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先生 · 第二部 四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

阿斯圖里亞斯 《總統先生》
十二 卡米拉 她在房間裡幾小時、幾小時地對著鏡子端詳。「瞧你那臭美樣子,小心招來魔鬼!」她的奶媽對她大聲說道。「還有比我更厲害的魔鬼嗎?」卡米拉回答說。她那一頭披散的烏髮像一團黑色的火焰,淺褐色的臉像塗上了一層亮晶晶的奶油可可,顯得格外活潑。一雙水汪汪的碧綠眼睛微微向上吊起,在學校里,人家都稱她是「地道的中國姑娘」卡納萊斯。即使穿著扣到脖子下面的女學生裝,她看起來也已經有點像個大姑娘,不再是一個頑皮、任性、凡事總愛追根問底的醜丫頭了。 「都十五歲了,」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地說,「可我還像個小毛驢似的,後面總是跟著一大群飛蟲似的叔叔、嬸嬸、堂兄弟和堂姐妹。」 她揪著自己的頭髮,喊叫著,做著各種的鬼臉。她很不願意像個小姑娘似的,老是被這麼一大群親戚簇擁著,無論是去看閱兵典禮,去做午間彌撒,還是去爬卡門山,去騎大黃馬,去哥倫布劇場附近散步,或者沿著柳樹山的陡坡跑上跑下,他們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 她的叔叔們都是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鬍子,手指上戴著耀眼的戒指。她的堂兄妹們個個都是頭髮蓬亂,肥頭大耳,一副討人厭的樣子。她的嬸嬸們更是令人嫌惡。在她的眼睛裡,這些人就是這副德性。每當她的堂兄堂姐把她當作小女孩,送給她花花綠綠的紙包糖果,叔叔們用煙味熏人的手指撫愛著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托著她的腮幫,將臉轉來轉去時——這時卡米拉總會本能地繃緊了脖子——以及當她的嬸嬸們隔著面紗親吻她,使她只覺得臉上有一種沾著唾沫的蜘蛛網似的感覺時,她感到實在難以忍受。 星期天的下午,她常常在客廳里睡覺,或者百無聊賴地消磨時光。她已經厭倦於再去翻閱家庭相冊中的那些舊照片,她也懶得再去欣賞那些掛在牆上的紅色壁毯和分散放在屋角的黑檀木小桌上、鑲銀桌子上和大理石壁架上的各種擺設。這時候,她的爸爸總是像貓咪那樣喉嚨里打著呼嚕,或者眺望著窗外寂寥的街道,或者回答著那些偶爾路過他家門口的鄰居和熟人的問候:他們都摘下帽子,向他表示敬意。他是卡納萊斯將軍呀!將軍用洪亮的聲音回答他們:「下午好……」「再見……」「見到你很高興……」「多加保重!……」 她媽媽出嫁時的那些照片,只看得見她的手指和臉,其餘部分全被自然界的各種物質遮蓋住了,最時髦的衣裙一直拖到踝骨,露指的手套直套到兩肘,脖子裡圍著毛皮,頭上戴著飾有絲帶、插著羽毛的帽子,手裡打著一把花邊陽傘。照片上的嬸嬸們個個胸脯高聳,衣服把身子裹得緊緊的,就像客廳里的沙發套,髮髻像王冠那樣壓在前額。媽媽的女友們,有的披著馬尼拉大披巾,頭上插著梳子,手裡拿著扇子;有的打扮成印第安女人,穿著涼鞋,無袖襯衣,圍著三角頭巾,還掮著一個水罐;有的打扮成馬德里女郎,臉上貼著美人痣,戴著珠寶首飾。看著這些照片,卡米拉打起瞌睡來了。黃昏的睏倦和那些她早已記得爛熟的題詞最終使她昏昏欲睡。題詞無非是這樣的一些話:「這張照片是我的影子,永遠伴隨著你。」「願我這一愛你的小小的見證時刻和你在一起。」「永誌不忘。」在另一些照片上,有的字被一束褪了色的緞帶繫著的乾枯紫羅蘭蓋住,勉強才能辨認得出來:「勿忘一八九八年」「……崇拜你的……」「至死不忘」「素昧平生的……」 「要是找剛走過去的這個呢?」 「你說哪個?那個混血兒姑娘嗎?」 「她叫什麼名字?」 「阿黛萊達,人稱『小肥豬』。不過,你別在她身上打主意,她在陪法爾范少校。我看她是少校的老相好。」 「好一個『小肥豬』,瞧她對少校有多親熱!」老頭兒低聲評論道。 那個叫「小肥豬」的姑娘使盡渾身解數,把法爾范迷得神魂顛倒。她像水蛇似的纏在少校身上,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由於服用了顛茄而愈發迷人,她望著他,用肥厚的嘴唇吻他,還伸出舌頭像貼郵票似的舐他,又把暖烘烘的乳房和圓滾滾的肚皮重重地壓著他。 「你最好把這討厭的玩意兒摘掉!」「小肥豬」在法爾范的耳邊輕聲說道。