自行車……從教堂司事和大學生穿過大教堂前的空地——這裡曾經是乞丐們的藏身處,不信宗教的流浪漢的庇護所——到兩人在主教府門口告別這一段時間裡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生活的漩渦激起的一點浪花罷了。 大學生沿著在天主堂門廊瓦礫上臨時搭的木板通道走了過去。一陣寒風吹過,揚起了一大片塵土,像是從大地上刮起來的沒有火焰的濃煙,又像是遠處火山噴發的餘燼。又一陣寒風吹過,把一張張早已變成廢紙的官方文件吹到空中,徐徐飄落在市政廳舊址的房頂上。斷垣殘壁上的掛毯碎片被風吹得像一面面旗子似的在空中飄揚。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木偶戲藝人的身影,只見他跨著一把掃帚,做著騎馬的姿勢在亂跑。他的背後是繁星點點的藍天,他的腳下是小火山似的五堆果皮和碎石。 「嘡!嘡!嘡!……」教堂鐘聲一連響了八下,已是晚上八點鐘了,這聲音在靜謐的夜空中久久迴蕩。 大學生走到一條死胡同的盡頭,他的家就在這裡。他推門進屋,聽見女用人輕咳幾聲,清了清嗓門準備念誦應答祈禱,接著又聽到自己母親的誦經聲。她一面掐著念珠,一面喃喃地念道: 「祈求上帝,保佑垂死的人和出門遠行的人……但願篤信耶穌的諸君主之間和平相處……保佑一切遭受司法迫害的人……拯救反對信奉天主教的人……滿足神聖教會的迫切需要和我們自身的需要……超度煉獄裡善良的靈魂……」 「Kyrie eleison(2)……」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於瓜地馬拉。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八日於巴黎。 * * * (1)人名多明戈,西班牙語原意「星期天」。 (2)用拉丁文拼法念的希臘文祈禱詞,意為「吾主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