唯恐遲了變卦,她不等對方回答,便把佩劍解下,一轉手就遞給了酒吧侍者。 一陣嘈雜的樂器聲和怪叫聲響起,像是一列隆隆的火車開進了隧道,鬧個不停。 一對對男女開始隨著樂聲跳舞,有的合著節拍,有的則亂蹦亂跳,好像許多隻雙頭怪獸在旋轉。一個塗脂抹粉、打扮得不男不女的人在彈鋼琴。這架鋼琴跟彈奏的人一樣,似乎都缺牙少齒。「我這個人素來愛漂亮,愛風流。」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打扮,他總是這樣回答。為了使自己的回答更令人滿意,他還進一步解釋道:「朋友們叫我佩佩,小伙子們管我叫紫羅蘭。我雖不是網球運動員,卻喜歡穿袒胸襯衫,那是為了露出我誘人的胸脯;我愛戴單片眼鏡,那是為了高雅;我愛穿燕尾服,那是為了尋開心。至於塗脂抹粉——唉,多麼粗俗的話!——那是為了掩飾我臉上的麻點,該死的天花給我留下的印記……嗨,我才不在乎別人說三道四呢,我行我素!」 嘈雜的樂器聲和怪叫聲像一列震耳欲聾的火車繼續在奔馳。在它隆隆的車輪底下,在它的活塞與齒輪之間,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女人雙手捂著小腹,倒在地上直打滾。只見她臉色蠟黃,模樣十分痛苦,淚水沖刷掉了她面頰上的脂粉和嘴唇上的口紅。 「哎喲,我的……肚……子……子……痛!哎喲,我的……肚……子……痛!哎喲,我的……肚……肚……子痛!我肚子痛呀!哎喲……我肚子痛呀!哎喲!……」 除了幾個醉鬼外,所有的人都慌忙走過來,圍了一圈,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那些有家室的人,問了一句她是不是受了傷,準備趁著亂鬨鬨的當口溜之大吉,免得警察來了惹麻煩。其他的人並不把這種事看得十分嚴重,他們跑來跑去,你推我擠,爭著看熱鬧。圍在這女人四周的人愈來愈多,她翻著白眼,伸長舌頭,渾身抖個不停。就在她鬧騰得最凶時,假牙掉了下來,簡直是當眾出醜,看著假牙滑落水泥地上,圍觀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最後還是瓊太太出來平息了這場鬧劇。她從後面的什麼地方走出來,氣沖沖地走向人群,活像一隻老母雞,咯咯地叫著,奔向她的小雞群。她一把抓住這個大聲嗥叫的可憐女人的胳膊,一口氣把她拖到廚房,又在卡瓦里奧的幫助下,把她關進了煤窖,廚娘少不了又用烤肉鐵叉狠狠揍了她幾下。 「當時我們都以為她死了,其實並沒有死。我們叫了人來,把她用床單一裹,送到聖胡安醫院去了。我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太嚇人了。聽別人說,她緊閉著眼睛,淚水一個勁兒往外流,可這時流多少淚也白搭了!」 瓊太太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來: 「今天上午姑娘們上醫院去打聽她的病情,說是還很嚴重。事情麻煩就麻煩在這兒。你是知道的,我哪能讓軍法官白白弄走我一萬比索。總得想個辦法,讓他把錢還我。他憑什麼白拿我的錢,憑什麼?……與其把錢白送給他,還不如捐給孤兒院或救濟窮人呢!」 「你可以讓你的律師去把錢要回來,至於那個可憐的女人……」 「今天已經去了兩趟——對不起,我打斷了你的話——維達利塔斯律師今天就去找過他兩趟。一次上他家裡,一次上他的辦公室。兩次的答覆都一樣:一分錢也不退。你瞧,這人多不要臉!他還說什麼,即便是買一頭母牛,要是死了,受損失的應是買主,而不是賣主……買賣牲口尚且如此,何況還是人呢……他就是這麼說的……哎呀,你說說這多麼氣人,我真想……」 卡拉·德·安赫爾默不作聲地聽著。那個被出賣的女人是誰呢?那個死孩子又是誰家的呢? 瓊太太咬了咬金牙,惡狠狠地說: 「哼,我得好好教訓他一頓!都怪他娘老子沒管教好!……為了出這口氣,我坐牢也認了!上帝有眼,掙這點錢真不容易,哪能這麼輕易給他搶了去!這個老騙子,印第安雜種,該死的混賬王八蛋!今天早晨我已經派人在他家門口撒了墳土,讓他不得好死!」 「那個小孩埋掉了嗎?」 「在我們院裡,大家都守了一夜靈,姑娘們真會胡鬧,大家還做了玉米肉粽吃……」 「簡直像過節……」 「跟過節差不多!」 「警察局干預了嗎?……」 「花了點錢,弄到了一張殯葬許可證。第二天,我們就把他裝進了一隻相當講究的白緞子襯裡的小棺材,送到島上去埋了。」 「你不怕家屬來領屍,至少也該通知一聲吧?……」 「就差這點沒有做到了。不過,有誰會來領屍呢?孩子父親也是犯了政治上的事,在坐牢,姓什麼羅達斯;孩子的母親,我已經告訴你了,在醫院裡躺著。」 卡拉·德·安赫爾如釋重負,暗自慶幸,原來這不是卡米拉家裡的人…… 「堂米蓋爾,請你給我拿個主意!你是個有見識的人,你說我該怎麼辦才能讓那個老東西把錢還我。一萬比索呢,你算算!……這不是一包豆子呀!」 「依我看,你得去找總統先生,向他申訴。求他接見,取得他的信任,他準會給你做主的,一切都在他手裡。」 「我也是這麼想來著,我看就這麼辦。明天就給他發個加急電報,要求接見。幸好我跟他還有點老交情。當時他還不過是個部長,狂熱地迷上了我,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時候,我年輕漂亮,長得跟圖畫裡的美人兒一樣,喏,就是那張相片上的模樣……我記得,當時我和我奶奶——願她在天國安息!——住在小天堂公墓附近。有一天,一隻鸚鵡啄瞎了我奶奶一隻眼睛,真是不幸!不瞞你說,我把那隻鸚鵡活活燒死了;要是有兩隻的話,我也准得燒死它一雙!還把它餵了狗。那狗吃得挺香,可吃完就得了狂犬病。我記得,最有趣的是,凡有人家出殯的都得走過我家門口,整天看見有人抬著棺材,沒完沒了地從門口走過……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和總統先生從此中斷了來往。他就害怕看見出殯,可是人家出殯能怪我嗎?想當年他這個人孩子氣很重,富於幻想。他耳朵根子軟,別人對他說什麼他都信以為真,特別愛聽別人誇他有本事。起初我非常愛他,總是長時間地用熱吻讓他忘掉那些過不完的五顏六色的棺材引起的不愉快。後來我也厭煩了,就隨他去了。他有一個怪癖,喜歡別人舐他的耳朵,可是他的耳朵常有一股死人氣味。這些往事都歷歷在目。我看見你坐在這裡,就像看見他當年坐著的情景一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綢圍巾,還打了一個小巧的結子,頭上戴著一頂大禮帽,腳上穿著一雙帶粉紅色扣袢的皮靴,一身藍色的衣服……」 「真有意思!後來呢,他當上了總統,想必你結婚時,是他當的主婚人……」 「沒有的事!我那過世的丈夫——願他在天國安息——是不喜歡搞這一套名堂的,他說什麼:『只有公狗和母狗才需要什麼主婚人、證婚人的,緊跟在後頭,伸長了舌頭,淌著口水看著它們交配……』但結婚照我們還是拍了的,待會兒我拿給你看。照相時我們倆緊靠在一個大鏡框邊上,周圍還放了幾個鴿子標本,地上鋪著一塊大地毯,上面還放了一張老虎皮。我側著身子,我老公用一隻胳膊摟著我。說起來真好笑,給我們拍照的是個年過半百的小老頭,鬍子拉碴,還有點駝背。他見了我的俊俏模樣,竟然失魂落魄,連照相機的鏡頭都掉在了地上,他自個兒也差點兒摔倒。『笑一笑,再挨近點!』他啞著嗓子說。不過,這些都是老話囉,說的都是陳年往事……」 * * * (1)穆里略(1617—1682年),西班牙著名畫家。 二十五 死亡的歸宿 神甫撩起道袍快步趕來。別人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也會飛奔趕來的。「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拯救靈魂更要緊的嗎?」他自己問自己……「別人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都會不顧飢腸轆轆離開飯桌拔腿就跑……肚子咕咕叫!……三個人三個樣,而真正的上帝只有一個!……可是人家肚子未必咕咕叫,而我,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卻在咕咕叫……耶穌呀,你的肚子呢?……那兒的餐桌早已擺好,雪白的桌布,乾乾淨淨的細瓷餐具,還有乾瘦的女用人在一旁侍候……」 神甫走進來時,幾個鄰家的女人也跟了進來,她們是來參加送終儀式的。卡拉·德·安赫爾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卡米拉的床頭。酒館老闆娘拉過一把椅子,讓神甫坐下,於是大家都退了出來。 「……吾等有罪之人,謹向吾主懺悔……」他們出門時,心裡默默地念道。 「我以聖父、聖子……的名義……我的孩子,告訴我,你有多久沒有懺悔了?……」 「兩個月了……」 「你悔過了嗎?」 「悔過了,神甫……」 「你說說,你有什麼罪過……」 「我認罪,神甫,我撒過謊……」 「是重大的事情嗎?」 「不是,……我沒有聽我爸爸的話,我還……」 (……嘀嗒,嘀嗒,嘀嗒) 「……我還認罪,神甫……」 「我到小廣場去逛逛!」 兩個聲音同時在說話。瑪莎夸塔走到門口,還接著說道: 「你可真喜歡閒逛……」 「哪兒的話……」 「當心讓人拐跑了!」 「才不怕呢!誰會要我這個吃閒飯的人!」 卡拉·德·安赫爾走過去開了門。 「他怎麼樣啦?」他問瑪莎夸塔,她剛從監獄裡回來。 「不怎麼樣。」 「他們說些什麼?」 「什麼也沒說。」 「見到巴斯克斯了嗎?……」 「你想得倒美!他們把早飯收了進去,不一會兒又原封不動地把籃子退了出來!」 「這麼說,他已經不在監獄裡了……」 「我一見籃子原樣退回,嚇得腿都發軟。可是,那裡有位先生告訴我,他們是把他送去做苦工了。」 「是典獄長嗎?」 「不是他,我一看見這個下流坯,就躲得遠遠的,他老想動手動腳,摸我的臉。」 「你看卡米拉怎麼樣?」 「怕是不行了……可憐的姑娘不行了!」 「病情非常非常兇險,是嗎?」 「她是個幸福的人,一個人能夠沒有嘗到人生的痛苦就脫離塵世,還要怎麼樣呢!……我倒是為你難過。你早就該去求求梅塞德教堂的耶穌,說不定會出現奇蹟!……今天一早,我到監獄去送早飯之前,就去那裡點了支蠟燭,禱告說:『救苦救難的基督呀,我祈求你,你是我們大家的聖父,你要聽我祝告,千萬別讓那個姑娘死掉,她的性命正在你的掌心之中。今天早上起床之前,我已向聖母這樣禱告過,現在,我也是為了這事打攪你,特地向你獻上這支蠟燭。我走了,我相信你法力無邊。待會兒我再來提醒你,別忘了我的祈求。』」 卡拉·德·安赫爾還沒有完全清醒,這時候又想起了夢中所見的情景。臉長得像貓頭鷹的軍法官也在那些穿紅褲子的人中間,正在玩弄一封匿名信。他把匿名信放到嘴上吻了又吻,舔了又舔,然後吃了下去,又拉了出來,又吃了下去…… * * * (1)據傳說,聖方濟各腰束繩子能夠驅鬼逐邪,後成為聖方濟各派教士的裝束。 二十七 逃亡路上 卡納萊斯將軍的坐騎,在暮色蒼茫中像醉漢那樣趔趔趄趄地走著,它已經累得精疲力竭。背上馱著的那個人,雙手抓住鞍子,無力的身軀來回搖晃。鳥雀在樹林上空盤旋,浮雲在群山之巔飄遊,它們時高時低,忽上忽下,就像這位騎騾的人一樣,在被瞌睡和疲勞征服之前,他時而攀登懸崖峭壁,時而揚鞭催騎涉過湍流擊石的寬闊溪澗,時而爬上稍一不慎就會滑入萬丈深淵的泥濘陡坡,時而穿越荊棘叢生的樹林,時而通過傳說中巫婆裝神弄鬼和強盜出沒的羊腸小道。 黑夜伸出長舌,吞噬了一切。四周是一片濕潤的田野。一個黑影把騎在騾背上的人扶了下來,帶到一所無人居住的小屋裡,自己便悄悄地走開了。但是不多一會兒,他又回來了,無疑他的去處就在附近,就在那邊知了發出「知了!知了!……」叫聲的地方。他在茅舍里停留了片刻,又如一縷青煙似的消失。但是很快他又迴轉來……他進來了,又走出去;出去了,又迴轉來。他走出去,似乎是去報告他的這一發現;他走回來,又好像想看看那個人是否還在。星光閃爍的夜空像一條忠實的狗,寸步不離地緊跟著這個像只小蜥蜴似的來回奔走的人,在靜謐的晚上,搖動著它那發出聲響的尾巴:「知了,知了,知了……」 最後他待在茅屋裡不再出去。微風撫弄著樹林的枝葉,由青蛙教授識別星辰的夜校迎來了曙光。清新的空氣和燦爛的朝霞令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在那個蹲在門旁的人眼前,萬物漸漸地顯現。他是個謹慎小心、膽小怕事的人。看到天已大亮,聽著騎騾人發出的均勻呼吸,他有些局促不安。昨夜他是一個黑影,今天他是一條壯漢,是他把那人從騾背上扶了下來。天亮了,他開始生火,架起幾塊燻黑的石條,用松木棍撥開了燒剩的灰燼,又用枯枝和濕柴點著了火堆。濕柴燃燒時發出吱吱的響聲,像鸚鵡那樣叫個不停,淌著汗水,蜷縮身子,一會兒笑,一會兒哭……騎騾人一覺醒來,看見這個情景,嚇得魂不附體,渾身冰涼。他一躍而起,跳到門口,掏出了手槍,決心以死相拼。但這個人面對槍口,卻神態自若,只是面無表情地向他指了指火上快要煮沸的咖啡罐。可是騎騾人沒有理睬,他慢慢地從門口探頭向外看了看,以為這間茅屋準是被兵士團團圍住。然而,他看到的卻只是一片被玫瑰色的晨靄籠罩著的遼闊平原,以及藍天,綠樹,浮雲和啼鳥。他的騾子正在一棵無花果樹下打盹。為了使自己相信眼前這一切是真的,他凝神諦聽,但是除了群鳥悅耳的啁啾,河水在清晨緩緩流淌的汩汩聲……以及砂糖倒在咖啡罐里發出的幾乎聽不出來的輕微沙沙聲外,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其他聲音。 「你不會是個當官的吧!……」把他扶下騾子的那個人喃喃地說,竭力想用身子擋住背後的四五十根玉米棒子。 騎騾人抬起眼睛,看了看這位與他做伴的人,搖了搖頭,嘴唇沒有離開咖啡罐。 「塔蒂塔!(1)……」那人暗自高興地低叫了一聲。他用兩隻喪家之犬般的眼睛茫然地掃視了一下四周。 「我是逃出來的……」 那人不再擋住那些玉米了,他走近騎騾人,替他又添了些咖啡。卡納萊斯一時間慚愧得說不出話來。 「我也是逃出來的,先生。我逃到這裡,偷了一點玉米,不過,我不是賊,因為這塊地原來是我的,他們把我的地連同騾子都搶走了……」 卡納萊斯將軍聽著印第安人的話,感到很有趣,心想倒要聽聽他解釋什麼叫做偷了東西而又不是賊。 「塔蒂塔,你會明白的,我是偷了東西,但並不真是個賊。先前,我有自己的土地,就在這兒附近,還有八頭騾子。我有我的家,老婆和兒子,是一個和你一樣的老實人……」 「噢,後來呢……」 「三年前,來了一位政治特派員。他要我用我的騾子為慶祝總統先生的命名日運送松樹。我替他運去了。先生,我有什麼辦法呢!……不料他見了我的騾子,就下令把我關了禁閉。他夥同村長,一個會講西班牙語的印第安人,一起瓜分了我的牲口。我要求他把我辛辛苦苦掙來的幾頭牲口還給我,他卻罵我是畜生,並且說,要是我不肯閉嘴,就要給我套上枷鎖。我對他說:好吧,特派員先生,隨你把我怎麼處置都行,但那幾頭騾子是我的。塔蒂塔,我再也沒能說出別的話,因為他用皮帶劈頭向我打來,我當即暈了過去……」 落難老軍人斑白的八字鬍須下面,掠過了一絲苦笑。印第安人沒有提高嗓門,依然用平淡的聲調接著說道: 「我從醫院裡出來,村裡的人跑來告訴我,我的兩個兒子都被拉去當壯丁,要交三千比索才能把人贖出來。我的兒子們年紀都還小,我便跑到警備司令部,求他們把人先押在那裡,不要送兵營,我這就去把土地抵押,交付這三千比索。於是,我趕到了首都。在那兒,律師寫了一張字據,把土地抵押給一位外國老爺。他說字據上寫明,給我三千比索押金。可是,他們只不過這樣念給我聽了聽,卻並不曾給我半文錢。不久,法院派人通知我,要我從自己的土地上搬走,說那塊地已經不是我的了,說我已經以三千比索把土地賣給了那位外國老爺。我向上帝起誓,說這不是真的。可是,他們不相信我的話,只相信律師。我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土地。他們搶走了我三千比索,而我的兩個兒子還是被抓進了兵營,一個在邊界巡邏時被打死了,另一個下落不明,恐怕也死了。孩子他媽,我的老婆,得了瘧疾也死去了……所以說,塔塔,我雖然偷了東西,但決不是賊,就是他們用棍子把我打死,或是把我關進監牢,我也要這麼說!」 「……原來我們軍人保衛的就是這個!」 「你說什麼呀,塔塔?」 老卡納萊斯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在他這個正直人的心靈深處激起了憤怒的風暴。他為自己的國家感到痛心疾首,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整個身心都沉浸在痛苦之中;痛苦穿透了他的骨髓、髮根和牙關。現實是什麼樣子?過去他從未用頭腦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只是用軍帽思考問題。身為軍人,卻在維護一夥道貌岸然的強盜、剝削者和賣國賊的統治,這是多麼可恥可悲,與其如此,還不如在流亡中餓死!憑什麼要求我們軍人效忠於這個背叛理想、出賣祖國和欺壓人民的政權…… 印第安人凝視著將軍,好像望著一尊古怪的偶像,將軍說的那句簡短的話,讓他感到迷惘,不可理解。 「我們走吧!塔蒂塔……騎警隊快要來了!」 卡納萊斯建議印第安人跟他一起到另一個國家去。這個失去了土地、好像無根樹木一樣的印第安人接受了。報酬是優厚的。 他們沒有把火滅掉便走出了茅屋,用砍刀在叢林裡開出一條小路向前走。再往前,就是虎豹出沒的地方。密林深處,枝葉扶疏,忽暗忽明,回頭向後望去,只見那間茅屋正像一顆墜落的殞石似的在熊熊燃燒。已是晌午時分,天上的雲彩凝滯不動,地面的樹木也紋絲不動。悶熱得透不過氣來,烈日烤得人頭昏目眩。到處是岩石,到處是蚊蟲。一堆堆白色的骨殖被太陽曬得火熱,像剛剛熨過的內衣。受驚的鳥群在天際盤旋。溪流都枯竭了。熱帶的氣候就是這樣,從早到晚始終是那麼悶熱…… 將軍用手帕做了一頂遮陽帽,戴在後腦上。印第安人趕著騾子,走在他的身旁。 「我想,今天趕一夜路,明天我們就可以到達邊境。我們要是冒點風險,從大路上走,倒也不錯,因為我還想路過上高村時,順便到幾個朋友家裡去一下……」 「塔塔,你要從大路走!那怎麼行,你會碰上騎警隊的!」 「不用怕!你跟著我就是了。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那裡的幾位朋友會幫我們大忙的。」 「哎呀,這可不行呀!塔塔。」 印第安人突然神色驚慌地接著說: 「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塔塔……」 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可是過了不一會兒,風停了,馬蹄聲漸漸遠去,好像是返回去了。 「別作聲!」 「準是騎警隊,塔塔,我的話不會錯。現在我們只好繞個大圈子,才能到得了上高村!」 將軍跟在印第安人後面,拐進一條小路。他不得不從騾背上下來,牽著騾子步行。他們走進一個深谷,仿佛鑽進了蝸牛殼。不過,他們愈往裡走,面臨的危險也就愈少。天色很快暗下來,沉睡的深谷里黑影幢幢。樹木和枝頭的鳥兒,在時起時止的山風吹拂下,輕輕地搖晃,似乎在神秘地預告著什麼。當一隊騎警從他們剛剛躲開的地方飛奔而過時,天空中群星的周圍已經呈現出一片粉紅的雲靄。 他們走了整整一夜。 「爬上這道崗子,我們就可以看見上高村了,主人……」 印第安人騎著騾子先去通報卡納萊斯的朋友:三個沒有出嫁的姐妹。她們一直在念經和周身病痛中苦度光陰。三姐妹得知將軍到來的消息時,正在吃早餐,三個人差點兒沒有暈了過去。她們在臥室里接待將軍。她們覺得會客室里不安全,因為在鄉間,任何來客只要嘴裡喊聲「萬福馬利亞!」就可以進來,一直闖到廚房。將軍用低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向她們敘述了自己的不幸,說到自己的女兒時,不由得老淚縱橫。三姐妹也悲悲戚戚地哭了起來,她們傷心得暫時忘掉了自己老母剛剛去世、現正重孝在身的悲哀。 「我們一定想法幫你逃出去,至少要幫你越過最後一道國境線。我馬上就到鄰居那裡去打聽一下……這會兒我倒是想起那些走私販來了……啊,對了,我聽說,所有能蹚水過去的渡口,幾乎都叫當局派人看守起來了。」 大姐一面說著,一面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兩個妹妹。 「沒錯,將軍,我姐姐說得對。我們一定幫你逃出國境。我想你最好隨身帶些乾糧,我這就去準備。」 二姐由於驚嚇過度,連牙痛都忘記了。三妹接著二姐的話說: 「你反正得在我們家裡待上一天,我就留下陪你說說話,免得你太傷心。」 將軍不勝感激地望著三姐妹。她們對他的盛情款待,真叫他不知如何報答是好,只是連連低聲向她們道謝。 「將軍,你這可就見外了!」 「可別這麼說,將軍,可別這麼說!」 「姐妹們,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知道待在你們家裡會連累你們……」 「我們也是全靠朋友們的幫忙……你可以想像,自從媽媽過世後,我們多麼困難……」 「請告訴我,你們母親得什麼病過世的?」 「我妹妹會告訴你的。我們兩個得趕緊去安排……」 大姐說著,長嘆了一聲。她捲起一件內衣,藏在外套下面,拿到廚房裡去換,二姐正在場院裡忙著餵馬、宰雞、煮肉,準備乾糧。 「我們沒有能力把媽媽送到首都去看病,而這裡的大夫又診斷不出是什麼病症。將軍,你是知道的,在這種情況下會有什麼好結果呢,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可憐的媽媽!最後她是含著眼淚死去的,她捨不得撇下我們這無依無靠的姐妹三個。有什麼辦法呢……想想看,我們的處境多麼困難。我們實在付不起醫生的診療費,他總共來看過十五次病,要的診療費差不多相當於這幢房子的價錢,而這幢房子又是父親留給我們的全部遺產。對不起,請你稍等一等,我得去看看跟你來的那個夥計,看他是不是要點什麼。」 三妹出去以後,卡納萊斯不覺打起盹來。他合上雙眼,覺得身子像羽毛似的輕飄飄的…… 「夥計,你要點什麼嗎?」 「請問,哪兒可以方便方便……」 「那邊,看見嗎?……就在車子旁邊……」 鄉間的寧靜編織著熟睡老軍人的甜蜜夢境。剛剛播種過的土地滿懷著感激之情,綠色的田野和點點的野花顯得格外嬌嫩。清晨就這樣過去了,獵人的霰彈驚散了一群石雞,一夥黑色的送葬人群走在神甫灑過聖水的路上,一頭活潑而淘氣的小牛犢正在跳躍玩耍。在老處女們的庭院中,鴿子窩裡發生了幾起重大的事件:一隻誘姦的雄鴿死了,另一對鴿子剛剛結婚,在光天化日之下交尾三十次……還若無其事呢! 「沒有什麼了不起!」鴿群從鴿房的小窗戶里跑出來咕噥著說,「沒有什麼了不起!」…… 中午十二點,三姐妹叫醒了將軍,請他吃午飯。吃的是拌有齊比林香草葉(2)的大米飯,牛肉湯,哥西多(3),還有雞,扁豆,香蕉和咖啡。 「萬福馬利亞!……」 政治特派員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午餐。三姐妹嚇得臉如土色,不知所措。將軍連忙藏到一扇門背後。 「姑娘們,你們何必這麼驚慌,我又不是多角魔王!真是活見鬼!瞧你們嚇成這個樣子,我對你們可是一片好意!」 三個可憐的人嚇得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喲……怎麼連客氣話都不說一聲呀!也不請人進屋坐坐……哪怕坐在地上也行!」 三妹連忙搬過一張椅子,請村裡的這位最高長官坐下。 「……多謝了。噢?是什麼人在和你們一塊兒吃午飯呀?」 「你們三人各一份,這第四份呢……」 三姐妹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落在將軍的那隻餐碟上。 「你是說這個……是嗎?……」大姐結結巴巴地答不上話,急得直搓手指。 二姐趕緊幫腔說: 「真不知怎麼跟你解釋才好。是這樣的,雖然母親已經不在了,我們每餐還是照樣給她擺上餐碟,這樣,我們就不感到那麼孤苦伶仃了……」 「這麼說,你們都快成招魂巫婆了!」 「你用過午餐了嗎?長官。」 「感謝上帝,我的太太剛侍候我吃過午飯,午覺還沒有來得及睡,就接到內務部長的電報,說你們要是不付清醫生的那筆賬,就要對你們起訴……」 「不過,長官,這件事太不公正,你也知道,這是不公正的……」 「公正也罷,不公正也罷,不過,既然是上司的命令,我只好奉命行事,俗話說,上帝下令小鬼照辦……」 「這倒也是……」姐妹三人含著淚水異口同聲說。 「我實在過意不去,又來招你們傷心。好在你們現在已經知道了:要麼付給他九千比索,要麼交出這幢房子,要不然就……」 他說罷轉身向外走去。看到他扭頭就走的樣子,以及他那木棉樹幹似的背影,她們意識到這全都是那個醫生做出的可惡決定。 將軍聽見三姐妹在哭泣。她們急忙關上大門,還加了門閂和插銷,生怕這個地方長官再迴轉來。三個人止不住眼淚直流,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滾落在雞肉盤子裡。 「日子太難過了!將軍,你能離開這個國家永世不再回來,這是你的造化!」 「他們拿什麼要挾你們的呢?……」將軍打斷大姐的話問道。她沒有揩去淚水,對兩個妹妹說: 「你們誰說說吧……」 「他們威脅說,要把媽媽的屍體從墳墓里刨出來……」三妹咕噥著說。 卡納萊斯的眼睛盯著三姐妹,停止了咀嚼: 「怎麼說?」 「就像我剛才說的,要把媽媽的屍體從墳墓里刨出來……」 「簡直欺人太甚……」 「你全都說給他聽吧……」 「好吧。你要知道,將軍,我們村裡的這個醫生是個出了名的無賴。別人早就對我們說過,可是什麼事都得吃一塹才能長一智,這次我們可算吃夠了他的苦頭。有什麼辦法呢!簡直難以置信,世界上竟有這麼壞的人!……」 「將軍,再吃點蘿蔔……」 二姐把菜盤遞過來。卡納萊斯吃蘿蔔時,三妹接著講下去: 「他坑得我們好苦……他設置的圈套通常是這樣的:一見有人患重病,就事先造好一塊墓地,因為病人的親屬這時候很少會想到修墓地的……可是,到時候就來不及了。我們家就是這種情況,只要我們不願把母親埋在土坑裡,就只好買下他事先造好的那塊墓地。萬萬沒有想到,這下子竟招來了一場大禍……」 「他欺負我們是幾個孤苦伶仃的女人!……」大姐泣不成聲地說。 「將軍,他送賬單來的那天,我們姐妹三個嚇得都差點兒昏過去:出診十五次,收費九千比索。要是付不起九千比索,就得給他騰出這所房子,聽說他正準備結婚。我們要是不……」 「……他對我姐姐說,我們要是不付清這筆錢——唉,真可怕!——他就要我們把我們媽媽『那堆臭狗屎』從他的墓地里刨出來!」 卡納萊斯在桌子上猛地捶了一拳: 「這個狗醫生!」 說著,他又猛地捶了一拳。盤子,刀叉和玻璃杯震得叮噹作響。他張開了手,接著又攥緊拳頭,好像不僅要掐死那個打著行醫幌子的強盜,還要掐死那個使他感到羞恥的整個社會制度。他心裡想道:「說什麼窮人可以進天國,原來耶穌的這套說教是要窮人甘心情願地忍受這些無賴的欺侮,不去反抗。不,決不能上當!說什麼財主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夠了,這些騙人的鬼話已經聽夠了!我發誓,要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地進行一場全面的徹底的革命。人民應當起來反抗這些剝削者,這些靠執照坑害人的吸血鬼和不勞而獲的寄生蟲。大家都應當起來摧毀這一切不合理的東西!徹底地摧毀這一切……不管是上帝還是長著腦袋的傀儡……統統打它個落花流水!……」 偷越國境的時間定在晚上十點鐘,這是和三姐妹家的一位朋友,一個走私販約好了的。將軍寫了幾封信,其中一封急信是給他女兒的。印第安人扮作腳夫,從大路走。分手時誰都沒有說告別的話。他們跨上四蹄裹著舊布的馬匹,悄然離去。三姐妹在一條陰暗的胡同里,貼著牆根站著,在黑暗中啜泣。剛走出胡同口,一隻手驀地勒住了將軍的馬。只聽得前面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嚇了我一大跳!」走私販嘀咕著說,「不過,現在不用擔心了,這夥人是上那邊去看熱鬧的。一定是那個醫生又在向他的情人唱小夜曲調情了。」 街道的盡頭點著一支松明火把,在耀眼的火舌映照下,房屋、樹木和五六個圍聚在窗前的男人的身影在不停地晃動,一會兒重疊在一起,一會兒分散開來。 「這裡面哪一個是醫生?……」將軍掏出手槍問道。 走私販勒住馬,伸手指了指那個彈吉他的人。一聲槍響劃破夜空,那個人像一串砍斷了枝條的香蕉那樣滾倒在地。 「天哪!……瞧你乾的這事兒!……我們快逃吧!要來抓我們了……快跑!……使勁抽你的馬!……」 「大……伙……兒……都……應……該……這……麼……干……人……民……才……有……救……」卡納萊斯一面縱馬奔馳,一面斷斷續續地說。 一路上,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村裡的狗,狗吠聲又驚醒了母雞,母雞又吵醒了公雞,公雞的啼叫又把人們從睡夢中喚醒,人們不樂意地醒了過來,打著呵欠,伸著懶腰,懷著恐懼的心情…… 醫生的夥伴們跑過去抬走了醫生的屍體。左鄰右舍提著燈籠走了出來。那位聽小夜曲的女主人慾哭不能,完全嚇呆了,半裸著身子,蒼白的手裡打著一盞中國燈籠,眼睛茫然地望著這月黑風高的殺人之夜。 「我們已經到了河邊了,將軍。不過,實話告訴你,我們要過河的那個地方只有真正的好漢才過得去……就看你怕不怕死了!……」 「誰怕死!」卡納萊斯答道,騎著一匹棗紅馬緊跟在後面。 「那就快走!人被逼到了走投無路時,就會產生拚命的力量!記住,你一定得緊跟我,不然就會把你丟了的!」 四周的景物一片模糊。溫暖的空氣里時而吹過陣陣冰冷的寒風。河邊的蘆葦被嘩嘩的流水沖得直不起腰。 他們沿著一條小徑快步走下河邊。走私販把兩匹馬拴在一個熟悉的地方,以便回來時牽走。滿天星斗的夜空,透過樹葉的疏影,倒映在河面。一些奇特的水草在水面漂浮,看上去像是綠色的麻臉、閃光的眼睛和白色的牙齒。混濁的河水懶洋洋地拍打著兩岸,四周一片蛙鳴…… 走私販和將軍握著手槍,一聲不響地從一個小沙丘跳到另一個小沙丘。他們的影子像鱷魚似的緊跟在身後,而事實上鱷魚確也正像影子似的在尾隨著他們。霧團般的蚊蟲迎面撲來,圍著他們叮咬,這是些有毒的飛蟲。他們恍若置身於大海中,被熱帶森林這張大網罩住,連同海里所有的魚群、海星、珊瑚、石蠶、深淵、湍流……他們感到章魚長長的觸鬚好像就在自己的頭上擺動,隨時都可能斷送性命。他們過河的地方連猛獸都不敢涉足。卡納萊斯回頭朝四周望望,自知此時身處危機四伏、隨時有滅頂之災的自然環境之中,就像自己的民族所面臨的命運一樣。此刻,一條無疑早已嘗過人肉滋味的鱷魚,朝著走私販躥來。走私販敏捷一跳,就躲開了。可是將軍卻來不及了,他正想往後躲,猛地停住了,像是被雷電擊中一樣:他看見另一條鱷魚正張著血盆大口在背後等著他呢!這真是千鈞一髮。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全身毛髮直豎,舌頭僵硬。他扣動扳機,接連三聲槍響。槍聲還在迴蕩,他已經趁著那條攔住他去路的鱷魚負傷逃走的瞬間,安然無恙地跳過了河。走私販也開了幾槍。將軍驚魂甫定,連忙跑過去握走私販的手,不提防手指被走私販手裡端著的那支手槍的槍口灼了一下。 東方破曉時,他們兩人在國境線上分手告別。朵朵雲霞在綠草如茵的原野、百鳥爭鳴的山崗和鬱鬱蔥蔥的森林的上空悠然飄蕩,看上去宛若一條條鱷魚,背脊上鑲嵌著五光十色的珠寶。 * * * (1)塔蒂塔或塔塔,印第安人對人的尊稱。 (2)齊比林:一種香料,其嫩葉可與米飯一起吃。 (3)哥西多:一種西班牙菜,用蔬菜、豌豆和肉做成。